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饮雪》清音阁

6、第 6 章

　　商晚和子染走进一个村庄。她觉得很冷，风刮在脸上，一阵一阵的寒。她在山上也没这样冷过，大概是环境太萧条了。
　　地上残留的枯叶卷成纸团状，被风带着，摩擦着枯黄的村路。擦过一段路，将停下来，又被风赶了起来。
　　她总觉得山下不应当是这个样子的。她记忆中，山下的村庄即便是没有话本里京城的繁华，也应当是人声鼎沸，酒肆遍布的景象。
　　然而这里显然一个人也没有。破碎的旌布高悬在屋梁上，摇来晃去的。
　　几乎敲遍了村里的每一扇门后，商晚无力地坐在一口井上。
　　井的旁边是一间破旧的木屋。这是最后一间她没有敲门的屋子了。门开着一道缝，里面隐隐绰绰的，看上去还是没有人居住。
　　她深呼出一口气，躺在井口上，歪头看了看一脸淡定的子染。
　　“子染啊，咱这要怎么查啊，这儿什么都没有哦！”
　　子染摸出两块大肉膜，将一块递给商晚：“这个村大概是染过病了，没染上的人都迁走了。咱们再往前走走，前头还有个镇子，说不准还有人。”
　　商晚一边啃馍一边用水囊给自己灌水。说实在，她还真不敢打这井里的水来喝。
　　子染席地坐在旁边，安静地解决这块馍。商晚觉得他下山过后一直有些沉默。
　　吃完馍，商晚鼓了鼓劲，撑着井沿站起来。因为是冬季，井中的水面比夏季时低了许多。她颇有兴致的朝井深处吼了吼，听井中传来回声。
　　她拍了拍正准备用水囊里的水洗手的子染：“好啦洗什么手，水都不够了。咱们得快些赶到下个镇子才是。”
　　子染笑了笑，点点头，将水囊收好。商晚拉着他的手臂，准备离开这个被遗弃的村落。
　　他在被商晚拖走之际，抽空回瞟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屋子。
　　一片衣角从半开的门缝间闪了过去。

　　他们在晚饭之前赶到了下一个镇子。
　　所幸的是这个镇子还有些人。
　　有很多的人。
　　子染推测是大概还没有染上疫病的人都迁来这儿了。这会儿进了镇子他才精神起来，商晚以为他白天大概是见了村子的寥落景象有所伤怀，心中不禁想子染平常虽不靠谱，品性却是极好的。
　　精神起来的子染很是风流地拿着适才从怀里摸出来的折扇，一路摇着一路“关切”路上的女子。
　　竟有许多女子与他很是熟悉的样子。
　　一位眉眼疲惫却笑意盎然的绿衣女子攀上他的手腕：“影少好久不曾来了，怎的这一来还带了个美人呢，可气坏奴们了。”
　　另一粉衫女子水蛇似的滑到子染和商晚中间：“是呀影少，奴们可是日夜盼着您呢，这红衣小美人儿是打哪儿来的呀。”说罢一双如水妙目还仔细的将商晚打量了一番。
　　子染将扇子绕过那女子肩头：“那是你影哥哥的师妹，年岁还尚小。”他将粉衫女子拉近：“莲儿可是醋了？”
　　粉衫女子扭了扭腰，两颊微粉，更向他偎近：“影少——”尾音更是转了几圈儿。
　　子染低低的笑：“许久不见，莲儿倒越发地诱人了。”
　　说话间，又有三三两两的女子凑近了来，像是都和子染很熟识的样子。
　　商晚颇为震惊的站在一旁，看着接下来的一群粉衫紫衫绿衫蓝衫将他拥作一团，进了近旁的——丽春院。
　　这是......一群妖精吧？
　　她在原地怔了好一阵子，才省得敢情子染进了这镇子便高兴起来是为了这群女郎啊？
　　她有些兴奋，觉得原来子染也是这么不靠谱的，好像发现了他的小辫子。
　　瞅了瞅丽春院的门牌子，她灵光一闪，这难道是，画本子里的......青楼？
　　商晚顿时心痒了起来，听说青楼不是个好地方，进去了被爹晓得是肯定逃不了一顿骂的。不过这次是子染先进的，自己也只好跟着他呀。
　　她心里一动，脚便跟着动起来。
　　接着迎面便走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殷勤的抓住她的手：“姑娘是来留宿的？里面请里面请......”
　　商晚一惊，猛的将手抽回来，然后僵笑着：“那个，您怕是弄错了，我，那个，没什么兴趣的......”
　　老鸨挥了挥手帕，用她陷在因笑而堆起的肉中的眯缝眼睛扫了扫商晚：“姑娘怕是想歪了，奴说的只是留宿罢了。”
　　她看着商晚，顿了顿，然后换上比较凄苦的语气：“姑娘是有所不知啊，这连日来的疫病，弄得是人心惶惶，哪还有人有这闲情来寻乐子呢。所幸这几日迁来的人也多，没地儿去的便来这丽春院住，我们丽春院呐，现在也快成了正经的客栈了。”
　　说着叹了口气，又抓住了商晚的手腕：“可这住店的银子，又哪及得上以往的收入？这么点钱儿，要供这一院子的姑娘过活，难那——”
　　她觑着商晚的神色，手下更是紧紧捉住她的手腕，生怕生意跑了。
　　商晚按住跳动的眉头：“我住这儿便是，那个，您要不，先放开？”
　　老鸨喜笑颜开地松了手，又搓了搓脸，沾了一手的白粉，然后开开心心的引路去了。
　　商晚吸口气用袖子使劲儿擦了擦手腕子。

　　因着住店的大多是穷苦迁来的人，商晚花了一点银子便住进了天字房。
　　她倒在床上，用被子捂紧了脑袋。外间莺莺燕燕的笑闹声惹得她头疼。
　　一边捂着一边尽职盘算：子染认得这许多女子，约莫是从前下山时行为放荡了些。虽说这行为本身是不对的，但好歹为他们打探疫病的消息提供方便。投毒的人也还没有什么线索，若真有什么小人作祟，那么她和子染的身份自是不能先暴露了。
　　爹爹说此前已经派了弟子来调查，也不知回山了没有。说不定能碰上。
　　过了一会儿她却觉得不平起来，自己答应下山本就是图着山下新鲜好玩，现在倒好，人子染跑去逍遥了，自己却窝在客栈里忧心正事。
　　越想越不值。
　　她愤愤的理好衣服下楼，越过门口还堆着笑揽客的老鸨，往街上去了。
　　疫病终是为这个镇子带来了一些阴霾。
　　商铺有将近三成是关着的，街上走着的也多是流民，本镇上的女子和孩童基本都躲在自己家里。
　　商晚走到一家面铺里，要了一碗清汤面。她把面含在嘴里，只觉味道实在是差。
　　近旁有一桌大汉，吃酒划拳，吹的那叫一个畅快，商晚觉得耳朵都要震出毛病来。
　　她想如果现在她不是在面铺，吃这一碗盐放多了的面，而是在梅树下，吃着自己煮的清汤面。如果她旁边坐着喝酒的不是这一群糙汉，而是那个安然的人，那该多好。
　　她有些想家了。
　　正愣神间，一个衣着破烂的五六岁小女孩从身旁撞了过去，被桌角绊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