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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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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回来之后,许棠燕被冻的抖个不停,饭也没吃就去了柴房小床上蜷缩起来。
宛童拿出他家公子专用的大棉被子,硬生生给叠了三层,开始还露个脑袋,但后来却就只看见细细软软的几缕头发了。
祁琰坐在前堂,手里放着仍旧冰凉的金属物件,他把手掌合拢,直到铜燕被捂得与体温不相上下,他才回过神来。
祁琰静养了这几天,许棠燕虽露面不多,但却是好生照顾着。补身体的药膳,避开又苦又涩的东西,总选些清甜可口的叫宛童给他端到床前。也默许宛童没事就来和他说说话,也好不那么无聊。
加上祁琰身子骨好得很,这不两天就能扶着墙走路了。
这天是真冷,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找到的,祁琰一边想着一边跟着忙碌的宛童,想看看这几天许棠燕都是住在哪里的。
推开后院柴房的门,宛童一边赶紧招呼着:“公子,祁公子来看你啦。”
祁琰现在很不好。
柴房虽然老旧倒也算整洁,很符合那人的性子,只是这陈设也太简陋了,哪能住人呢?
祁琰这才知道,原来他把屋子让给自己,是住在这种地方了。顿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原以为许棠燕的卧房就够朴素了,床板硌的他甚至没睡好觉,可弱不禁风的许棠燕却可以为他忍受这种环境。
他看着在三层大棉被里缩成一团的青年,只露出一小截高挺的鼻,面色红红的,倒不像平日里那样冷冰冰的了。
这样的许棠燕不知为何有点惹人怜爱,但仔细观察却有点怪怪的。
眉头微蹙,额角渗出汗珠。男人连忙拿手向青年的额头探去。
果然,这傻瓜烧的厉害。
男人连带着被子把青年打横抱起来,不管怀里人还在嘟囔什么,想必已经是烧得神志不清了。
原先像是许棠燕这样的身板儿,祁琰单手就能抬起来,也是碍于腿伤还未痊愈不便施展腿脚,但要抱还是很容易的。
“宛童,他烧得很厉害,帮他煎一剂药来。”说着直直往卧房去了。
往房中去的空儿,怀里人似是还有半分理智,总也想挣脱,好歹把棉被抖掉了,祁琰也来不及捡起来,便照旧赶路。
突然没了被子的温暖,青年不乐意了,下意识往热源钻去,那便是男人的胸膛。
比棉被还要舒适许多,许棠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满足地睡去了。
却不曾察觉,男人上扬的嘴角,和微微收紧的手臂。
说来祁琰也从未如此抱过谁,辛苦的很,当真是紧了怕他疼,松了又怕他摔着。
怀中人体温奇高,却还是一副冷得不得了的样子,祁琰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又盖上几床被子,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祁二公子从来都是被人照顾,还真未曾这样照顾过谁,记得他儿时发烧的时候,府中的人都是拿打湿的帕子给他放在额头上的。
祁琰开始到处找手帕,刚刚走得急,腿脚不注意就又扭了一下,旧伤被碰到当时却不疼,一心只顾着许棠燕了,现在倒感觉有些疼了。
坚持着为他敷帕子降温,瞥见许棠燕的眉微微蹙起,是很细而长的眉,像是雾中远山,给人一种柔和却有距离的感觉。
祁琰才知道,他虽是大夫,但也是人,又不是神仙,自然也会生病,也会衰老,甚至眼前这个人身体还不如寻常百姓好。他只顾着救别人,为别人的幸福着想,自己却是从小被抛弃,在这孤寂无聊的山下生活。
其实照他的医术,飞黄腾达是很容易的事,为何他却甘愿隐居山林,从不愿与天下争上一争呢。
祁琰看着床上这个人,很久很久。
夜已经很深了,中间宛童来给许棠燕喂药,药很苦,但许棠燕乖巧的很,一点点的都喝下去了。
男人就这样望着,好像要把那五官都刻进心里,直到他自己也在烛火中打起了呵欠。
第二天清晨,许棠燕的烧退了,但还是头痛,他按着前额起身,发觉自己这床好似有些拥挤。
侧头看去,不得了。
可不得了了。
男人只着内衫侧卧在他身边,半边肩膀的布料被蹭开,露出浅蜜色的肌肤,睡得格外香甜。
他下意识翻身下床,整整衣衫,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从未和别人同床共枕过。
这,这实在有失礼仪。
床上这位比病人睡得还香的大少爷,听到动静,微微张开眼瞧。
只见青年低头正襟危坐在床边,看不见表情,唯有耳根是红红的,被碎发遮挡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蛮精神的嘛。
祁二公子一大早就看见美人在侧,心情大好。
“燕公子?”祁琰也不整理衣衫,撑着头笑看青年僵硬的后背。
青年听到这一声唤,本就僵硬的身子更僵硬了。
“昨夜我可是照料了你一夜呢,哎哟,这个腰疼的。”祁琰扶着腰,还真像个操劳过度的。
“我也是为了给祁公子找东西,也就相抵了。”他的声音很轻。
“这么说,你果真是为了在下,冒着大雪也要找到那小玩意儿?”男人暧昧一笑,他虽是看不见青年的表情,也能猜到是怎样的。
许棠燕本是想找到东西把人赶走的,就这样被照顾却说不出口了。
好似他多么无情无义一样。
“随公子怎么想。”说着就起身要出去。
也罢,就容他再呆两天吧。
这两天来清风堂看病的人挺多,天一冷身上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祁琰前两天腿脚快好了,昨晚这么一折腾,又不太爽利了,偏偏他还耐不住寂寞,总想往前堂跑,扶着腰扶着墙还一瘸一拐的。
许棠燕没那么多功夫管他,他自己重风寒还得坚持给乡亲们看病,早忙的团团转了。
孤独寂寞冷的祁二少爷就靠着门框,和个深闺怨妇似的,巴巴儿的看着许棠燕给阿公阿婆把脉,还不敢上去打扰。
许棠燕哪是没看见,是他不愿理,和他多说两句没准儿又得开始贫了。
他从没见过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这样不正经的。
说起祁家,他曾听爹爹说起过,先帝有两员猛将,分别是祁武祁将军和袁尚袁将军,他们虽共同为国家征战沙场,立下丰功伟绩无数,但又各自视对方为对手,常常剑拔弩张,好似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其中是袁家受宠一些的,因为老狐狸袁尚嘴皮子好使,常哄得先帝合不拢嘴。而祁武为人刚正不阿,最见不得这种拍须遛马的事情,所以对袁尚更是嗤之以鼻。
但祁家的二公子就不太像他父亲,至少现在看来是一点不像。
头疼着,许棠燕一抬眼皮瞥了下祁琰,正巧对上他吊儿郎当的视线。男人赶紧拿手捂住肚子作隐忍状,片刻想想好像捂错了,便又去捂腿。
许棠燕忍不住微微勾唇。
在明亮的天光下,一身素衣弯起眉眼的青年,是那样好看。
一刹那间,祁琰希望自己的腿伤慢点好。
许棠燕生得俊,在小山村里是出了名的,哪家哪户都知道清风堂老许郎中的儿子风华正茂,清秀非常,再加上许长生就是个满腹诗书的人,儿子也从小气质温润知书达理,于是吧,这说媒的人自然也少不了。
许棠燕也不是不想躲,但谁知道那几个扶着腰喊疼的大嫂是不是来说媒的。
哪家姑娘多么多么好,夸得天花乱坠快成仙女了,过会儿问起身体,又变成头风发作了。
长此以往,许棠燕也没心思躲了,一一回绝了便是。
一个是清风堂事务繁忙,他醉心医术,再者也实在没遇上喜欢的。
不如说是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刚过午,山腰住着的沈姨就喜气洋洋的进了清风堂,明眼人也能看出来,得了病的哪有这样天大的喜气。
许棠燕也不是傻子,肯定又是帮小梅姑娘来说媒的,但他好歹也有职业修养,依旧问一声,“沈姨,您哪里不舒服了?”青年笑着迎上去,但步子不太稳似的,和容光焕发的沈姨相比倒像是他来看病了。
“小许,姨也不和你兜圈子了,小梅这姑娘,你就说哪里不好吧。”还没等许棠燕说什么,“哪里都好,对不对,你说是不是。小梅的样貌也算咱们小村数一数二的了,虽说不识字吧,但温柔贤惠,配你这文化人不为过吧。”沈姨显然是着急了。
祁琰不愿在屋里养伤,搬个藤椅也坐到前堂门口来,虽是不干正事,不是拿小石子砸鸟就是掰节小树杈在地上画画,但也算安静,没有吵到来看病的病人。
宛童以为祁公子就是胡乱画画鬼画符,凑近了看被吓了一跳,虽是龙飞凤舞没有章法,但所画形象却栩栩如生,颇有大家神韵,不由得在一旁连连称赞。
俗话说一心不可二用,但祁二少爷可是一边画画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呢。
“我都知道,小梅是个好姑娘,可我是个铁石心肠,怕误了她终身。”青年声音很柔和,也很笃定。
“可是人总是会变的啊,年纪大了哪有不成家的道理。”沈姨急着分辩。
“沈姨,您说的都有道理,可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您实在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祁琰抬头看着他,觉得他说的蛮有道理,生活这样无趣的一个人,哪有姑娘能忍受。
但不知为何,他从笃定中听出了一丝很荒凉的感觉。
这种感觉,便唤作寂寞吧。
沈姨实在没法子了,摇摇头回家去了,临走许棠燕还送她一些山楂茶,叫她保重身子。
话说情啊爱啊这些东西,本来别人就没法插手,遇上了认准了,便是逃不开的诅咒,咒这两颗心要一起煎熬,一起疼。都是自找的,没有勉强这一说。
祁琰画的黄莺,最终忘了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