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不近十九

17、风雪与琅琊（六）

　　据情报传，离国现已结蛮夷之盟，联友好之邦国，今晁国北邻蛮夷柔然，而被离国呈环绕式贴近，虽国力昌盛，也难免会战事吃紧，晋宣帝称帝不过一年，开春时下诏令滕王率六千轻骑速赶往南方边境琅琊城镇守，而白旋则带领三千轻骑前往陆苍绪之前镇守的漠北叶城待命，自此南北相望，甚少相见。
　　琅琊城，王府，重兵镇守。
　　罗素风风火火地跨进府门，挥退要行礼的士兵直奔书房而去，一路上衣角扫落树梢残梅无数，刚推开门想说话，突然被闲散地靠在窗边，还端着茶的陆苍绪挑眉打断：“你又弄折几枝梅树？当心白旋秋后算账。”
　　罗素动作一僵，回想起白旋出发前阴恻恻地警告这一干粗糙至极的老爷们，谁要是伤了她院子里的梅花，要么死死地瞒着滴水不落，要么，说到这里白旋冷笑，她眯着眼傲视全场一字一顿道，我就把他抽成筛子。除了看戏的陆苍绪外一帮爷们都是默默地抖了抖。
　　罗素顿时觉得落在肩头的梅花正对他狞笑，片刻他抬起头真诚而不失期冀问：“王爷，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只见陆苍绪若有所思地颔首，，罗素正要松口气时，却听见自家王爷抱着被子慢悠悠道：“我会让白旋把你抽成筛子时下手轻点的。”言罢，凤眸微抬起瞥见罗素青白不定的脸不厚道的笑了。
　　陆苍绪心情甚好的走到几案前放下杯子，敲敲桌子问道：“有什么事吗？”
　　罗素突然想起自己的来意，当下忍不住笑道：“前几天叶城有柔然士兵来骚扰抢掠，怨声载道，刚才漠北传来消息说柔然现在被搅得一团乱麻，想要去和解却吃了个闭门羹，被逼的不得不加大年供条件，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据说现在柔然士兵见到叶城都要绕得远远的，没想到白旋这小妮子上手倒是很快，坑起人毫不含糊。”
　　陆苍绪闻言低低地笑道：“她那样的性子定是不肯吃亏的。”
　　罗素也跟着笑起来，不会儿他从袖子里掏出封信递给陆苍绪，道：“白旋的信。”他见陆苍绪只是淡淡地接过手，随即压在桌案上并不着急去看，打趣道：“你们这一南一北的写信，可累坏送行的人了，人家千里加急送过来还以为是机密呢。”
　　陆苍绪斜睨他一眼，端起茶浅啜云淡风轻威胁道：“那么下次送信就有劳罗副将了，看着挺闲的你。”
　　罗素听见他这么说连连讨饶：“王爷，我这早出晚归的忙着练兵，可不闲的。”顿了顿，接着说，“再说，那么机密的的事，我出了什么岔子，王爷还不得生吞活剥了我。”他机密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不等陆苍绪说话，他早就拔腿跑了。
　　陆苍绪在后面笑骂：“滚吧你。”

　　待罗素不见人影后，屋子瞬间冷清下来，轩窗半敞，一枝嫩芽悄悄地伸进来，添上几分春意生机，镂空的格子窗里穿过几缕暖阳洒在地上，明亮温柔。
　　陆苍绪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也不吩咐人去添茶，而是绕过桌案拿起信封熟稔地拆开，白旋七扭八歪的字赫然显现在他眼前，陆苍绪忍不住笑出声，白旋同许多武将一般，喜欢舞枪弄棒，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可那笔墨方寸之物就是苦手得很，每每写一份文书像要她命似的，难为她半月一封信不停地送。
　　信里无非就是抱怨军中厨子手艺有多烂，手下的兵有多不会瞧脸色，愚钝得很，或者是漠北的天有多热，害得她不得不每天都要换衣服，喊着麻烦之类的，有时还会不忘嘲笑漠北蛮族，炫耀邀功的语气都让陆苍绪觉得好笑，同时也没奈何。
　　信中的话没逻辑得很，随心所欲地说，想些什么写什么，东拉西扯也写了足足三页纸，最后还不忘问候一声城中百姓可好，几乎是每一封信都会在结尾添上这么一句，弄得他每次都不厌其烦的回一句安好。
　　可如今陆苍绪看到这里，陆苍绪却是薄唇微抿，眉头紧蹙，他眼中阴霾聚拢，深得可怕，可仔细去瞧也是他一贯的平静，最后还是像没事人一样挽着笑不紧不慢回着信，和白旋狗爬字不同的是，他字里行间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得很，有着他与生俱来的矜贵。
　　门外有人不经通报径直走到他面前，恭身递上一封名册。
　　“将军，这是你吩咐列出来的名单，隐城守将包括下面士兵的名字一个不漏全都在上面。”
　　陆苍绪接过手翻看，第一个名字就是他熟知的人。
　　陈烁。
　　他问：“那可有查出来那奸细是何人？”
　　属下摇头：“那奸细是有备而来的，他逃往隐城后准备好的身份是谁我们无从查起。”
　　陆苍绪点头，看着这份名册不再说话。
　　这只是在琅琊城内一个寻常的早晨。

　　漠北，叶城，城墙巍峨。
　　这里不同于盛京的精致繁华，可以说是粗旷的线条勾勒出的城池轮廓，远远望去，一轮朝阳喷薄欲出的壮丽自有不可比拟的辉煌，天高云阔，有疾风飞旋而上，城楼高悬的玄底绣金的旌旗被吹得猎猎狂舞，天地一片苍茫。
　　一骑绝尘而去，披着身后万丈旭阳朝着叶城城楼而去，大地黄莽除枯草裸石外再无一物，城楼上值守的人听见下面有人高呼“琅琊城急报”，他趴在城墙看见马背上的人高举着手中令牌——赫然一个滕字。
　　没有丝毫犹豫，那人直直冲进缓缓打开的城门内，而城门在他身后轰然紧闭。
　　校场上，宽阔平坦的土地上一层细薄黄土被阳光照映得刺眼，在其一侧列着刀枪棍棒十八般武器应有尽有，大群赤着胳膊的汉子全是虎背熊腰的模样，粗壮坚硬的臂膀是经年风吹日晒，还有这干燥炎热气候磨砺而成的古铜色，汗水顺着肌肤留下水渍，顶着这样炎炎烈日，这群人还围得水泄不通瞧着什么，还不是爆发出叫好声。
　　寻声望去，充斥着汗水味和黄土味的中心，有一抹看似柔弱的雪白身影混迹其中，仿佛是那参天树木丛林里一株藤蔓攀附其上，是缠绕不休的纤弱。
　　但纤弱的藤蔓现在正手持着长棍毫不含糊地把她身边壮硕的一个汉子横扫掀翻在地，随即还觉得不爽似的，手里长棍挽了话使劲撑在地上，扬起薄灰，她裙裾飞扬，霎时一只脚踩在男子背上防止他的暴起和反抗，男子正要起身却被踩回去不由自主闷哼出声，白旋仰着头眯起眼喊道：“这才叫棍法，看清楚了吗！”声音中气十足。
　　女子一身雪白衣衫傲然地立在士兵中间，明明不高的个头，但那副居高临下的气势不落分毫，纤细的手指攥着长棍舞得虎虎生风，挽起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得很，可看得在场之人冷汗直冒。
　　听到白旋猛然喝声，赤膊的士兵们神情俱是一振，收腹挺胸站得笔直，应声答道：“明白！”
　　白旋满意的点点头，收脚踢踢地上还趴着的人示意他起身，这时一个小兵神色匆匆上前几步，行了礼后恭敬道：“将军，琅琊城来信了。”
　　白旋蹙紧的眉松开，慢慢笑开来，随手将长棍抛给身边的人，蹦蹦跳跳地出了校场，正在那些人要松口气的时候，白旋突然顿住脚步，背着手回过身笑得灿烂：“你们把我刚才的棍法路数再耍一遍，知道吗？”最后三个字拖得老长，威胁味道极浓。
　　众人脸垮下来，此起彼伏喊叫着：“将军饶命！”
　　白旋眨眼，笑得小虎牙若隐若现：“没门。”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身边人都苦着脸小声道：“可这也太难了吧”众人附和着，但都还是认命的捡起堆在一边的棍棒操练起来，即使白旋提出这样苛刻的要求，却没有人出声反抗。
　　他们不会忘了三个月前，白旋初来乍到，漠北往日里都是由陆苍绪镇守，如今突然换了人，还是个女人，城中军士俱是不服，在他们心里陆苍绪是不败的信仰，而一个小小女子凭着一纸命令如何能服众，所以有关白旋的命令，无人执行。
　　近卫忐忑地报信给白旋听，小心翼翼的觑着白旋的脸色，意外地，还是悠闲模样。
　　当天，白旋提着乌木长棍到校场溜达去，晨练的士兵都愣住，看见传说中的白将军一副小姑娘的模样心中更是不屑，白旋装作没看见他们的表情，兀自在排列整齐的军阵里不紧不慢地来回走着，不像是来视察，倒像是饭后消食来了。
　　一个士兵突然觉得膝弯一痛，差点没撑住栽倒在地上，他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形，回头看见白旋站在身后淡定地收回脚说了声：“姿势太浮，膝盖再往下。”士兵还没回过神，只见白旋回身一记侧踢踹在他身旁一个人的小腿上。
　　“下盘不稳，腿分开。”
　　白旋在扎着马步的人中间踱着步子，开始不停地挑问题。
　　她用手里的长棍敲在人腰间，那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她意外似的挑挑眉，收回棍。
　　“腰背无力，手臂挺起来。”
　　她那副不起波澜的语气的确听得人不舒服。
　　可从金乌初上直到上三竿的烈日骄阳，他们脚下的土地被烤得炽热，仿佛手贴在地上就能闻到被烤焦的味道，但此刻校场上的人扎着马步咬牙一动不动，即使汗水流下来进了眼睛刺得生疼也不敢动。
　　一个早晨，几乎没有人能幸免，身上满布青紫，被白旋猛地踹倒，也能一声不吭地爬起来，连灰都不拍一下接着摆好姿势，起初还会有人不服气的反抗挣扎，却被白旋用棍子随手抽在几处就酸痛得不能动弹。
　　他们还记得那天咬着牙血浸出来的滋味，而白旋逆光站在他们面前，如披万丈霞光，白衣宛如烈火焚烧，她扬起下颔，一字一顿道：“你们中谁若能打败我，白旋守将之位拱手相让，此誓即出，绝不反悔！”
　　她纵然语气张狂，却是自信和傲气堆积的，如草原高飞的鹰誓破云天。

　　白府内，百叶枝冒浓深。
　　白旋劈手夺过信，挥手支开了近侍，近侍也知晓些白旋的性子，并不多言便退下。
　　纸上飘逸的字迹，寥寥数语，却也教她不住欢喜。
　　明明是那么寻常的问候，隔着南北曲折，倒显得弥足珍贵，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慢得仿佛永远也念不完。
　　安静的屋子里，白衣的姑娘小心翼翼地捻着张信纸，来回不停地绕着屋子转圈，一板一眼的模样不复方才的张扬，眼角眉梢俱是温柔，额间的配饰衬得她眉目灵动深远。
　　这是她心上人寄来的书信，透着他手中的温暖。
　　这些也不过是个寻常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