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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不 速 之 客 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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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速之 客
01
三月初三。
姑苏。
黄昏,黄昏后。
青色的石板大街上,忽然出现了五匹快马,从快马上下来五个怪人,青色的箭衣,青帕包头,迎风吹起的披风下,系在腰间的鹿皮袋若隐若现。
这五个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容貌虽然不同,脸上却全都目无表情,走起路来肩不动,膝不弯,像是僵尸一样。
他们慢慢地走过长街,只要是他们经过之处,所有声音立刻全部停止,连弄堂里孩子的哭声都被吓得突然停顿。
长街的尽头,一根三丈高的旗杆上,挑起两盏斗大的灯笼。
碧绿的灯笼,鲜红的字。
“翠玉楼。”
五个青衣怪人,走到翠玉楼下,停下脚步,其中一名高瘦青衣老人“夺”的一挥手,一枚乌黑闪亮的毒蒺藜钉在漆黑大门旁的石柱上。
火星四溅,暗器竟已嵌入石柱里。
老人缓缓走过来,咳嗽了一声,手里托着管烟杆,腰身很长,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半身纹风不动,冷峻严肃的脸上,全无表情。
另外四名青衣怪人也依次退到了他的左右,五个人以相同的脚步慢慢地走进了翠玉楼。
暮色更浓,风声更急。
长街上突然又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仿佛比那五匹快马来得更快更急。
但来的却只有一匹马。
一骑快马冒着暮色风声冲入了青色石板的长街,马上人穿一件黑色斗篷,戴一顶江南竹笠,乌鞘长剑斜夸在肩上,笠帽低低地压在眉毛上,挡住了半边脸。
这个人的骑术精湛,可是一进入长街就下了马,好像非但不愿让人看见他的真面目,也不愿被人看到他矫健的身手。
他走的并不快,但步履均匀,似乎不愿多浪费一分力气,他走到翠玉楼下,鹰隼般的眼睛扫了一眼石柱上的暗器,嘴角忽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然后便缓缓走了进去。
长夜。
无星无月,云黑风高。
长街上已看不见人影,家家户户都闭上了门。
翠玉楼上却是灯火通明,还摆着一桌酒。
五个青衣怪人一上楼便看见了一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正坐在桌上曼声低吟,自斟自饮。
他忽然举起酒杯,对着中间高瘦的老人微微地笑了笑,道:“久闻蜀中唐二先生海量,今日特备薄酒,有幸与唐二先生共饮此杯。”
他的话还未说完,手上的酒杯突然如一道闪电般向高瘦老人飞掷过去。
高瘦老人阴沉地怪笑了一声,拂袖一挥,酒杯就已到了他的手上,杯中的酒竟是一滴也没有洒落出来。
他端起酒杯,浅浅泯了一口,沉声道:“阁下可是青龙会中的萧堂主?”
年轻人起身抱拳笑道:“正是萧青。”
唐二先生拿起烟杆,深吸了一口,缓缓道:“想不到慕容山庄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下人竟是青龙会的堂主,这谁能想到?”
萧青微笑道:“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就算想到了,也不会相信的。”
唐二先生道:“萧堂主对自己这么有把握?”
萧青道:“一个人活在世上若对自己都没有把握,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唐二先生道:“如果你万一你败了呢?”
萧青道:“成王败寇,自古都是,胜利的人才有资格笑,失败的人也要输得起。”
唐二先生道:“你输得起?”
萧青道:“一个人若是还没有去做,就开始畏首畏尾,这样的人注定什么事也做不成。”
唐二先生道:“哦?”
萧青道:“因为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事,只要你肯付出,就会有结果,重要的是你想得到什么结果,能付出多少代价。”
唐二先生叹了一口气,道:\"很好。青龙会果然是人才辈出,有萧堂主这样的青年才俊在这里,看来像我这样的老头子的确该退休了\"
突听马蹄声响,一阵沉重的脚步已走上楼梯。
唐二先生弹了弹烟杆上的烟灰,眉毛皱了皱,道:“看来萧堂主还约了别人。”
脚步声突然停顿,一人纵声笑道:“青龙会的约会,江湖中有谁敢不捧场?”
大笑声中,一个人已大步走上楼,这人狮鼻阔口,浓眉鹰目,衣襟敞开,露出坚实强壮的胸膛。
萧青笑道:“可是江南霹雳堂的雷雄雷老爷子?”
雷雄哈哈大笑道:“正是在下。”
唐二先生冷冷道:“我以为是谁,原来是霹雳堂的余孽。”
雷雄一跃而起,将手里的酒杯捏得粉碎,盯着唐二先生,喝道:”姓唐的,多年不见,嘴还是这么臭,别人惧你唐门的暗器,老子可不怕。“
唐二先生淡淡道:“哦?那少不得让你领教领教。”
他左右的四个青衣怪人已经将雷雄围住,他们的手已悄悄伸进了披风下的鹿皮袋。
雷雄瞪着他,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瞪了半天,忽然道:“我们今天是来做买卖的,要打架也不必着急。”
唐二先生道:“要喝酒呢?”
雷雄大笑道:“那就越快越好了,来,咱哥儿俩先敬萧堂主一杯。”
萧青笑了笑,道:“萧某酒量不好,不如还是让萧某先敬三位一杯。”
唐二先生皱了皱眉,道:“三位?”
只听对面屋檐上一人笑道:“唐二先生、雷老爷子既然都已来了,沈某怎敢来迟?”
雷雄道:“快刀沈三?”
他已用不着再等人回答。
他已看见一柄雪亮的刀,快刀!
没有刀鞘。
雪亮的刀就插在他的黑色腰带上。
黑布短装,青布绑腕,削瘦的脸上有一道细长的刀疤,他的眼睛也是细长的,眯成一条线。
萧青的目光却像是他的刀一样从他们脸上刮过,缓缓道:“青龙会发出了九张请帖,今夜却只到了三位,还有六位莫非已不会来了?”
沈三道:“好,问得干脆。”
萧青道:“三位不远千里而来,当然不是来听废话的。”
沈三道:“的确不是。”
雷雄冷笑道:“还有那六位客人,至少已有两位不会来了。”
沈三道:“三位。”
雷雄道:“黑虎堂和江南柳家的人已经被我做掉了。”
沈三道:“点苍派的卓老前辈在来的路上忽然偶感风寒,得了场怪病,头痛欲裂,所以......”
雷雄道:“所以怎样?”
沈三道:“现在他的头已经不痛了。”
雷雄道:“谁替他治好的。”
沈三道:“我。”
雷雄道:“怎么治好的?真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本事。”
沈三道:“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
雷雄道:“哦?”
沈三道:“我只不过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
他淡淡地笑了笑,道:“无论谁的脑袋被砍下来后,都不会再疼了的。”
雷雄大怔了怔,大笑道:“妙极,这法子的确妙极了。”
沈三道:“我对武林前辈们,一向照顾得很周到的。”
唐二先生忽然道:“关中的那对黑白无常,只怕也来不了了。”
雷雄道:“哦?”
唐二先生道:“他们已经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雷雄道:“睡在哪里?”
唐二先生道:“当然是睡在地府,黑白无常岂非本来就是从地府来的?”
雷雄拊掌笑道:“好法子,真痛快。”
沈三道:“该来的人,想必都已来了,却不知道青龙会的计划是什么?”
萧青微笑道:“好,问得干脆。”
沈三道:“萧堂主请我们来,当然也不是来听废话的。”
萧青缓缓地点了点头,道:“当然不是。”
沈三道:“萧堂主是不是想先听听我们的价钱?”
萧青道:”现在还不急。“
沈三道:“还等什么?”
雷雄瞪眼道:“萧堂主莫非还要等人?”
萧青道:“别忘了,本堂还有六位客人要来,各位只做掉了五位。”
雷雄道:“还有一个人是谁?”
其实他已不必再问,因为已经有人在说:“当然是个头既不疼,也不会睡着的人。”
楼上的角落里慢慢地走出来一个头压得很低,带着竹笠的黑衣人。
雷雄、唐二先生、快刀沈三,三双锐利的眼睛立刻盯在这个黑衣人身上。
沈三皱了皱眉,沉声道:“这人是谁?”
萧青道:“喜鹊。”
沈三瞳孔收缩,道:“他就是喜鹊?“
唐二先生道:“他就是四年来连战七大剑派中十三高手,连战皆捷,江湖杀手榜上排行第一的喜鹊?“
雷雄道:“听说这个喜鹊上个月居然在一招间就将青城剑派的独孤影刺杀于剑下。“
黑衣人冷冷道:“我在一招间杀的人并不是只有独孤影一个。”
一招夺命,这是何等凌厉恶毒的剑法!
雷雄沉吟着,霍然转向沈三,道:“他是不是从你那条路上来的?“
沈三道:“好像是。”
雷雄道:“他的头怎么不疼?”
沈三道:“他就算头痛,我也治不了。”
雷雄道:“为什么?”
沈三淡淡道:“因为他的头太大了。”
带竹笠的黑衣人已经坐了下来,他的头却还是压得很低,别人还是无法看清他的脸。
翠玉楼外的灯笼还在风中摇荡,唐二先生的烟杆上犹在冒着丝丝青烟。
快刀沈三似乎觉得有些寒意,悄悄地将自己敞开的衣襟拉紧了些。
没有人说话,因为彼此之间充满了敌意。
萧青却显然很欣赏他们这种敌意,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微笑道:“四位纵然不相识,想必也彼此闻名,用不着我再引见了。”
雷雄道:“的确用不着。”
唐二先生道:“我们本来就不是来交朋友的。”
萧青依然保持微笑,道:“那现在我便要与各位说一说我们这次行动的计划了。”
02
燕飞坐在院子里的一方长凳上,长廊里的慕容小玉正在与萧青交谈着些什么。
但他并没有注意,他的脸色阴沉沉的,无论谁都看得出来今天他的心情不太好。
山庄的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他正看着一样东西发呆。
他看着的赫然是口棺材。
崭新的棺材,刚喷上去的漆显得乌黑发亮。
棺材头上仿佛刻着一行字,仔细一看,上面刻的赫然竟是“请君入棺”。
站在他身后的阿雪突然全身冰冷,脸上已变得全无血色。
卫九的的心里也有点发毛,忍不住问道:“这口棺材是谁送来的?”
燕飞道:“镇上棺材铺的陈老板送来的。“
卫九道:“他的人呢?”
燕飞道:“已经走了。”
卫九道:“谁让他送棺材到这里来的?”
燕飞道:“不知道,也许早已不知去向,也许就在这棺材里。“
阿雪道:“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送一口棺材到这里来?”
燕飞笑了笑,道:“不会是他自己跳进棺材,再将棺材送来的吧。”
阿雪横了他一眼,道:“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自己也知道这玩笑开得并不妙。
就在这时慕容小玉已走了过来,她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卫九问道:“是不是外面有消息了。”
慕容小玉道:“你们对蜀中唐门和江南霹雳堂了解多少?”
卫九道:“不多。”
慕容小玉道:“不多是多少?”
卫九道:“我只知道蜀中唐门有个唐二先生,一手暴雨梨花针从未失过手。”
他沉吟着,过了很久,又道:“但是这个唐二先生已经至少三年没有在江湖上露面了。”
慕容小玉道:“江南霹雳堂呢?”
阿雪忽然接道:“听说他们的火药很厉害。”
燕飞道:“有多厉害?”
阿雪道:“不知道,我只听说他们火药足够在顷刻间将慕容山庄炸毁三次。”
燕飞道:“你听谁说的?”
阿雪叹了一口气,道:“雷老大,多年以前他本是霹雳堂的二当家,后因兄弟反目加入了魔教。”
慕容小玉道:“现在雷雄和唐二先生都已到了姑苏。”
卫九又问道:”雷雄是谁?“
慕容小玉一字字道:“雷雄就是现在江南霹雳堂的堂主。”
卫九道:“但我也听说,蜀中唐门和江南霹雳堂本是世仇,他们怎么凑到一起的?”
燕飞道:“也许只有一个原因。”
阿雪抢着问道:“什么原因?”
燕飞叹了一口气,道:“青龙会。”
阿雪咬着嘴唇道:”的确,除了青龙会,别人也没这个本事。“
她的话音刚落,棺材里忽然“叽”的一响。
接着又是“叽”的一响。
燕飞和卫九的脸色不禁也变了。
“棺材里难道真的有个人?”
燕飞忽然拍了拍阿雪的肩膀,勉强笑道:“用不着害怕,就算是里面有个厉鬼,我们这里有四个人,也一样能对付他。”
卫九道:“既然不怕,就索性打开棺材,让他出来吧。”
他好像真的要去将棺材打开。
燕飞忍不住道:“等一等。“
卫九道:“你不是不怕吗?”
燕飞道:“我当然不怕,只不过......”
“叽,叽叽!”这次棺材竟一连串的响了起来,而且声音比刚才更响亮,真的好像有东西要急着出来。
胆子小的人,此刻只怕早已吓得落荒而逃了。
阿雪忽然道:“让我来开这口棺材,他反正已来了,躲是躲不掉的。”
燕飞道:“你不能去,还是让我来。”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跳了过去。
其实他心里也很怕,也许比别人更怕得厉害,这若是只有他自己,说不定会一走了之。
但是他的朋友都在这里,而且他还是男人,男人在女人面前,通常总是要表现得勇敢一些的,何况是在自己喜欢的女人的面前,就算怕得要命也要硬着头皮挺上去。
阿雪瞧着他,目光又变得很温柔,忽然道:“你不怕被厉鬼抓去?”
燕飞道:“谁说我不怕的?”
他嘴里在说“怕”,手已经将棺材盖掀开。
“嗖”地一声,一样活生生的东西从棺材里飞出来。
燕飞就算是胆子再大,也忍不住叫了出来。
从棺材里飞出来的东西也在叫,“叽叽叽”地叫。
是只鸟,喜鹊,活生生的喜鹊。
燕飞怔在那里,擦着汗,却笑不出口,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这玩笑开的实在不高明,只有白痴才会开这种玩笑。”
慕容小玉道:“他绝不是白痴,也绝不是在开玩笑。”
燕飞道:“不是玩笑,是什么?”
慕容小玉道:“因为除了这只叽叽叫的喜鹊,还有一只喜鹊。”
燕飞动容道:“还有一只,在那里?”
慕容小玉道:“就在姑苏城。”
她沉吟着,过了很久,接着一字一字道:“还有一只就是江湖杀手排行榜上排行第一的喜鹊。”
燕飞道:“听说这个喜鹊也是用剑的,而且他的剑法只有一招。”
阿雪道:“为什么只有一招?”
燕飞道:“因为他的剑法太毒,只用一招,就已将人刺杀于剑下,无须再用第二招。”
阿雪道:“有没有人见过他出第二招?”
燕飞道:“没有,即使见过的人也一定不在这世上了。”
卫九道:“看来这次青龙会为了我们这几条命,已下了血本了。”
燕飞的表情显得严肃起来,缓缓道:“恐怕他们目的不仅仅是要我们的命,还有那幅画,那幅画恐怕也不是什么青龙会的所在。“
卫九道:“哦?那是什么?”
燕飞道:“很可能是昔年慕容秋荻留在慕容山庄的藏宝图。“
阿雪又问道:“他们送这口棺材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燕飞叹了口气,道:“也许是吃饱了饭没事做而已,也许是给我们一种警告,让我们自己先紧张起来;不管是什么用意,他们既然已开始,就绝不会停止。”
阿雪道:“你认为他们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燕飞道:“只要我们沉得住气,你一定能看到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又拍了拍阿雪的肩膀,笑道:“所以我们现在还是先去休息吧,把精神养起来,才有足够的精力去对付他们。”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曼声长吟:“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到底是敲呢?还是推呢?”
燕飞笑了笑,道:“看来已有一位贵客上门。”
卫九道:“不是一位,是两位。”
燕飞道:“你怎么知道?”
卫九还没有说话,外面果然有另一人的声音道:“师傅既然喜欢此处,咱们不如就在此借宿一宿吧,我这腿不管是敲也好,推也好,反正已走不动了。”
这两人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老一少,走出去一看,果然是一个须发鬓白的老道士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只听那少年道:“也不知道这家的主人是谁?肯不肯让我们在此歇息一宿?”
老道士含笑道:“高门掩而不闭,院前又有如此参天大树,看来这家主人不但好客,而且,还必定风雅得很......风雅得很。”
燕飞忍不住笑道:“贵客既已登门,还不快请进来?”
他已大步迎了上去。
03
夜色已深,远山朦胧。
半轮明月却从云端里爬了出来,照在庭前院子里。
燕飞脸上带着温暖友善的微笑,望着门外的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那个须发鬓白的老道士,手拿佛尘,穿着青色八卦长袍,年纪虽然很老,但面色红润,神态飘逸,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站在他身后的少年挑着担子,长得却也十分英俊,水汪汪的大眼睛显得有几分灵秀。
这么样的两个人,无论谁看到都不会讨厌的。
燕飞笑道:“道长是云游来的?倒真是有雅兴。”
老道士长揖道:“贫道无端冒昧,打扰了主人的清趣,恕罪恕罪。“
燕飞道:“道长既有如此雅兴,岂能算是打扰?”
老道士道:“天色已晚,却不知我师徒二人在此借贵宝地歇息一宿,可否方便?”
燕飞笑道:“方便方便,只是此处略有些简陋,请勿见怪。”
老道士道:“够我师徒二人一席之地歇脚便可。”
燕飞笑道:“道长客气了,快请进来。”
老道士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走路也很飘然,简直有点腾云驾雾的样子,但那个少年肩上的担子却好像不太轻。
少年挑着担子走在后面,一路走,担子里一路叮咚响。
燕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担子里装的是什么?沉不沉?”
这少年眨了眨眼,道:“不太沉,只不过是一些经书和酒瓶子,女儿红是用瓶子装的,我师傅最爱喝酒,还喜欢吟诗,我不会吟诗,只会喝酒。”
燕飞笑了,问道:“你也会喝酒?你多大年纪了?”
这少年道:“十五了,明年就十六。我叫清风,我师傅叫玉阳真人,他喜欢游山历水,我们是从终南山一路云游至此。”
燕飞每问一句话,这少年至少要说上五六句。
燕飞却越看越觉得这少年有趣,笑道:“我也爱喝酒,酒量也还过得去,我们一起喝两杯?”
清风道:“你酒量若真的好,为什么不跟我师傅喝酒去?”
燕飞这才发现那玉阳真人早已进了花厅,已开始和卫九他们寒暄起来,从窗口看进去,可以看到卫九和慕容小玉对他也很有好感。
阿雪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时不时扭头往窗外看。
燕飞一看道她,她就站了起来,一面背对着别人向燕飞悄悄打了个手势,一面往外走。
她走出花厅,燕飞就已迎了上去,道:“你找我有话说?“
阿雪白了他一眼,道:“你倒是自在,跟一个孩子聊得反而特别起劲。”
燕飞笑道:“你可别小瞧了他,他那张嘴的口才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阿雪没有说话,却沿着长廊,慢慢向后院走了过去。
燕飞也只好跟着她一路走去,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阿雪走了很久,才忽然回头,道:“你看这位玉阳真人怎么样?”
燕飞道:“看起来颇有仙风道骨,而且据说还能喝酒。”
阿雪沉吟道:“你想他会不会是......”
燕飞道:“你怀疑他们是青龙会派来的?”
阿雪点点头,道:“你想可不可能?”
燕飞道:“当然有可能。”
阿雪道:“这地方又没什么名胜风景,云游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游到这里来?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燕飞道:“世上凑巧的事本来很多,但这件事的确太巧了些。”
阿雪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两人?”
燕飞道:“没有。”
阿雪道:“你在想想。“
燕飞道:“用不着想,这样的人我若见过,一定不会忘记。”
阿雪道:“但我看他们好像有些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她咬着嘴唇,又道:“我看九公子和小玉的样子,好像也不认得他们。”
燕飞道:“那少年说他师傅叫玉阳真人。”
阿雪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江湖上有没有过这么一号人?”
燕飞道:“没有。看样子他们根本不是江湖中人。”
阿雪道:“他们很可能用的是假名字。”
燕飞道:“他们为什么要用假名字?难道你认为他们真的是青龙会的杀手?”
阿雪道:“到目前为止,我还看不出来,但不排除他们是杀手易容改扮来的。”
燕飞道:“但他们眼里根本没有杀气,不但没有杀气,而且还很友善。”
阿雪道:“就因为他们杀气,所以我才更怀疑,一个人若是无缘无故对你特别友善,多少总有些目的。”
燕飞忽然笑了笑。
阿雪道:“你在笑什么?”
燕飞道:“我在想,这世上做人真难,你若对别人好,别人会怀疑你又目的;你若对别人太坏,别人又会说你是流氓。”
阿雪瞪了他一眼,道:“你不是一向很聪明吗?怎么现在变得跟条蠢猪似的。”
燕飞又笑了笑,道:“不过我现在倒是有一个主意。”
阿雪道:“什么主意?”
燕飞道:“你有没有发现他们那个担子里面挑了很多酒?”
阿雪白了他一眼,道:“酒鬼看酒的眼睛果然比一般人尖一些。”
燕飞笑道:“但是酒喝多了的人,一般就会说实话。”
阿雪道:“但他并没有醉。”
燕飞道:“很快就会醉了,因为我现在就打算去把他灌醉。”
玉阳真人果然已经醉了。
开始的时候,他好像还很能喝,而且喝得很快,不停地将酒一杯又一杯往嘴里倒,但忽然间,你刚眨了眨眼,他已经睡着了。
他一睡着,燕飞眼睛里就充满了笑意。
阿雪恨恨道:“你也喝醉了吗?”
燕飞笑道:“你看我像喝醉的样子吗?”
阿雪道:“不像,我只看道你这张脸红得就跟猴子屁股似的。”
燕飞道:“我只不过笑他,这么容易就被我灌醉了。”
阿雪道:“你还记不记得为什么要灌他酒?”
燕飞道:“当然记得,我本来是想让他说实话的。”
阿雪道:“他说了没有?”
燕飞道:“说了。”
阿雪道:“说什么了?”
燕飞道:“他说,他若对我们有恶意,就绝不会喝酒,即使喝了酒,也绝不会喝得跟死猪一样。”
阿雪上上下下看着他,摇头道:“有时候真看不透你,到底是聪明还是个蠢蛋。”
东厢院后排的客房里,摆了两张床。
这两张床就好像是特地为这两师徒准备的。
玉阳真人就像是个死人一样被抬到了这张床上。
燕飞拍了拍手,笑道:“就他这个样子,就算你在他身上随便砍个七刀八刀,他也不会醒的。”
阿雪道:“所以呢......”
燕飞道:“所以他不太可能是青龙会派来的人。”
阿雪道:“那有没有可能是雄狮堂或者武当少林派来的?”
燕飞道:“也不太可能,他们的要来的这里的法子很多,大可不必这样。”
卫九忽然道:“我只希望他们这一觉能睡到天亮。”
他沉吟着,望着窗外,过了很久,又喃喃道:“漫漫长夜,能安心睡眠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