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参辰》百世镜

24、第 24 章 天初二

　　天初二年六月，楚燕归拜师岳灵焘，已有半年了。

　　这里的生活与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

　　原本，他想象中的大侠都是一掷千金、仗义疏财，每天过的都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日子。

　　然而岳灵焘每天却还要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只有做工的间隙，才有时间来教教他武功。

　　开始他还觉得是自己被骗了，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江湖侠客，直到后来，他听街角的老乞丐听说了本朝的秘闻。

　　本朝皇帝刚刚上位两年，可他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下旨打压江湖侠客。

　　因为这位皇帝陛下上位，有些不光彩。

　　这位皇帝本是先皇的异母兄弟，先皇登基后，他就一直被排除在外，远戍西北。

　　直到两年前，先皇暴病而亡，皇帝带兵自西北杀回，直接冲入宫禁，控制了禁军。等先皇咽了气，他便以一纸不知真假的诏书登基为皇。

　　而年仅十岁的小太子不知去向。

　　皇帝自然是震怒的，几乎血洗了整座宫城，终于问出来，小太子是被一个禁军中的江湖人带走了。

　　由此为契机，皇帝下令各方官员严格控制各地江湖人士，不允许拉帮结派，江湖人士出入城镇都要严加盘查，更不允许私下斗殴的事情的发生。

　　一时之间，江湖中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会被满街官兵抓了去。

　　而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在寻找传闻中被江湖人带走的小太子。

　　皇帝那边自然是要找到他，然后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而江湖人则希望扶持小太子上位，以从龙之功，换来江湖与庙堂的平衡。

　　楚燕归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原来岳灵焘每天去做的，也是在寻找这位小太子。

　　他是有些担心岳灵焘的，但是他作为一个只有五岁的小孩子，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他能做的，也就是好好练功，能让师父每次检查他功课的时候能开心一点吧。

　　这样想着的楚燕归告别了老乞丐，回到房中咕咚咕咚喝了一碗凉水，略解了夏日的燥热，便又提着沉重的宝剑回到院中进行练习。

　　午饭岳灵焘是不回来吃的，每天早上他都会给楚燕归准备好中午的饭食，等到了饭点，楚燕归就自己生火热一热吃。

　　眼见着脚下的影子快要与自己重合了，楚燕归扔下剑，跑到厨房，开始给自己生火热饭。

　　岳灵焘的手艺说不上个好字，但好在小孩子的吃食简单，楚燕归又是习惯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生活的，对吃的东西不挑剔，每天自己吃饭也吃得很开心。

　　楚燕归把饭端到房里，刚吃了没几口，岳灵焘竟然从外面回来了！

　　楚燕归高兴坏了，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如乳燕归巢般冲向了岳灵焘。

　　只可惜他没能冲进岳灵焘的怀里。

　　因为他看见，岳灵焘身边还跟着一个比他大一些的小男孩。

　　“燕归，你带这个小公子去屋里坐着，师父去做饭。”

　　岳灵焘对他笑了笑，把他往男孩的身边推了一下。

　　楚燕归嘴角还粘着饭粒，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身上脏兮兮的男孩，直到男孩不耐烦地皱着眉说：“愣着干什么！”

　　楚燕归回过神来，也不敢碰他，只能用手指了指房间，说：“请。”

　　男孩没再说话，进屋之后也没客气，直接坐在了主位。

　　楚燕归看他这幅神情，心中不由得一阵气愤，也不去理他，坐下来自己吃自己的饭。

　　等他吃了个七七八八，岳灵焘那边的新鲜饭食也做好了。

　　于是楚燕归就只能看着男孩吃着刚出锅的热腾腾的饭菜，自己却只能看。

　　不光他只能看，楚燕归惊讶地发现，居然连岳灵焘都只站在一旁。

　　岳灵焘的手艺实在是有些尴尬，一顿饭吃得小男孩不住地皱眉。但看得出他是饿了很久了，硬是皱着眉全都吃完了。

　　岳灵焘见他吃完了，也是松了一口气，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说：“殿下稍等，在下立刻为您准备些洗澡水，您洗个澡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等您休息好了我们再谈。”

　　说完又看着楚燕归，说道：“燕归，去将你的房间收拾干净，你的东西就先搬到为师房中吧，让殿下住在你的房间里。”

　　楚燕归心中一阵委屈，却又不能说什么，只能闷声应了。

　　回到房间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他就回过神来了。

　　师父管那个小公子叫殿下，再联系到最近的江湖传闻，那莫不是说，那个小公子就是流落在外的小太子！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为家中迎来小太子而感到激动，还是该为有人抢占自己房间而感到生气。

　　一直到收拾完了房间，楚燕归的小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气之下他也不想了，听师父的便是了，师父是绝对不会害他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看着师父忙进忙出，给小太子准备洗澡的东西，又给他准备干净的衣服，最后轻手轻脚的给小太子关紧房门，这才有一点点心思分到眼巴巴扒着门框的楚燕归身上。

　　“燕归，过来。”岳灵焘轻声将楚燕归唤过来，“你记住，殿下在咱们家里的事，你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听清楚了吗？”

　　楚燕归乖乖点头。

　　岳灵焘笑眯眯地摸了一把他的头：“真乖。”

　　随即又说：“晚上的时候我约了你几位叔伯来议事，到时候你不要乱跑，就呆在院子里。”

　　楚燕归问：“叔伯？”

　　岳灵焘想起来楚燕归从未见过他那些兄弟们，想了想说道：“是我早些年闯荡江湖认识的朋友们。也罢，等他们到了，我也领你见上一见。我收你做徒弟，也确实该与他们说一声。你莫要出门去了，等我叫你。”

　　楚燕归听说师父要将自己介绍给他的朋友们，心中自是一阵激动，也不在意下午不能出门这件事了，他现在恨不得走路都是蹦着的。

　　下午，楚燕归就在院子里练了一下午的剑法，而原本属于他的那间屋子的房门也一下午没有打开过。

　　而他的师父也不知去了哪里，一下午没见人影。

　　眼看着天要黑了，楚燕归心里还惦记着岳灵焘说的他的叔伯们，却又迟迟不见岳灵焘回来，不禁有些着急了。

　　傍晚的天气逐渐凉爽起来，可他心中却是一阵躁动，一套剑法都练不下去，只能扔了剑，回到房间里灌凉水。

　　“燕归，燕归？快点出来！”

　　一碗凉水喝到一半，楚燕归就听到了师父叫他的声音。

　　他连忙放下碗，双手胡乱地抹了一把嘴，连卷起的袖子都忘了放下来，立刻循着师父的声音去了。

　　此时，岳灵焘已经将人带进了院子，正撞上了冲出去的楚燕归。

　　楚燕归一头撞到了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人身上，那人笑着轻轻地扶住了他，随手摸过他的手腕，不由得惊叹：“卓然兄当真是好运气，竟能找到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做徒弟。小弟我实在是羡慕啊！”

　　青衣人旁边一个身材略胖的男子听闻此言，立刻抓住楚燕归另一只手，摸索了半天，不住地咋舌：“卓然兄，你这……老天爷也太偏心了吧，这样的徒弟怎么没让我捡到个！”

　　一旁的红衣人听到这话不禁乐了，用手里的扇子敲了敲他的头：“让你捡到？你捡来教他什么？如何吃胖么？”

　　认定自己只是略微有些胖的男子急了，立刻喊着要打红衣人一顿，红衣人也自然不能站在原地让他打，眼看着一处你追我赶的大戏即将上演，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白衣人淡淡说了句“好了”，那边两人立刻停止了动作。

　　楚燕归眼前的这五个人，便是将来的江湖五大家族除岳家外的其余几个家主们——穿青衣的王思凡、微胖的宋启道、穿红衣的魏止渊和穿白衣的齐恒远。

　　岳灵焘对着楚燕归一一介绍了几人的身份，让逐个见礼。几个人也很大方的给这个贤侄准备了见面礼。

　　家常寒暄过后，就轮到几人来这里的真实目的了。

　　岳灵焘把他们四个领到了正厅，随即去请来了小太子。

　　小太子此时已经洗漱干净，换上了新衣服。楚燕归从门口偷偷张望，瞥到一眼小太子的长相，发现这深宫之中娇生惯养的人，果然长得好看。

　　岳灵焘在里面谈着正事，他也悄悄地蹲在门口偷听，断断续续地听了个大概。

　　大致意思就是说，当年带小太子逃出来的那个禁军是岳灵焘的朋友，他这一路上一直被人追杀，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太子一直奔逃，直到不久前身负重伤，不治身亡。

　　临终前，他让太子给岳灵焘递了消息，然后让太子找地方躲起来。

　　而岳灵焘接到消息后，找了三天才找到了躲在深山中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表示，宫中禁军此刻已是完全指望不上了，只有西南大军或许可以一用。

　　但仅凭他自己的话，他连个城门都出不去，又怎么能指望去西南荒蛮之地搬救兵。

　　所以，他现在只能依靠岳灵焘他们这群江湖人。

　　太子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孩童的稚嫩，但说话的语气却是老气横秋，冷静得完全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如今逆贼当道，对江湖事多加干涉，致使诸位侠义之士饱受屈辱。孤在此向诸位承诺，若诸位能助孤一臂之力，铲除逆贼，夺回皇位。孤登基之日，便是诸位于江湖大放异彩之时！”

　　一字一句，慷慨激昂。

　　一个美好的未来，便在这小小的一间房间，在七个人的共同见证下，长出了一片稚嫩的叶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