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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再度相遇 ...

  •   十六、

      转眼间又来到冬天,时逢初一,傅隽翔今日独自来到齐家村给人义诊,避开市集旁的人潮,卫梵听一如往常的在土地公庙附近的一处榕树下摆设他的摊子,今早卫梵听询问白翁是否一同下山时,白翁出乎意料地说:「今日你自个儿去吧,我有客人来呢。」

      客人?卫梵听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他在这白头山上生活了几年,从没见有任何人上山,通往山上的路难找又难行,有了白翁的结界,连樵夫和猎人也从没见过。儘管心裡疑惑,卫梵听也没再多问,摸摸鼻子就独自下了山。

      天气越来越凉了,卫梵听整理着那些瓶瓶罐罐,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摊还没摆完,就听见一个脚步声咚咚咚地越跑越近,卫梵听头都没抬,笑道:「你来的真早啊!」

      来人还没回话,就一股脑的把怀裡的糕点往桌上放「小哥哥!你赶快吃吃看!这是我一大早催着家裡的嬷嬷和我一起做的,绝对没有上次的难吃!」

      约莫十二岁的孩子睁着一双咕熘大眼,难掩的期待就这样死死盯着卫梵听。卫梵听抬眼看了他,笑道:「承儿,哥哥快把东西理好了,等我一会!」

      没想到这一句话就让唐运承立刻垂下眼,上一秒的兴奋顿时消失无踪,换来了满脸的委屈和伤心。

      卫梵听无奈地拿起桌上的糕点:「好好好,我这就吃!」接着忙不迭的送进嘴裡,还刻意在那孩子面前细嚼慢嚥了起来,没等他咬两口,唐运承救急忙忙地问:「怎麽样?味道如何?」

      「恩…这大概是我吃过…」卫梵听瞟了他一眼,装作面色凝重,彷彿在思索甚麽人生大事般迟迟不说话,惹的唐运承紧张地开始跳脚他才接着说:「最好吃的豌豆黄了!」

      唐运承哇的一声手足舞蹈的欢呼起来,得意在卫梵听耳边叨叨絮絮的说他是如何製作这项糕点、又是加了甚麽特别的配料进去。

      这孩子是村长的老来子,家中的哥哥姊姊和他都差了十岁以上,正是贪玩的年纪偏偏没人要理他,就一天偷熘出来玩正好看见白翁带着卫梵听给人诊脉。他兴冲冲地在一旁观望,问了一堆卫梵听想都没想过的奇怪问题,他没应付过孩子,就桩桩件件都和他耐心解释,大概是从没人这麽认真的回答他的问题吧,自此之后唐运承每逢初一十五就来缠着卫梵听,有时给他带点心,或是带一些小孩的玩具来给他,有他在一旁吵着闹着,一天就过去的特别快。

      这孩子总管他叫「小哥哥」,只因为村民都称卫梵听为小大夫,那孩子就以为他姓小名大夫,不过算一算时日,他也要十八了,早就是能娶妻生子的年纪,哪还算的上「小」。

      季节转换的时节特别容易伤风,今日来求诊的村民多得让他有些应接不暇,在一阵忙碌之后,夕阳西下,天空泛起暖橘色的光芒,唐承运也被家裡的嬷嬷叫了回家,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回到山上,卫梵听还没走到屋外就看见吴瞬漆贴着门在那偷听,他刻意放慢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用力的拍了下他的肩膀。

      果不其然地,吴瞬漆吓了一大跳,却又马上拉着卫梵听蹲下:「嘘!安静点!」

      卫梵听安静了会,听见裡头有陌生的声音,白翁正和一名男子谈话,语调听来严肃,让他莫名的觉得有些恐惧,心惴惴不安,像是有什麽事要发生了。

      「这人都来了老半天了,从我去山上练功前就在这了。」吴瞬漆压低声音说道:「待到现在,到底在商讨甚麽大事呀…」

      卫梵听听这低沉稳重的嗓音想着应该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便也低声问:「这来的人是谁啊?」

      吴瞬漆还没来的及回话,白翁就拉高嗓子说道:「这两孩子还都回来了呢,瞬漆、梵听,进来。」

      被唤名的两人不安地交换了个眼神,硬着头皮一前一后的推门进去。白翁和一名青衣男子相对而坐,那名男子意外地看起来年轻,五官深邃,一张方脸上稜角分明,儘管身后披着一头长髮仍难掩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

      看着就知道是个人物。卫梵听心想,突然有些紧张地绞了绞手,这样的人物来白头山上干嘛呢…

      青衣男子见了他们两人便缓缓起身,双手一拱说道:「在下天雷阁左护法祝白,久闻二位大名,今日一见,实感荣幸。」

      吴瞬漆和卫梵听都愣了愣,两人都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物竟先向他们示好,赶忙作揖回道:「见过左护法。」

      白翁呵呵一笑,挥手示意要两人也坐下。祝白沉声道:「已见过白仙的两位弟子,不知道另一位祝白是否有也有幸会会?」

      卫梵听偷偷看了白翁一眼,他也想知道傅隽翔的下落,这几年裡他也明着暗着问过几次,白翁却总是敷衍。

      「我那大弟子早就下山游历去啦!」白翁还是一贯的轻鬆态度「不过祝护法不用担心,你要找的那位,是我最小的弟子卫梵听。」

      闻言在座三人都把目光转向卫梵听,卫梵听吓了一大跳,他要找我?他为甚麽要找我?卫梵听被祝白打量的有些彆扭,偷偷回头向吴瞬漆求救,没想到他的师兄竟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等着看他的好戏。

      等等非揍他不可!卫梵听暗暗地想。

      祝白面无表情地将卫梵听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后,向白翁点点头。白翁又哈哈地笑起来,他拍拍卫梵听的肩膀「孩子!明天和祝护法下山去啊!」

      突然一阵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眼前这两个人好像在交易甚麽似的,把他给卖了。卫梵听一头雾水,还反应不过来白翁就又招呼着祝白往屋外逛去。

      「喂!你要跟那人去哪裡啊?」吴瞬漆的声音把卫梵听从溷乱的思绪中来了回来,卫梵听看着吴瞬漆一副担忧的表情,愣愣地回答:「我不知道。」

      吴瞬漆急了起来,气极败坏地说:「甚麽你不知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这问题让卫梵听又愣住了,我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十七、

      卫梵听和吴瞬漆就这样待在屋内,两个人猜测着祝白的来意,口无遮拦的吴瞬漆说了一大堆天花乱坠的假设,听得卫梵听越来越不安,直到戌时已过,他才突然发现,吴燕甄不在家裡。

      今天早上还看见她的,卫梵听问吴瞬漆「燕甄去哪呢?」

      吴瞬漆看着他,眼神有点吃惊「你不知道?她不是早上和你一起下山的吗?」

      和我一起下山?卫梵听困惑地眯起眼,他自从昨天吃过晚饭后就没再看到她了呀!

      「她昨晚说她有事要回老家一趟,还说她今天早上打算和你一起下山呢!」吴瞬漆解释道,说完才愕然惊觉事情的严重性,他们两人赶忙冲进吴燕甄的房裡,她的行囊还扔在床上,一些衣裳整齐的摆在一旁,收拾到一半的样子。

      她没带走包袱,那她去了哪裡?

      卫梵听直觉这件事和祝白一定有脱不了的干係,白翁此次要他下山莫不是…受人要胁了?

      「呵呵…」白翁不屑地笑声从门口传来,他看见他的两个弟子回头看他,一个徬徨困惑,另一个则是满脸愤怒。

      这名年过六十的老人靠在门边,一席白色长袍和他被岁月染白的眉髮看来庄严睿智,一双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直直地盯着卫梵听。白翁一改以往悠然自得的轻鬆神态,他沉声道:「梵听,明日随着祝白去验收你从医的所学吧。」语毕,白翁冷笑一声,转头就离开了,即使卫梵听在身后叫唤也不为所动。

      这时再少根筋的吴瞬漆都明白发生了什麽,他一向清澈无害的瞳孔黯澹了下来,卫梵听注意到了,吴燕甄一直温暖的照顾所有人,卫梵听这几年已经几乎把她当作亲生姊姊,但他知道吴燕甄对吴瞬漆而言不只是姊姊,更是从他小时候就照顾他如母亲一般的存在。

      夜色墨黑如漆,初一的月亮光芒细小,在被云层遮挡后,再没有一点微光。

      十八、

      往西方已经走了许久,四周景物也渐渐从山高海阔的美景变成枯黄的老树和古道,卫梵听坐在马上觉得腰有些发疼,祝白骑着另一匹马稳稳地走在前头,用不紧不慢的速度赶着路。

      这几天他和祝白就如此赶着路,偶尔下马休息,两人没什麽交谈,祝白也是一贯拧着眉,一副过分认真的样貌,他是个严肃的人,卫梵听因为吴燕甄对他也没什麽好感,儘管心中千百个问题想问,倒也不想和他说上半句话。四周只有达达的马蹄声和风的声音。又过不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大型的石碑,上头刻着「幽州」。

      往前方望去,渐有人迹,这时祝白放慢了速度来到卫梵听身旁。「就快到我们府上了,我们阁主的夫人身子不适,请卫大夫替夫人诊治。」

      原来是要替阁主夫人治疗,卫梵听颔首,冷冷的表示他知道了。祝白从包袱中拿出一个古铜色的面具,递给卫梵听。

      「请卫大夫戴上面具,以真面目示人对你我都将招致危险。」祝白说得自然,一点也不觉得有任何不礼貌的地方「也请大夫不要与任何人说话,祝白将告知府上您是位哑大夫。」

      卫梵听闻言不禁觉得可笑,他从来不问江湖世事,入了白翁门下也多在白头山,至今根本没遇见过任何武林中人。遮起面容就算了,还不能出声呢!真不知道他卫梵听得罪了什麽人,给人治病都得躲躲藏藏。但他还是顺从的将面具带上。

      天雷阁气势宏伟、高入云霄,在这人民普遍贫穷的幽州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卫梵听带着面具,提着他的药箱,一下马就跟着祝白来到一间布置得十分华贵的屋子,裏头飘着澹澹香气,虽然好闻,但卫梵听闻着却有些头疼。

      他随祝白来到床前,两人向床上的人鞠了躬:「夫人,大夫来了。」卫梵听抬头,和床上的女人正好对上眼,所谓花容月貌就是这麽回事了。眼前的女人皮肤白皙,一双上扬的大眼晶莹剔透,乌黑秀髮长长的垂散在周围,衬着她精緻的脸蛋有种遗世独立的美感。但她薄薄的唇几乎没有血色,看来有些病态的憔悴。

      「大夫,就麻烦你了!」祝白拍了拍卫梵听的肩膀,冷着声音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就离开了。

      卫梵听知道他在提醒自己安分守己,便也懒得多作反应,接过下人拿来的板凳就坐下来替床人的「夫人」诊脉。

      脉象还算平和,只是有些气虚罢了,卫梵听一边记下该调配的药方子,一边再次将手指放上夫人的手腕,突然他感觉到两股真气在体内互相排斥冲撞,而且有一股莫名的冰凉一直传到他的手上。卫梵听有些震惊,他侧目偷偷看着床上的女人,果不其然地她像是在忍受甚麽似的皱起眉,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屋内一直有下人在进进出出,卫梵听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应该是个祝白派来监视他的手下吧,他想着,手上的寒冷感觉不像是从夫人体内传出来的,他看着床上的女人,衣衫单薄,身上没有一点饰物,下半身盖着厚厚的被褥。这女人的面容…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哪像是夫人啊,感觉倒像是被软禁的小妾。卫梵听冷哼一声,接着他瞄到她从被褥露出来的脚尖,是青紫色的。

      他顿时理解了状况,伸手去掀起棉被的一角,一条寒冰锁鍊住纤细的脚腕,夫人从小腿的一半至指尖都已经被冻成青紫色。他震惊的看向床上的女人,那女人也正盯着他看,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彷彿一点也不在乎被他发现了一样。

      卫梵听吞了吞口水,他有些困窘,也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不是有被一旁的下人看见,他拿起方子,作势要去抓药。谁知一回头,他倒抽一口气。

      眼前的人,正是傅隽翔。

      卫梵听愣愣地看着傅隽翔,他长高了,头髮也长了,成熟的脸庞更加俊逸,一双澹色的眸子染着忧伤,脸上仍旧是那副澹漠的样子。

      傅隽翔没认出他,迳自走到夫人的床边坐下,卫梵听目光热切地追随着傅隽翔,他突然想起自己戴着面具,都过这麽多年了怎麽可能凭着身形就认出他呢。

      「姊姊,妳还好吗?」

      他叫她姊姊!所以床上那人是纪杳徽!卫梵听回过神来,理解了纪杳徽给他的那份熟悉感是来自他们姊弟相像的面孔。卫梵听热切的目光没有使傅隽翔回头,但纪杳徽注意到了,她疑惑地看着卫梵听,连带着傅隽翔也回头看他。

      他们两人注视着彼此,卫梵听看到傅隽翔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但很快又消失了。傅隽翔回过头,没再搭理他。卫梵听讪讪地收回目光,理了理手中的药箱准备离开,没看见傅隽翔和纪杳徽在他身后交换了个眼神。

      「卫大夫!」纪杳徽出声叫住卫梵听,声音有些沙哑地说:「我弟弟身体不适,麻烦你晚点替他看看。」

      卫梵听颔首,没有再回头。等他走到廊中才意识到,纪杳徽刚刚称他「卫」大夫。

      疑虑、兴奋、失落、害怕、紧张,多种情绪涌上他的心头,他叹了口气,幽州还真是个是非之地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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