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女阿宁》青雀西来

6、须臾一别 四年的时间

　　四年的时间，远远足够七八岁的孩子默默学会很多，阿宁一直都是学堂里的翘楚，总是卯足了劲希望能够学会更多的字，运用更丰富的词汇，以便日后与阿妈通信。她的天分虽不算同龄人中最高的，但也凭借着这一股韧劲博得了老师们的赏识。她知道阿爸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性格爽脆却不善言表，一贯只是默默埋头苦干，明明心中无限思念阿妈，也不愿意在嘴上表露出来，所以每每提起笔来并不知道从何写起，反而是阿宁叽叽喳喳地一直说个不停，从隔壁陆霖家的老母猪生了二十二只小猪仔创下了云泽镇的历史记录到三叔陆魁家的小胖儿子总算可爱落地，一应大小事情都事无巨细地想在信中告诉阿妈，期盼能与她分享所有的欢愉喜悦。无奈信纸篇幅有限，不能尽兴，思虑再三不该说的都说了，该说的反而被遗忘在了后面难以拾取，导致每次陆父收笔封信的时候阿宁后悔不迭，又不好红着脸叫陆父重写一封。
　　为此，阿宁苦思冥想良久，方想出一个不错的蠢办法。每周写一篇周记，将本周所发生的大小事情都一一简短写下，之后估算着阿妈来信的时间，提前十几天开始写信，重新回顾这半年的足迹，根据重要程度划分，要紧的先快快写上，随后再根据篇幅剩余长短选择。就是中途写岔了或遗漏了也不打紧，留有修改的时间也多，等收到信时再行添补就完备了。
　　自此，通信的频率由原来的半年缩减为了一个季节。
　　阿宁忽而又想到前两个月阿妈的来信：
　　宁宁：
　　你的来信我具已收到，我一切安好，不必挂念。现虽已入早春，你和陆郎出门也该多穿些衣服，春捂秋冻，才不会生杂病。上回你寄来的考核成绩我看了，很欣慰，为你骄傲，但也切记不要自满，尚需努力。
　　我晓得你肯定时时刻刻挂念着我，我在你姨妈这里挺好，这儿十有八九都是响晴的天气，我的嗽疾都快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大夫说了还需静静养一段时间，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好全。只盼你好好听你阿爸的话，这个月一过整好是你十三岁，我们宁宁也算是小姑娘了，一定出落得十分水灵秀气了，闲时也可以帮衬着你阿爸做活了。你阿爸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很多时候他不知道如何向你表达他对你的爱，反而笨手笨脚地把你推了出去，你莫怪他，他面冷心热，这一点你要明白。我们永远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无论将来发生何事，你走到哪里，我们的心始终为你牵绕。
　　阿妈想着这个月也是秀秀的生辰，就估量着为你们挑了两件花格纹的裙子，因为怕算不准特地买大了一些，就算今年穿不了，来年也可以穿，也算是我的心意。陶婆婆年纪大了，再加上陆阿伯瘫痪在床，你平时得闲多多关照他们，有什么他们做不来的体力活，你趁早告诉你阿爸来帮忙，他们年事已高经不住风霜雨雪了。
　　总之，照顾好自己和你阿爸，族中人有需要帮忙的多多照顾人家。如若有机会，悄悄瞧瞧儿你外婆去，她必定十分挂念你，只是碍于你外公的面子，她不好自来寻你，你若有机会见了她，代我向她问好。
　　祝：
　　平安喜乐。勿念。
　　之宜
　　四月二十九书

　　阿宁隐约记得那天正是立冬之后的小雪。
　　云泽镇一到冬季，总会在冗长的云迷雾锁中夹杂着一两幕冷冽的冬雨。没有春日缠绵悱恻的渴慕，也没有夏日暴风骤雨的豪情，更没有秋雨的柔情万种，冬季的雨好像比之前三者总是缺了点什么，从天而降，裹挟着似雪非雪的冰晶，毫不犹豫地滴落，给人们一个彻底的激灵。那时人们才会意识到，冬天是真的到了。
　　那一天她起的特别早，洗漱了很久，穿上了阿妈为她新买的棉衣和新式的发夹，默不作声地走到饭桌前坐下。白氏已经做好了最后的早餐，依旧是根根分明金灿酥黄的油条，还有一锅晶莹剔透清香可人的白粥，与以往不同的是，小阿宁的碗里多了一块黄白分明又蘸着些许酱汁的荷包蛋，热腾腾的还冒着白气儿。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碗来，用勺子拨动着表面的白粥，就着荷包蛋慢慢吞嚼，又伸出筷子夹起油条蘸了酱油后和着白粥一口一口咕噜下去，间或还不时发出鼻子抽噎的声音。时间悄然流逝，再抓不住过去的尾巴。漫长的早饭终究还是有结束的那一刻，离别的人儿也终归要告别。
　　白氏一路紧紧牵着小阿宁的手，指尖尽是冬的寒意，一路无话，只有小阿宁隐隐的啜泣声。待到镇口只见白家阿三已经在一辆马车边候着了，白三是云泽镇专门拉人跑营生的，要是有人想北上或南下需得先去离云泽镇五天脚程的三马镇上，那里是旅人集散的地方，有去往各大省市的班车，也算得上是个交通枢纽。因为有了白三，从云泽镇到三马镇的日程可以缩减至两天。
　　陆均卸下手中的包袱将其牢牢地安顿在了马车上，又塞给了白三一大包上好的卷烟，回头看了一眼白氏落寞地说道：“三叔，阿宜就拜托您了，行李我已经打点好了，要有什么事您看着办，您办事我放心。”
　　白三一手托着烟筒，一手抚摸着身边安详的老马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来：“放心，之宜这孩子我看着长大，从小就敬着我们老辈儿，这次出门我肯定好生照顾。”
　　此时天上开始渐渐来雨了，一丝两丝，周围的寒气愈加拢上身来。白氏紧了紧小阿宁的棉衣，轻轻地撩拨开了她额前的碎发，过了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嘴唇艰难地开口：“宁宁，阿妈就要走了，走了以后会时常给你写信的，所以你别怕，有什么想说的就和你阿爸说．．．．．．云泽天气多变，不管是严冬还是盛夏都要穿的暖一点，不要一疯玩起来就忘了知冷热。还有记得每天都要乖乖吃饭，这样才能快快长大，赶上阿妈．．．．．．千万记得，听你阿爸和师公的话．．．．．．宁宁。”话未说完，白氏紧紧地抱住了小阿宁，离别的泪水湿润了脚下的土地。
　　小阿宁早已经哭着脸，听了白氏的话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再不可遏制，放声大哭起来：“阿．．．．．．．阿妈，我舍．．．．．．我舍不得你。你．．．．．．你一定要．．．．．．要早点回来。”
　　终于，她深深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毅然的苦笑着点了点头，不得已挣脱了她冰冰凉的小手，转身上了马车。早已经是泪流满面，痛彻心扉。耳边不时传来她鼻塞浓重的哭喊声：阿妈，早点．．．．．．早点回来。阿妈，我会想你．．．．．．想你．．．．．．
　　忽然“噗嗤”一声，那个背影摔倒了，拼命追赶着马车的那个背影摔倒了。糯糯的小脸深深地埋到了土里，和着眼泪浸透了清冷的泥土，还是顺着大地绵延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