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之世界》沈家宜

4、舜，炬川之族王 他心底是一

　　胧月夜。
　　一只翳鸟挥着羽翼，如一片华长的云，掠过夜空。星星落入夜幕，冰凉而黯淡。
　　星光下，风随大海在轻声涌荡。夜色以她无限的哀愁，掩住了影影绰绰的灵都宫殿群。流焰殿沉默立于一片垂樱林中。暗风中的樱花，幽艳溶溶，象海在起伏。月光浸在花雾里，也被她们泛出的微光染成凄迷。
　　舜坐倚住一株花树。抓着酒壶的手横斜在膝上。
　　长久，只有这样一个寂寞的姿势。
　　从大海吹来的冷风，扬起了他披散的额发，扬起了衣裙，也扬起了垂樱花簌簌飘落。在风里，落花霏霏，扬成一片飞雪，漫天流舞，缠绵无尽，纷落似阵阵泪水，坠过他苍凉的面容。
　　隐忍的悲戚。深长的岁月。
　　舜已经在位将近五百年了，是炬川族史上任位时间最长的君主。
　　他迷蒙起双目，看那一片片花瓣从枝头褪落。
　　她们在风中一路闪耀着艳异的色泽。最终融入了泥土，结局很平和。
　　饮下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漫过喉管，渐渐暖遍全身。落英缤纷，在风里缓缓低回。被酒液鲜活的往事，随着过往岁月纷至踏来。

　　少年时，舜是光华四溢的炬川皇子。
　　与太阳同高的流焰殿上，随父兄一同掌看日升月落，海陆变迁，舜逐渐成熟。弘大灵族，欣欣世界，都在他面前俯首，他以一双清澄的眼睛观望，皇者风范光耀四海。
　　就像每一颗花朵，都拥有自己唯一的气息，灵族人的力量有着各自独特的气质。舜怀有的灵力，是一片温润光线，光流满溢，甚至可以将天地包容。完成修行后，他顺利成为了灵族君主。
　　每当太阳从东方升起，舜着华袍立于流焰殿，俯视属于他的世界渐渐盈满光华。年轻的炬川王，修眉星目，满怀朝气。
　　不多久，舜举行了大婚。王后是来自地母族的灵力最强的女人，樱落。
　　舜与樱落自幼亲密，相伴修行，象泉水里一对同生的鱼。她幽艳典雅。她的善良比得过美貌。他对她的爱恋一直放在心底，象深藏的花蕾，终于可以如愿绽放了。
　　那些流畅的花枝，延绵无限，从他满怀着爱情的心底生长出来。神知道这爱情有多么强烈。她们以一种魔幻般的阵势，湮没了整个都城。
　　就在那一年，舜赋予了灵都的垂樱花超越自然的力量。垂樱花将在所有的季节都持续盛开，成为他们婚礼最隆重的纪念。
　　婚礼的那一天，灵都被花香与礼乐湮没。云层从四海盛大回归，飞鸟翩跹而来，歌声清越如流泉。林木风情摇曳，枝桠上覆满了灼丽绵密的花叶。宫殿之前，灵族人欢笑着载歌载舞，暖风阵阵，扬起了他们的长发与衣裙。全宇宙的光线，都在这一刻汇聚照耀，呈现给他们的王声势浩大的热情。
　　他吻着妻子的前额。她的笑容如此生动，深深的烙入他的眼睛。幸福就象天外那满溢的海，潮涌蓬勃，势不可挡啊。

　　舜渐渐成为灵族伟大的君王。
　　他拥有的圆满，给了他一片平和清明的心境。在舜的照拂下，灵界与人界持续着祥和繁盛。族人对他十分敬仰，已经超越了历史上任何一位君主。
　　那是深藏在他的记忆里，最温暖的一段时光。
　　总有一群夜鸟翩翩回旋，在他们雪霏宫的幽静长廊上。垂樱花枝横斜掩映，风过落花如雨。他与妻子在夜幕下观望大海。
　　一轮圆月照亮花林。微风阵阵吹起，樱花飘入了透蓝的海。
　　海流宛转，波浪在轻触沙滩。风与海的回音响彻长夜，细腻又柔软。
　　他的脸贴着她的头发，她握着他的手......他感到满足，上苍赐予他的恩宠之光，在每一片他们被风卷起的温暖长发，每一轮逝去又来临的垂樱花雨，每一次日出时侯满目照耀的大海。
　　不久，焱出世了。那是一个有着太阳般明媚面孔的女孩。她的一头长发闪着光辉，一路翻卷蜷曲至脚踝，震惊了整个灵族。
　　舜满怀对命运的感恩。

　　在舜两百六十岁时，人界出现了一场强烈程度前所未有的地动。
　　舜与樱落以王之名，召唤了整个灵族的力量来平复它。倾尽全族之力，最终平复了地动，他们的损伤却惨重。灵族的最高祭师将这一大事件记载在羊皮长卷上，流传至今。
　　与地动的抗争中，一轮又一轮，众多的灵族人，为万物生灵耗尽了力量，离开了这个由他们奉献出生命而保护着的覆满花叶与河流的规整世界。
　　三族长一辈的君主们全部遇难。生命走到了最后的一刻，灵力早已透支的苍老君王们，安详闭上了眼睛。他们的躯体若隐若现，最终隐没进了黑暗......对灵族人而言，这是充满了荣光的死亡，这是一段伤痛却充满荣耀的历史。
　　他们高贵的血液里沸腾着神的封印，一波波前赴后继，满怀着勇气！
　　这一次舜王不仅失去了父母，还失去了深爱的妻子。在他的怀里，樱落轻轻合上了漆亮的双眼，柔软的身体化成一阵光雾，就这样消隐而去。灵界的人，没有一个灵魂，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樱花，在风中年复一年寂寞的飘逝。

　　梵帝创造了时间与生命的法则。人界之人，一生短暂，死去后却有绵延的轮回转世。灵界之人的死亡非常彻底，只是他拥有的能量回归到自然。
　　经历过前所未有的重创，这个优美的种族在思索，成熟和前行。
　　而亲人连续的离去，使年轻的君王为朝露般的一切感到震惊。
　　原以为可以握在手中的圆满幸福，如同一个沙器，一瞬间就被惨烈摧毁，消散在时光幽密的长河底下。永远向着光华的舜的内心，第一次有了巨大阴影，对命运的犹疑与恐惧。
　　打击是毁灭性的。他再不能正常生活下去了。
　　日复一日，对樱落的思念象黑水漫成海将他吞没。那一片黑暗的大海，冰冷又没有边际，他被自己无望的痛苦固定在这里。然而，周围的世界没有理会。它瞬息变幻，夹带着时光与影像呼啸而去，将他硬生生的撕裂带离。
　　他无能为力。

　　细雨迷蒙，落雪纷飞，花木不动声色重复着盛放和凋零。在流焰殿弥漫的悲戚气氛中，焱一天天长大。
　　她母亲所有的一切动人表情，都被她复活。她摆头的样子，明亮舒展的眉眼，微笑时向上翘起的嘴角，在风里扬起的艳丽蜷曲的长发......
　　舜每看到她，便想到她的母亲，又经历一次那些幸福瞬间，和它们忽然结束引起的猛烈痛苦。这些简直让他走投无路。
　　舜从早到晚在流焰殿忙于事务。不可一世的灵族公主，越来越阴郁。
　　焱的阴郁。只有在灵都风云变幻的天空上，无休无止盘旋着的飞禽，和呼啸过往的风才知道。

　　流云无声。时光漫漫逝去。
　　人间一次文明更替，一次沧海桑田。在神灵注视的大地上，新的智慧如草木繁花，不停止的繁衍生息。
　　往事终究淹没在尘嚣，炙烈的岩浆被厚重地表掩埋。
　　舜渐渐平静下来。
　　只有残留在他脸上的长久的寂寞表情，闪现在一些隐约的深夜时光，在樱花海潮般盛放的时候，在灵族都城终年弥漫的幽暗香气，在酩酊大醉中他仍清醒的记得那是她头发的味道......她的柔软发丝缠绕在他指尖，一寸一寸尽是不舍，他只有眼泪掉落在她幻化的光雾中。
　　他始终没有娶新的王后。
　　寂寞的垂樱花雨一轮轮飘落流转，灵族的公主焱出落成了一个美丽少女。
　　她将与地母族最强的皇子成婚，新的生命会出现，炬川皇族的血液与荣耀将绵延闪耀下去......舜渐渐感到希望与熟悉的朝气。
　　谁也没有预料，焱与夜泽的相恋。夜泽只是一个在神鸟宫饲鸟的盲者。她对他们的爱情毫不掩饰，一意孤行。舜只有震惊与愤怒。
　　在焱的生日宴之后，焱与夜泽双双消失了。
　　当时她刚满一百六十岁，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在灵界出现过，去向始终是灵族一个未解之谜。他们水珠一样蒸发在空气中，剩下浮动在人们心头不可被言说的秘密猜疑。
　　舜再次失去了女儿。命运赐予他的这一切，他已经能够默然面对。
　　成熟的舜王，接受包容了所有。他开始苍老。

　　为了炬川族的繁衍，舜另娶了一位王后。
　　梨仍然是当时地母族灵力最强的女人。
　　怀着对一位深情悲郁君王的敬仰，她成为了新的灵族王后。樱花如雪纷纷坠落，那段飘满落花的长廊对她是永远封闭的。梨在生下隐的时候死去。
　　不同于焱，新的皇子隐没有从父母的血统中得到多少灵力。他的灵力甚至比常人更弱。隐是一个顶着一圈短短细软头发的沉默的皇子。如同当年的舜，他有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眸，却似乎永远在洞察别人脸上的表情。那是源自他一生下来就开始感受到的责任与怀疑。
　　怀着一个父亲的愧疚，舜花费心血要让他成为合格的君主。
　　他令隐日夜跟随身边，传授给他一位王者应有的言行举止，最强力量的获得，所要知晓的一切。
　　一朵玫瑰的光焰。
　　一场暴风雨。
　　爱的关联与死的隐含。
　　生衍与消逝中的种群。
　　自然蕴藏的力度。
　　无限的宇宙，不可掌控，只能被畏惧敬仰。
　　隐的聪慧和敏感令他的年龄黯然失色。在隐一百岁时，舜便令他去人间修行。“去吧，到广阔的世界中去。那里有你所要的一切！”

　　苍老的舜，孑然一身，孤独的立在他的华美皇都，俯视所有的子民。他心底是一片风声呼啸的旷野，落日凛冽。

　　饮完最后一滴，樱花林中，舜沉沉睡过去了。
　　细碎柔软的花瓣，簌簌掉落了他一身，仿佛一只温暖的手，覆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