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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斩龙榜 (三) 泽兰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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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说,我在万里他乡撞进梁佳儿的怀抱不能叫邂逅,该叫奇遇,因为此前我和她只打过一个照面,而她二话不说把我领回了家。日子过得很开放,当天起她就帮我洗澡。我残了左撇子
手、瘸了右撇子腿不说,离开狼间时日未久也不说,就说成狼以前,无论严寒酷暑,小河都是我
的全自动澡堂,我的水性—海龙王都服—就是洗出来的,总之我从未进入过现代化的卫生间。在
科技感很强的镜子面前,我蹉跎半天,不知从何洗起,也不知她是怎么夺门而入—我趴在犹如她
肌肤一样亮白的浴缸里,心甘情愿让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莫名其妙地顺从,我并不感到可怕,可
怕的是我和她竟似一见如故,一刻光景恍若十年,举手投足熟门熟路,差一点水乳交融,凤凰和
谐。就这样,在她的家、毫无隔阂的单身公寓,我和她共度七天七夜。第二天她给了我一封信,
泽兰给我的信。
“别着急拆,反正一时半会儿你也看不完,”梁佳儿递过信时就说,“也别着急看,要本妓花
猜一个,这信里面,写的不是你俩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让你和柴胡家破人亡牛遭殃的斩龙。”
崭新的信封上有几处泛毛的伤口,我笃定那是泽兰的泪痕。“斩龙?”我低声问,“斩什么
龙?”
“对你来说,它是阴谋;对我来说,它是行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
“敌人,你的敌人。”梁佳儿哈哈大笑:“东南村到处是你的敌人,从泽兰踏上大山的那
一刻起,斩龙就已经开始,那年的村子大会上,史不立只不过是替她拱出了一步小卒子。”
冷不丁下雨,霓虹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落地窗里的夜空好比一个巨大的屏幕,一出悲剧正上演。梁佳儿点燃一根烟。烟圈儿就如她的红唇一样动感,一圈、二圈、三圈、四圈、五圈,
将我五花大绑,推到那一枚小卒子虎口前沿的断头台上。
2000 年 11 月 11 日。老光棍柴胡的精神倍加抖擞,晚饭刚落喉,便率领四个牛少年赶
往村部晒粮场。
“米田哥,牛安顿好了没?”三面金眯着细长的眼睛,贼光闪现。
“滚鸭巴蛋,”二母宁怒道,“还不是你做的手脚?”
“你和小四儿还不都是帮凶?”三面金洋洋自得。
“又着了你这小鬼的道儿,”二母宁愤愤然,“自家兄弟你也下得了手。”
“原来是三哥搞的鬼,”小飞扬抬脚就踹,“你个骗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蛋。”
三面金刹住身子,躲过小飞扬瘦长的青蛙腿,那一张毫无特色却又精灵神巧的瓜子脸溢满
坏笑,从出生起发型就坚持中分的两簇毛随着惯性扬起,乍一看像革命时期的五四青年,实则将
汉奸形象诠释得活灵活现。“米田哥迷恋他人嫂子,难道不该给个教训?”他说。
柴胡似笑非笑,嘴上老烟枪冒着刺眼的火星儿。我默不作声,埋头猛冲,满心掂量着如何
才能见到泽兰,全民会议,她必然到场。
晒粮场一面临山一面临河,背靠一截残破不堪的古城墙。古城墙一头直接栽入小河,另一头
往大山延伸,突然在一里之际的一个急坠而下的山坡戛然而止,好像一条被砍去头尾的病虫,挣
扎在贫瘠的土地上,苟延残喘。它一定经历过无数战火摧残,每当夜深人静,总能听到孤魂野鬼
集结鸣叫,凄长悲切,百转千回。古城墙头插满彩旗。远远望去,晒粮场更像是一座大得离谱的
戏台。大戏台上拉开了史不立披着政治外衣的独角戏。
人山人海,我拳打脚踢拼命往前挤。
“米田哥带上我。”小飞扬紧张地喊叫着。
“你母哥气力大。”我拎起他往二母宁的肩上丢。
“小四儿,怎么你一出现我身边就像自然灾害呢?”二母宁说着也把小飞扬扔了。
泽兰贵为佛手嫂,自有雅座。今晚大戏台的灯光亮了许多,我知道这是因为她的反射。我
不敢太近身,隔三差五个人就停下来。她还是那般淑静含蓄,虽然瞒不住浑身四溢的性感信息。
性感就是让人的灵魂和□□不约而同地唱歌跳舞。尤其是从她身上飘过来的村子女人没有的特殊
香味,让我连续打着激灵。她身边的男人都在打激灵。说不出神奇。就是她让我白天抱电线杆、
晚上抱夜壶发痴,心里写满泪涟涟的童话故事;就是她让我的道德向邪念举起了白旗。
史不立身形娇小,两只蚂蚁就能把他驮走。他今天穿中山装,闪闪发亮。但如果他爱国的
话,应该穿西装,去丢尽洋人的脸。不过形象不代表政治,他的政治动作质量上乘,小手那个挥
啊,挥出高级领导人的模样,陈腔滥调的开场白罕见跳过,加重语气直奔主题:
“老师教导我们,祖国是我们的妈妈,那么我敢说,党就是我们的大哥。大哥为我们操碎了
心。大哥说,要发展,就要改革,改革什么呢?有什么就改革什么。我们有什么?我们有一座大
山。大山怎么改革?就是把它承包出去—发达地区为什么发达?就因为他们靠卖地嘛。卖地就叫
作开放。综上所述,改革开放就出来了。”
“那我家牛儿怎么办,上你家吃去啊?”二母宁比我迟到人间几个月,嗓
门却大过我几百岁,这种声音,万里开外也能听得到。
“怎么办?”公然顶撞,史不立不悦地说,“宰了吃了得了。”
二母宁性子笔直,好比叛逆期的性冲动一柱擎天,牛毛牛眼牛鼻子,牛心牛肚牛脾气,最
有杀伤力的是牛吼,他在会场中央冲天一喝:“我先他妈宰了你。”
人类文明已进入伟大的二十一世纪,东南村却堪比一十二世纪,文不文明我不敢胡说,但
穷,还好穷也不用我说,天上的鸟也晓得它们裆下的东南人民穷得只剩下大山和裤衩。一声吼震
得鸡霸抖三抖,二母宁起了个好头,正经的不正经的村民万众一心,全都跟着瞎起哄,七嘴八舌
咬出万般音,五指乱摸燃起心底火,大戏台顿时像捅开了的大蜂窝,千蜂万蜂就是人头狗头和鸡
头,头头好比厕所虫,重重喋喋不休。
“安静—”史不立挥舞一面三角旗上下操蛋,他有着极其特殊的声线,越想响亮越不响,再
经过大喇叭的过滤,基本剩下嘴型。人们误以为他喊加油,便闹得更欢了。端坐泽兰身侧的青黛
镇定自若。
好汉无好妻,丑汉娶花枝。这俚语倒是应了史不立。他老婆青黛虽已年近五旬,略奶奶级
别的人,却依然丰乳硕臀,风韵犹存,且作风正派,处世利落,口碑极好。在众人眼里她是一流
贤内助,都说史不立的村长大印是她刻画出来的。泽兰没来前,男人都打她的主意。事实上,史
不立被大大低估。几年后他自导自演了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悲戏,引得好人坏人齐扼腕,爱心泛
滥。所以他的特长是伪装,而且深藏不露,疯了也不露。平时那个昏庸无能的村长不是真正的
他,那样的他上不了斩龙榜。
待收不住场时,柴胡出面了。他的脑壳质量就像钢化玻璃一样过硬,砸坏了也不伤人,东南
村,文化水平数他最高,但数他最穷。穷是因为孝。他是三面金的亲叔,十七岁的三面金赖在他
身边的时间超过十八年。十八年是小飞扬用脚趾头掰出来的—他是读书天才,锋芒未露而已。柴
胡抖了抖乱蓬蓬的像极了鸟窝的头发,冷冷又好像不冷地说:
“靠山吃山,村长把山卖了,养牛的把牛宰了,可是东南一帮老小们,吃完牛肉再吃人肉
吗?全村人的饭碗都在大山的耕田里,耕田就是全村人的生命线,您切断这条生命线,就等于拆
了自己的台。”
史不立说:“卖的有钱,这钱是你们的。”
“钱不用就是一张纸,用了就没了。”柴胡说:“土地才是农民的根本。”
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不敢在柴胡面前吹牛皮。大山的野鸡都听说过。大山脚下共有五个
职业穷牛汉—第五个就是柴胡。五个是外人说的,实际只有一个,仅柴胡一个。从名誉上说各各
有牛,但我们四个少年家都是柴胡一手培养、简单说是他一手带大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
客套话,日日为师那才叫真的爹。我们手牵手肩并肩嘴对嘴心连心,紧密团结在以柴胡为中心的
牛中央周围,牢不可破,破矩为圆,圆圆团团,团结友爱,爱屋及牛,牛气冲天,天上人间,谁
敢断了我牛的活路?
史不立歪着嘴,吹嘘着天然高矮不齐的八字须。
日理万机,一牛九锁,就是为了农忙时节收点牛租、大年小年卖几斤老牛肉换几个铜板度日
子,要是没有大山,到头来?哪里还有到头来?柴胡说得十分在理,我不由高举双手,连声怒
吼:“要卖大山,先卖我妈。”
牛激情再次点燃全场,群情再次激奋,犹如茫茫一片统一叫春的牛,雷雨般砸得大戏台咚咚
响。泽兰侧首看了我一眼,微微笑,水汪汪。我畏畏缩缩,像被调戏中的乌龟王八蛋,然心底产
生了愉快。
柴胡举手示意,雷雨马上变得淅淅沥沥。他带头,九九归一。以旮、旯兄弟为代表的乡里
大佬各种不服。不服不行。不修边幅的柴胡健硕而又斯文,衣衫褴褛却又惹人注目。在城里混迹
多年的二母宁的姐姐、二苁蓉说:“这就是气质。”我虽不懂何为气质,但贵有自知之明,我对
她说:“狗生我时,气质流产。”因为我长得丑,五官官官不正,无数次半夜吓哭大人,尽管小
河水打造了我一副美身材。—关于气质,直到飞红雪引起全东南公狗的公愤、引起全东南母狗的
守望,我才真正体会。二苁蓉说:“姐相信你是狗生的了。”
史不立不敢或者不想回答柴胡,转过眼神抓住我不放,说:“你不会学人家佛手哥,城里
发财去?”
泽兰皱了皱眉。皱眉更美,我傻了。柴胡接过话茬:
“人人都上城里了,村长就不叫村长,叫土地公。”
东南村距城里上千里,山高水险。翻过一次车,死的死伤的伤,几乎全军覆没。路要命还
是车要命?都要命。破车与破路真诚合作,让人屁股开花、翻肠倒肚、几天几夜过去还在半路祈
祷。反正不想减肥的决不轻易坐车,坐过的宁死也不愿再上第二次。但逢农忙淡季,几个月不发
一趟车,凡有急事的全跳河了。不过这种近似于无交通的惨况即将成为过去式。
所以有个挨千刀的喊:“村长买票再搭营养费也不去。”
史不立喝道:“废话少说,这是政策。”
“是政策就按政策走,”柴胡说,“您只需将政策往公告栏上一贴,怎么买怎么卖,一目了
然,好政策群众都支持。瞧您通告怎么写的—卖大山咯。这像话吗?猪都愣住了。”
“胡,我说你也别仗着多咽了几滴墨水就叽叽歪歪,像你家牛粪似的成山
成海,除了污染再没什么用。就这么定了。”史不立没拿出政策,却耍起政治流氓,
黑着脸不明不白走了。
挨千刀的又喊:“改革开放显然是村长个人琢磨出来的,还让邓爷爷背黑锅。他哥不毙了
他,咱妈就不信邪。”
“爹在吼 娘在叫死了都不卖河西山岗万丈高河东河西地瓜熟了哥在吼姐在叫死了都
要爱村西沼泽千尺深村南村北寡妇哭了”不知谁溜到村部广播里高歌一曲。
三面金再次施展看家本领,在他的“动员”下,乌老氏父子连夜赶到村长家门口大哭三更
天。这父子俩绝对嫡系,都是中等身材、眼珠呆滞、口水过剩、沾沾自喜、助人为乐的标准化傻
子样。头顶东南一号傻子光环的乌老二眼里的一号却是他爹乌老大。爷俩常常因排名闹矛盾,每
每闹得鸡飞狗跳,民不聊生。好心人想劝都不行,怕得罪人,因为他俩长得极其相像,爹偏年轻
儿偏老,活脱脱就是一对双胞胎,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老大,谁是谁老二。而且哥俩各有两套衣服
—只有我知道是合伙的,俩人倒腾着穿,只换不洗。
我和乌老二私交甚笃,我要他死,他马上就会去买□□下酒。怎么区分爷俩呢?乌老二
舌根深处长了一颗肉色的小疙瘩。事后他跟我说,我们哭,不说忧国忧民,但起码用眼泪为东南
反腐战场上的那面旗帜保了一份鲜。物以类聚,我觉得他和我都是璞玉,蒙蔽我的是贫穷,蒙蔽
他的是白痴。
烂漫夜色,不依哭声所动。看那天上月亮,停泊在小河中央。两个蒙眬姣美的月亮宛如泽兰
的双峰,荡漾在我青春似火的瞳孔深处。
两个月前,我和柴胡来到小洋楼。泽兰沏茶时,我从她的领口里“发现”了北半球,晶莹剔
透、似瓷似玉,峰高堑缓、如描如绘,说时迟那时快,咻咻,两股高压电流从我的脚丫子袭上身
来,麻嗖嗖,透心凉。以前我觉得那东西是女人应该有的零部件,没有也行,不过从此刻起,我
变了,我发誓要好好珍惜、疼爱、保护它,它是天底下最美妙最伟大的东西,即便是母亲的丝瓜
奶。泽兰的它让我成长,哪怕只有半边。我衷心向往南半球。也就是说我想旅游全世界。
我正琢磨着去平草地,却被暗中埋伏的三个畜生绑到了柴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