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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斩龙榜(二) 泽兰嫁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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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 年 7 月 7 日,我再死一次也忘不了,那一天天空一碧如洗,太阳光芒
万丈,山风爱情激荡,泽兰嫁到了大山。
这座大山,群峰错落,仿佛一堆四脚朝天的少女的胸,万端妖娆。林子大
什么鸟都有,可这里偏偏没有好鸟。柴胡也许是。但身陷东南村这一片犄角旮
旯地儿,好鸟也飞不出去。有一条小河,贯穿大山的肚子一路向东南。传说小
河在山腹中延绵十万八千里,形成天然的河水隧道,隧道里妖魔鬼怪横行。爱
树的人,就爱树的枝丫,大山小河是我家,好鸟歹鸟都是我的鸟,妖魔鬼怪也
算一分子。
周岁那年,父母亲就把我丢在地上,让我尝尽了人世间的鸡屎。倘若没有
柴胡,我会变成鸡精。母亲却说我是狗生的,产于狗年正月初一,跟鸡没关系。
父亲怕极了她,也说是。我恨透了,还好看透了。哪怕十几年来,一天到晚愁
眉深锁的父亲似乎总在暗示,他和他婆娘撇下我不管的苦衷比大山高比小河长。
要我说,大山才是我的亲生父亲,小河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两岁上山三
岁下河,在山上像狼一样自由穿梭,在河里水鬼也打不过我。我是多么幸福,
亲生母亲扭动善变的身姿,忽左忽右忽起忽落,挽着亲生父亲的臂弯永不知倦
地飞舞盘旋,当着我面颠鸾倒凤。不过自从泽兰来了以后,他俩不再恩爱,儿
子亦心事重重。
泽兰与佛手的婚礼,是大山东南村懂事以来最闹腾的大事。自小孤苦伶仃
的佛手若干年前去了远方的城里,啃下事业埋了财,普通人家宴请一餐,他玩
三天。三天里来整个东南世界如痴如醉,喝酒的酒醉,吃肉的肉醉,白菜不醉
人人也醉。换在以前,我根本无法理解,一个女人会让一片男人神经成这样。
佛手是东南人民公认的唯一像人的人,做事风格也着实与众不同—婚后
三天,即撇下新娘回了城。害得举村男人—包括下不了炕的和上不了炕的—
满头雾水、同时义愤填膺:“闲置如此新娘不用,是把我们东南‘公’民当劁猪。”
与婚前一样,佛手偶尔回趟村子。每次都会带回一整车村里罕见的好东西,
谁敢来他都敢请。吃人嘴短,辈分也跟着短,短得十分整齐。无论男女老少、
哪怕哑巴也会唤他一声佛手哥。泽兰自然就是佛手嫂了。不日佛手回城,多少
人追着车子翻过一山又一寨,沿路嘱咐亲家哥常回家看看。—就是这样一个
公众偶像,成了我的生死仇人。若能重新选择,我宁愿做狗,吃屎才跟这种人
作对呢。佛手家的小洋楼是东南方圆百里唯一像楼的楼,让人十分崇洋媚外。楼边
有一棵老树,一年开一种花,无限奇妙,传说以前住过仙女。泽兰常常倚树翘首,
凝眉咬唇,像在想什么又不像想什么,风情万种。于是百年老树变成思春树,
就算在树上憩息片刻的小公鸟也会让男人嫉妒死—千万弹弓伺候。楼前有条
小路,那帮臭男人下田,即便多绕几里路,也要从这里经过。楼后也有条小路,
我天天上山放牛的路。小路蜿蜒而上,走过第九个弯弯,路边有一片平草地,
站在平草地向下望,要是泽兰出现在老树下,我就看得见。
天天上山放牛的还有二母宁、三面金和小飞扬。我年将十八,叫水米田,
我父亲说这名字是我爷爷取的,水、米、田皆是生命之源,凑一块就是要我做
普救众生的英雄。他放屁。我爷爷只是个传说,东南村唯有孤家老人星伯了解
他的故事。星伯说我爷爷牺牲的时候,我父亲还不懂事,见个男人都喊爹。再
说了,英雄救美,不救其他的。至于那仨小弟的名字,都是路边捡的,或梦的,
没技术含量,也不比狗剩、旺财通俗。一样的是我们都穷,读不起几字书。三
面金好些,我算将就,二母宁最可笑,“二”多一横少一横他都念二;小飞扬
刚满九岁,还早。
无论刮风下雨,抑或感冒拉稀,我们总是一起上山下山。而今不同,我天
天变着法子让他们先行一步,而自己悄悄默默逗留平草地,回味婚礼上泽兰的
样子,或者看看她—她有一件带着白色小花儿的紫色胸罩,刚晾上杆,小水
滴顺着小花儿往下落,落一下,我的心跳停一下。
更多时候,她会坐在老树下的石条凳子发呆。每当她发呆,我也一定在平
草地发呆。她呆得迷死人,而我呆得害死人—牛儿们集体误闯农田。次日我
被村长史不立罚走了半年积蓄。缴完钱我立刻爬上高高的古城墙,破口大骂,
骂了个牲口和鸣。骂的当然是史不立,牛多无辜啊。不止我在骂,人人都在骂—
史不立颁布了一则惨无人道的通告。那天正逢光棍节,这是要人断子绝孙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