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燕》阮棠棠

5、伍 寻物 太致命的温

　　救人这事一直做到现在，许棠燕倒也不觉得如何。
　　可这个男人自腿伤之后便赖在清风堂，倒真舒适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清风堂的院子不大，屋子也没有几间，仅有宛童、自己的两间和父亲生前使用的一间。但自从父亲过世后那间屋子便再也没用过，维持着以前的摆设，一间柴房里虽说也有平时请工人临时用的简陋小床，但男子一看就是富家少爷，必定睡不惯的。
　　于是，许棠燕只得搬到了柴房暂住。
　　把祁琰接回清风堂后，许棠燕查看了他的伤，说重不重，说轻却也不轻，倒是没有骨折，但至少要修养个把月了。
　　要是换寻常人，腿该是早就断了，毕竟那么高的古树，连爬上去都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许棠燕坐在床边为男人敷上草药，“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男人半眯眼睛哼着小曲儿，手指打着节拍点在棉被上。
　　被树枝刮破的衣服显然是不能再穿了，许棠燕拿出自己不多的衣服叫他凑合着穿，虽是没有绫罗绸缎，没有金丝勾勒，但素净的粗布白衣却衬得男人气质非凡。男人的身形比许棠燕大了些许，穿在身上丝毫空余都没有，勾勒出精壮而富有线条的身材。
　　男人捉来许棠燕沾满药香的手，在手掌上一笔一划的写下几个字——祁琰，趁青年还没回过神就将手枕在脑后，带着笑意看向他，“祁琰。”
　　“曾经有个人告诉我，像这样把名字写在一个人手心，就不会被忘记。我倒想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这是沈月烟告诉他的，年少时候她也曾这样在他手心一遍遍写下自己的名字，只是祁琰忘了。
　　许棠燕不动声色把手抽回去，却在床下微微收紧。
　　怪人。
　　“那么，祁公子，我可以让宛童去贵府告知你受伤的事，让他们派人来接你。请告诉在下贵府的位置。”许棠燕手上的动作很利落，处理完伤口用白绢仔细地包扎好。
　　男人像是没有听到似的，“燕公子你的名字呢？”
　　“在下姓许，名棠燕。”
　　青年将一切都收拾好，抬头正遇上那人的目光，锐利而又玩味。
　　“寒舍简陋，公子纡尊降贵不成体统，还请尽早联络家人。在下料理清风堂事务繁忙，卧房请随意使用，告辞。”许棠燕提起药箱欲推门离开。
　　“棠燕。”
　　青年身躯一颤，背对着男人愣在原地。
　　他竟然如此叫他，自然得好似已是多年的友人。
　　“比起回家，那天我的贴身物件好像遗落在树下了，我想亲自去寻来。”
　　青年略微侧过脸，光线勾勒出他清秀的轮廓，他轻声说，“公子伤的很重，怎么可能亲自去找，你丢了什么，我去。”
　　祁琰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停顿了片刻。
　　“一只铜燕。”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阳光晒得屋子里暖洋洋的，阵阵药香缓缓袭来。
　　青年点点头，转身离去。

　　许棠燕做人是安安静静的，生活是如此，工作起来也是。文火慢炖小心煎熬的活计，他最做得来，若是换做旁人，早就不耐烦了。
　　过惯了这样清静的日子，许棠燕一向不喜言语，能少说一个字，他便绝不多说一个字。
　　但宛童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每天过这种哑巴日子早就憋坏他了。正好祁琰来到清风堂，宛童便像看见活菩萨似的，一趟一趟往里屋跑的勤。
　　这天他趁着自家公子上山采药，又搬着小板凳去找祁琰说话了，他总喜欢问些城里的新鲜事，这些事对宛童来说总听也听不够。
　　祁琰身体奇好，这么严重的腿伤在他身上却是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快。他侧卧在粗布软塌上，神情慵懒，手里握着一卷许棠燕的百草图鉴。
　　这两天他百无聊赖，许棠燕桌边的书他倒是看了不少，宛童看了也奇怪，公子哥大少爷怎会对这些感兴趣。
　　宛童跑到他跟前坐下，“祁公子，咱们昨个斗蛐蛐儿的事还没讲完呢！最后到底是哪只赢了？”
　　少年眼里闪烁光芒，满怀期待地看向祁琰。他很喜欢祁琰，因为这是他除了自家公子，头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人了。
　　片刻祁琰放下手里的书卷，对宛童眨眨眼，目光狡黠像一只老成的狐。
　　“小子，不妨我们做个交换。我讲一件趣事，你便告诉我一件你家公子的事。如何？”
　　宛童睁大了眼睛看着男人，他这样随便讲公子的事，公子可会怪罪他？少年心中还是多有疑虑。
　　但是对新鲜事的好奇心还是更胜一筹，反正也就是公子的一些琐事，不讲得过分就好了！
　　宛童说服了自己，开开心心地点了点头。
　　听完宋府的蛐蛐儿“黑山”过五关斩六将打败城里一众蛐蛐儿的故事后，宛童高兴得直拍手。故事实在太精彩了，祁琰讲得甚至比前几年来村子的说书人还要好。
　　轮到宛童了，祁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等他讲，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自家公子有什么好说的，面瘫？洁癖？
　　真是难为死了，但讲还是要讲的。
　　宛童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家公子不胜酒力，酒作为药时他是天天捣鼓，但是就算是闻多了他也会醉，更别说是沾嘴了。他喝酒我只见过一次，是许老先生六十大寿的时候，公子那天喝了一点米酒就醉了，他对着后院的树说了很多话，也对我说了很多话，好像把这十几年没说够的话都说出来了一样，但是我都听不太清。之后他就像忘了一样，还是寡言少语的老样子。”
　　宛童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说的不够有趣，男人却轻轻笑了一下，这让宛童信心倍增，甚至有点洋洋得意了。
　　祁琰又给宛童讲了城中庙会的盛况，还答应他下次带他去看，宛童激动不已。
　　又轮到他讲了，宛童歪头想了想，嘿嘿笑了起来，“我家公子呀，你别看他平时一本正经的，其实特别容易害羞。姑娘对他说话或是有谁夸他的时候，虽然表面还是云淡风轻的，仔细看他的耳朵，一定是红透了的。可能外人都觉得公子他不好相处，到哪里都遮着脸，说话也是冷冷的，是个奇怪的人。但我知道，公子他很温柔，他的疏离是不愿给人带来负担，他嘴上不说，却把很多小事都记在心里。他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宛童低头傻笑着，突然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了，抬头小心地看向祁琰。
　　宛童愣住了，他看见男人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那种温柔是装不来的，眼前这个祁公子，似乎和先前那个有些不一样了。
　　天色暗了下来，宛童和祁琰二人在这大雪天的傍晚你一言我一语竟已有小半天之久，屋后柴火烧的正旺，窗外大雪纷纷扬扬。

　　许棠燕喜欢清静日子，祁琰这一来，倒让他无所适从了。
　　不知为何，他总也不能把祁琰当做普通病人来看待，那个人含着笑意看他，那个人总在他忙的团团转的时候问这问那。让他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赶他走。
　　只要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也没什么理由再停留了吧。他倒要看看这等无赖还能有什么招数。
　　前几日许棠燕也在帮他注意那只铜燕，说实在的，那样精巧的东西，许棠燕也不想它就此丢掉。
　　这天下午天气还算晴朗，许棠燕披件棉衣就上了山。
　　那天与祁琰相遇的古树，他早就不记得是哪一课了，那样的参天古树，这山上估摸着少说要有几十棵。洛山很大，地形复杂，山路盘曲陡峭，平时他只顺着熟悉的路走，这次寻物势必是困难重重。
　　日头越来越低，许棠燕本以为能赶在晚饭之前回家，没想到找到半路就开始下雪。
　　破碎的雪花一片一片飘落，模糊了青年的视线。

　　冬天天黑得早，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点起来了。暖屋里柴火烧的很旺，床前宛童和祁琰还在说着话。
　　宛童打了个呵欠，说起最后一件事：“大概世上最怕冷的就是我家公子了，一到冬天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和个粽子一样。”说到这，宛童忍不住傻乐起来，“我问起公子，他说大概是因为他是大雪天被捡回家的，从小身子就虚，你瞧瞧，像现在外面这种大雪，怕不是会要了公子的命。”
　　突然宛童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样，一拍脑袋，“哎哟，说话说得都忘了时辰了，我该去厨房准备准备了。奇怪了，以往公子早该回来了，这么冷的天他都要早早赶回来的。”
　　宛童嘟嘟囔囔的往外走，也不忘回头对祁琰说：“祁公子也收拾下，等下准备出来吃饭吧。”

　　清风堂的饭菜清汤寡水的，远不比城中酒肆中的小菜有滋有味，但细细品来，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然清香，把祁琰的胃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饭菜给许棠燕留出了一份，祁二公子是早就吃好了，靠在椅子上看门口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淡，白雪映得世界灰灰的。
　　恍惚中，远处风雪里渐渐浮现一袭白袍。
　　与其说是白袍，倒不如说是被大雪覆盖而看不清原来衣裳的颜色了。
　　那双眉眼像是雪的仙子，清亮的瞳孔似是要把这天地照亮，男人看着他不禁疑问。
　　难道人世间真有这般绝色。
　　待许棠燕走进了，他才发现，他在发抖。
　　宛童大叫一声，忙跑过来，“公子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外面这么冷，又下着雪，快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少年连忙去倒茶。
　　很缓慢很缓慢，青年无力地向男人伸出手，“给你。”张开苍白的手掌，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铜燕。
　　他找了二十几棵古树，在树根附近拨开堆积的白雪，周而复始。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男人回到自己的世界。
　　他以为，这是他停留的最后借口。
　　祁琰用一种看不透的复杂眼神看他，木柴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
　　他突然握住青年冰凉的手，猛地拉近到自己身边，他几乎是用自己毕生最温柔的语气，笑着望进青年错愕的眼睛。
　　“多谢。”
　　太致命的温柔，许棠燕之后竟然都忘了，自己是为了赶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