《卫史》鼻句

1、翠楼吟 东城渐觉风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此时的申城正值草长莺飞之际，而位于城东的第一酒楼“寒烟翠”更是热闹非凡。说来也甚是微妙，这家酒楼的老板娘红杏初来乍到，为自己的酒楼起了个冷清的名字，未料想与它如今的红火格格不入。提及老板娘红杏姑娘，申城人不得不啧啧赞为奇女子。有人说她是被负心汉伤透了心，只身来到卫国国都开始酒楼营生；有人说她乃当朝权贵之女，皇室中人都要卖她三分面子；也有人说她是杀手头目，身份莫测黑白两道通吃……
　　不管如何，红杏姑娘打理酒家的手段还是有一套的。寒烟翠与其说是个酒楼，不如说是个风雅之地来得更妥。全店上下伙计婢子共七十余人，且个个都以三十六计入名。红杏姑娘身边的二位大管家暗渡、空城，不但美艳过人、机智沉稳，更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周旋于各大百年老号的商铺老板间却毫不逊色。
　　进门处以百年沉香铺路，左右挂有当朝文人墨客的书画十余幅，更有右相左相二人亲手所写的对联。店内按时令摆满不同花草，供应的花茶是为其招牌。往来宾客在为着扑面而来的清贵典雅之气所折服的同时也暗自揣度这小小酒楼背后的势力。

　　“对不起，今天我们这儿被包场了。”门口的连环一脸歉意地向前来饮茶的一位书生说到。
　　这位书生瞧见眼前女子貌美如花，不由地羞涩移开视线不敢直视她：“这是何故？小生慕名前来，只为一品寒烟翠的洛神花茶。”寒烟翠成立一年之际，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够有实力包场。
　　连环正想解释，却听得身后传来女子妩媚的笑声：“公子真是对不住，奴家在此向你赔礼。可今日酒楼确有贵客，不便相迎，还请见谅。”
　　只见眼前女子身着水红织锦百花裙，艳俗之色倒被她穿得仙气万分。望着女子如猫一般带着些许慵懒的眼睛，书生愣了愣，仿佛被人定住了无法动弹。
　　一旁连环心下翻了个白眼，第一千一百十七个了。
　　她熟练地望望天，望望地，装作不经意地轻咳几声。那书生面上一抹红霞直染耳尖，向她回礼便匆匆告辞了。
　　红杏对着身旁还在做鬼脸的连环吩咐：“快去准备，贵客一会儿就到。”说罢一抚长袖，挽着烟罗纱帛向楼上走去。
　　“哦……”连环接过暗渡手中的托盘，有些疑惑地看向二楼问道，“暗渡姐，楼上究竟是何人啊竟能包下我们寒烟翠整场？”
　　暗渡翻了翻柜台的账簿一面拨动算盘，一面头也未抬地随口解释：“第一才女苏蔓小姐和本朝唯一女官慕容大人。”
　　“咣”地一声连环手中的托盘掉到了地上。
　　“什么？！那位素有快阁佳人之称的苏小姐来了？”她好激动，活了那么多年能够亲眼见到自己心中的偶像，还能为她服务，这辈子值了。
　　不光是连环，苏蔓是卫国众多人心中当之无愧的才女，一手好文笔流传四方，不少人争相私下拓印收藏。
　　暗渡见她如此大呼小叫不禁皱眉责备其没大没小，又一想她前些时候才刚进来人又小还不懂规矩也就任她去了。暗渡把装着刚出炉的奶油酥茶的托盘递给连环：“好了，快把这东西送上去给钮钴禄小姐。”
　　“咦？这姓氏，好像是金国人啊。”
　　“是前些日子来卫国游学的金国国相之女亦欢小姐，就住四楼咱家姑娘的隔壁，她俩要好得很。哎跟你说这么多干嘛，还不赶紧上去别让贵客们就等了。”
　　这样啊……咱家姑娘结交的朋友还真是广呢。连环越发兴奋，感觉自己能够跟着这么神通广大的老板真是自豪万分。

　　来到二楼最大的那间厢房“潇湘院”门口，听得里面传来阵阵欢笑声，连环静了静心稳定神情，不重不轻地扣了扣门恭敬道：“姑娘，婢子连环送茶来了。”
　　“进来吧。”
　　连环应声而入，慢步走向桌边将托盘放下，按耐不住好奇的心偷偷抬眼打量周围。
　　左侧靠着床边小榻的那位女子一身鹅黄色刻丝藤纹春衫，手执一卷诗经正温声朗读，正是自己一心仰慕的苏蔓才女。她对面坐着的女子虽着万分温柔的绛紫流仙裙，可眉宇间雷厉风行的气场让她不难猜测出这便是慕容尚宫。
　　尚宫在当朝是最高品位的女官，权位与执掌六部的中书令相同，在左右二相、太尉、一品御封将军之下。连环不禁想像慕容大人如何在皇宫中执掌一方、力压群雄的场面，女人能做到慕容尚宫这等地步怕是“人间难得几回闻”了。
　　“红杏，你就跟我回家吧，这酒楼在我金国开三四家连锁，到时候我保管你日后财源广进，每天高床暖枕安心做老板！”
　　另一位女子的娇声打断了连环的臆想，只见一位身穿玄色广绫裙的女子如树袋熊般挂在自家老板娘身上不停地蹭来蹭去。想来这位便是那金国而来的亦欢小姐了吧，她们关系还真是好呢。
　　红杏无奈地看着像孩子般撒泼的人，抚面叹息：“亦欢，你确定我能顺利离开卫国到你们金国安家落户吗？”
　　“哼，别人不消多说，你问问司马公子愿不愿意放行，”慕容紫汐柳眉一挑，轻轻翻了个白眼，“到时候还没出城门就被眼巴巴地追回来了。”
　　如此直白又傲慢的语气让红杏眼角一抽。
　　连环将茶沏好收走剩余的点心残渣正欲离开，耳边传来了她女神的天籁之音。
　　“不好意思，这支笔断了，能否帮我扔了？”苏蔓向连环递出的纤手手掌上横着一杆折断了的笔。
　　慕容紫汐无奈摇头：“又写出什么佳作了？这稿纸别扔，我收着过几天好去卖个大价钱。”
　　传闻苏蔓每每写出惊动天下的佳作之前都会折断笔，连环双手小心地捧过，低头迈着略显激动的步子退出房门，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注意，把笔用帕子包好放入怀里。苏大才女用过的笔，这下可以跟金蝉、美人她们好好吹嘘一番了。

　　紫汐走到亦欢身边，拿过桌上的一沓纸，端详了上面写的满满的几何算法片刻将它放回去，“你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当心太子殿下训你啊。”
　　闻言亦欢抬头，不置可否地撇撇嘴，神色并不在意紫汐所说的：“谁知道师傅他老人家这会儿在哪个赌场忙着算概率呢，根本不会来打扰我们的。”
　　苏蔓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着聚到中间的圆桌旁坐下：“真是奇怪了，你竟然会当着皇上的面指名要拜太子为师。我朝那么多能人异士，一个都入不了亦欢小姐你的眼呀。”
　　“哎，你们卫国太子的数术可是名动九洲呢，我千里来此求学，可不得拜最顶级的人物为师嘛。”
　　“我听说啊，也多亏了你这番如簧口舌，把皇上逗得当场抚掌大笑，立刻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答应了呢。”
　　紫汐摇摇头，太子虽对四书五经、国事政要一窍不通，每日游手好闲，在朝中毫无影响力可言，连皇上都暗自叹气、怒其不争。然而十三岁时太子闲来无事带着两排小太监浩浩荡荡地去逛了趟户部，经过户部几个官员面前顺手掂起一本月度开支明细，半炷香的时间从头翻到尾，不用算盘纸笔，靠着心算将盈亏数额给算了出来，还指了指账目上的几处错误。
　　太子漫不经心的态度却吓得一众官员当即跪拜在地。
　　户部账目出错可是大罪过。
　　户部尚书这才惊醒，眼前人即使再吊儿郎当不学无术，可他是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
　　去年亦欢跟随金国的使者来到卫国交流，金銮殿上将太子吹捧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执意要拜其为师。第一次听到有人那么崇敬自己的儿子，且对方还是一国使者、堂堂国相家的大小姐，这让紫恒帝脸上十分有光彩，大手一挥还赐了亦欢一颗东海夜明珠以及一块随意出入皇宫的令牌。
　　现在太子怕是正靠着过人的头脑整日乔装打扮出入各大赌场，赚得个钵满盆盈大摇大摆地带回皇宫吧……想到这里紫汐又是太阳穴一跳，上次他们几个高品阶的大臣们一起去天幕楼吃年夜饭，就听天狼将军抱怨，要不是自己为太子善后那么多次，他早就被赌场的人抓了剁手剁脚。
　　“苏蔓你不知道，她啊，据说为了报答太子殿下的教导，寻来三十三个貌美女子送到东宫，还给她们写传记、画画像，把太子的风流韵事写进去整理成册。就差没托礼部尚书印刷成册人手一本了。”紫汐话锋一转，柳眉一蹙，脸上表情一凝，但神色却有几分调笑的模样，“啊本座知道了，这不会是你们金国的诡计吧？故意让我们太子沉溺女色。”
　　“什么呀，我现在都找了不止三十三个了，”显然亦欢知道紫汐是在开玩笑，并没有把重点放在该放的地方，“对了红杏，你也被我列入第三十四号师母的考虑范围内了。”
　　红杏心中哀嚎，姑奶奶我躺着也中枪啊。她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否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这又是为何？我干了什么事让你如此对我？”
　　“你美。”
　　“……我不记得你的人物属性设定里有这档，作为丞相千金不是该三从四德温良贤淑吗？”
　　后者连个鄙夷的眼神都懒得抛给她了。
　　苏蔓早就对她俩的打打闹闹习以为常了，她笑问：“那么太子殿下知道自己有三十三个来路不明的妾侍吗？”
　　“内侍监的人传言，太子最近手捧一本名为《淮氏春秋》看得津津有味。你别说这不是你的手笔啊，竟敢拿太子的名字作书，真是大胆。”说罢紫汐想到自己也曾偷翻过几页，忍不住笑出声，引得其他三人也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门再次被开启，“我道楼下怎么不见杏子，原来都在这里。今儿大家可真真是为兴致呢。”
　　来人一身水色缠枝墨荷纹织锦宫裙，迤逦青丝用银线编绕，贵气与灵动浑然天成。
　　红杏摇曳起身，嘴角浅挂着一抹微笑：“什么风把清河郡主给吹来了，小店今日真是金玉满堂了。”
　　刘澪掩袖而笑，“杏子你又顽皮了。”继而转身关上门，在四人中间坐下了，“闻说寒烟翠集聚几大美人共研诗词文学，我也便来凑一份热闹。”
　　慕容紫汐拿出一套新茶具，将泡好的茶沏了一杯放于清河手中，“我们正在讨论《淮氏春秋》呢。不知郡主可有耳闻？”
　　“东宫诸事如今也算天下人所关心的了，我又焉能不知？况且听说此书的作者文笔朴素写实，用词大胆，欲述及《春秋》所不语，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不前来求证了吗？”说完有意无意地向亦欢轻眨羽睫。亦欢面色一僵，原本只是写着玩，没想连清河郡主都惊动，这下闯大祸了。
　　“今日下朝时中书令还向我打听，说这书着实让人好奇，问我能不能托人拓印一本。”
　　“还有钦天监的独孤大人，他也是太子的头号粉丝……”
　　“哎，哎，你快起来。”红杏摇了摇几欲倒下的亦欢，早知有今日干嘛要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当然也没告诉她可能是自己不小心在中书令面前说漏了什么。
　　亦欢忽然起身，面带亲切的笑容：“对了，郡马怎么没有一同前来呢？往日都该出现他的身影呢。”
　　郡主大人那高贵迷人的仪容未变，却不知为何手中的茶杯啪地碎成了粉末，洋洋洒洒随众人的视线飘在空中。
　　紫汐沉默了下，在一旁打圆场：“轩辕国师最近日务繁忙，哪有时间出来瞎逛。”
　　“他忙？”他每天不都忙着怎么追清河郡主吗他忙啥忙…….亦欢才不信紫汐说的，自己摆弄起碟子里的点心。
　　红杏好奇一问：“对了，一直听大家称呼轩辕国师，却不知国师字、名是何？”
　　苏蔓奇怪地看她：“我以为这事人尽皆知呢，轩辕国师姓轩名辕啊。”
　　“嗯？”红杏满是诧异，原来人家姓轩不是姓轩辕，那怎么还叫轩辕国师多没礼貌啊。
　　“这错还要从皇上说起，当初皇上觉着叫轩辕国师比较顺口，就这么一直称呼下去了。”
　　“啧啧啧，差点把郡马的姓都给换了啊。”
　　清河懒得再反驳两人之间的关系，此时正巧又想起了敲门声，暗渡在门口道：“姑娘，中书令大人到。”
　　中书令？红杏皱眉思忖，今日因郡主等贵客到访她已经命人关门停业了，中书令又是从哪里进来的。
　　她看向清河示意她如何处理，清河点头，红杏便对门外喊道：“请中书令大人进来吧。”
　　夏灞边进门边整理衣袖沾上的几根杂草：“哎呀今天门口看得可真严啊，本官找了好久才从后门边找到一个破洞进来呢。”
　　“……”满座寂静。
　　红杏起身看向夏灞的装束不由得一愣，差点忘了行礼。堂堂中书令大人竟然只穿普通棉衣，还是连个花纹图案都没有的素白棉衣。这是朝廷拖欠了高官俸禄好几年么？再联想到中书令每次来寒烟翠似乎都只点一杯清茶一坐一下午，看向夏灞时红杏眼中满是怜悯，“寒酸”二字已不够用来形容他了。
　　夏灞向清河一行礼，丝毫没有惊讶清河等人的出现，然后似看透红杏心中所想般道：“皇上没拖欠我工钱，只是本官打算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罢了。”
　　红杏婉转而笑，回过神来向他福身：“大人说笑了，郡主今日来我这儿所以便封了场，怠慢了夏大人还请见谅。”
　　“不会，是我来得唐突了，我是来找尚宫大人商量国事的。”
　　“找我干什么？下班了就不要占用我的时间来处理公事。”紫汐颇为嫌弃地皱眉。
　　夏灞慢悠悠踱着步，抖了抖衣领，道：“这天好像有点热啊。”
　　红杏闻言很快就明白了夏灞的意思：“夏大人说的确是，我也感到这房中有些闷热，开个窗透透气可好？”
　　话这么一说，可一桌人却没人起身去开窗，紫汐看看忽然凑到一块儿低头要把点心盘子也作势吃掉的苏蔓三人，再看看品着茶的清河郡主，怎么样也不能让郡主屈尊来开窗吧？
　　她正想起身，却被夏灞按住了肩，后者看向清河：“郡主还是初次在春季来申城，何不看看窗外我卫国都城的大好春色？”
　　一桌人暗自间的眉来眼去、有意无意地强调开窗一事让刘澪心下一阵奇怪，也并未多言，起身走到窗前推开。

　　启窗的霎那间，风带起了窗外李树枝头的花瓣，纷纷从空中撒下，几片落到了刘澪的发间。
　　刘澪抬手拂落，瞧见了树下的那抹身影，落入那人如墨的眸子中。
　　多年后红杏忆及那天，仍能想起当日浪漫的画面——空中与花瓣翩翩齐落的纸蜻蜓，少年那清秀的字迹，还有漫天的情诗。
　　一川烟雨，满城风絮。
　　苏蔓摊开手掌打开手心中的纸蜻蜓。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亦欢见刘澪还在发愣，几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她捅捅身边还在翻看纸蜻蜓的红杏忽地提高了声音：“快看快看，世间竟有如此美男！啊！是国师大人！”
　　红杏急急抬头很是配合：“哪儿呢哪儿呢？国师大人，国师大人好帅！”
　　身后的五人开始伸出手左右晃动，轩辕抬手挥了挥，对着他们的方向报以微笑。
　　刘澪闭了闭眼，而后目光淡淡瞥及满地的纸蜻蜓，声音平静又漠然：“圣上不喜铺张浪费，尤其是纸张。待会儿，亲自，把这地扫了。”
　　又是一阵风吹过，众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轩辕深深望向刘澪，眼中的深情、玩味，刘澪一一收下，回敬他极其矜贵高雅的笑容。两人就这么盯着，谁也不肯先转移目光。

　　房中另外五人齐齐后退三步，聚集到墙角斜眼关注着窗口树下的两人八卦起来。
　　“不应该啊，郡主怎么这个反应？”苏蔓疑惑地看向参与策划了这次树下告白活动的夏灞、亦欢、红杏。
　　“本官把家里所有书都搬出来陪他翻了好几天的诗歌呢。”
　　“国师今天的一身服装还是我特意找太子师傅去打听了郡主的装扮让他换成情侣色的呢。”
　　“我从好几个角度观察过了，我酒楼就这棵树这个房间这扇窗效果最好。”
　　紫汐抚额，原来他们一个个都知道了，就自己还埋在鼓里。
　　“谁知道轩辕哪里得罪了人家郡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