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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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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必须和烟儿成亲。”
鬓角斑白的祁武将黑子重重地敲在棋盘上,严声叱道。
“烟儿生得俊俏,又从小对你情有独钟,不知道要胜过外面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多少倍,更重要的是,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小妹,是一国的公主啊!”祁武说到激动处,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年事已高,再也带不动兵了,你与皇室结亲,才更能稳固祁家的地位。烟儿对你的心思皇上都是心知肚明的,他迟早都会赐婚下来的,与其被迫还不如趁早接受现实。多少人千金都难博烟儿一笑,这么好的姑娘钟情于你,你怎么就不知足呢”
清晨祁府的庭院小桥流水,本应该是一派祥和,今个气氛却格外凝重。祁武和他的次子祁琰正下着一盘并不愉快的棋局。
不,目前来看,至少儿子还是很愉悦的。
祁琰单手托腮,执着白子的手用关节敲打着棋盘。
一下,两下,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在哪好呢。
稍加思索后,男子修长匀称的的手指拈着棋子落在棋盘上,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看到祁琰不痛不痒仿佛没有听到的样子,祁武气得将棋盘打翻在地。
“论样貌,论家世,烟儿哪一点配不上你!她怎么放着你大哥这样可靠的人不要,偏偏看上你这种东西!”
说罢祁武衣袖一甩,扬长而去。
虽然祁琰和祁琛都是自己的儿子,两人的性格却截然相反,大儿子祁琛稳重本分,思虑周全,而不让他省心的小儿子虽聪慧得惊为天人却自由散漫,整日寻欢作乐。可偏偏两兄弟的青梅竹马月烟公主喜欢这样不靠谱的祁琰。
因为祁老将军早年立功无数,与皇室格外亲近,祁家两兄弟也经常进宫玩耍,两个少年一个谦逊有理,一个聪明伶俐,很受贵族们喜爱。
而月烟公主是皇上最小的妹妹,小时候总是跟在哥俩身后跑来跑去,活脱脱一个小跟班似的。于是也成就了三人多年的情谊。
说来也唐突,本就是在草长莺飞的年纪里说说笑笑的三人,却是在月烟公主十六岁诞辰那天发生了改变。
那日公主在满座宾客和无数爱慕她的公子少爷面前宣布,她中意的人从来都是祁琰。
满座哗然。
从那日开始,祁琰好似在躲她,却又不是在躲她。
他向往常一样早出晚归,漂泊江湖,寻欢作乐。仿佛这轰动全城的事情并未发生过。
是了,这就是祁琰。若要有谁能让他改了性子,那就得是这天下头一号的神仙了。
而祁老将军拿他的小儿子,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这已经不是祁琰第一次用视而不见来搪塞自己的父亲了,揣着冲天的怒气,却次次打到棉花上。这种阴险的手段有几次几乎要气得祁老将军翘辫子。
祁琰摇摇折扇,叹了口气。白玉冠并未簪好,凌乱的发丝散在额前。
一盘好棋,可惜还未分出胜负。
走了,去祝贤弟那讨壶酒来喝。
推门而出。
已经到了深冬的季节,寒风变得更不饶人,许棠燕白皙的脸被风吹得泛红,偶尔吸吸冻红的鼻子,睫毛仿佛挂了霜,随着呼吸翕动。
冬天洛山显得有点荒凉,没有了春夏那种生机勃勃的样子,兴许是满山的药草正攒足了劲儿沉寂着,等来年造福更多的人。
其实冬天也有冬天的妙处,因为总有些药材是温暖时节寻不见的。像是葛根、玄参、何首乌这些药材,也只有冬天才能成熟。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采完药呢。许棠燕又紧了紧身上的棉衣。
不过想想阿婆的身体,还有宛童烧好的热汤,力气好像也渐渐恢复了些许。
说来自己也是个体弱多病的人,连劈柴都要一歇再歇,还真没想到会从医。
或许是在风雪中被拾回家的缘故,许棠燕非常怕冷,平日在清风堂就穿的厚厚的,出门采药更是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像只水灵灵的粽子。
许棠燕见过很多个洛山的冬天,似乎今年是最冷的一年,记忆里那个男人由正值壮年到卧床不起,这中间有多少日子是父子一起在山上度过的,似乎数也数不清了。
还是没来得及让他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他帮助了很多人 ,救了很多人的命,一切只是为了弥补年少时的遗憾。
他没能留下自己最亲的人。
生命都是有延续的,从海棠树下的相遇开始,孑然一身的许郎中就选中了这个孩子替自己活下去。不是普度众生,不是救济天下,其实只是自由的生活,这样就足够让人欣慰了。
可许棠燕又怎么会知道呢。
冬天的雾气令人格外疲倦,许棠燕铲出第二十棵玄参,紧了紧身上的棉衣,脸颊是早已冻得泛红了。
这些药材虽不会说话没有呼吸,却也是生命,采够了治病的用量,便让他们好生修养繁衍罢。
能挨过这样的冬天,可真是不容易呀。
青年倚在树旁,越来越觉得困意来袭。
还是这乡间山林里舒服啊。
男子躺在树上,修长的身躯舒展成最熨帖的姿势,薄唇间含着一片草叶,大氅披在身上,上好的皮毛在太阳照射下熠熠生辉。
和月烟的亲事家里逼得是越来越紧了,每次一有她要造访的消息,祁琰就去找个舒服地方讨酒喝,或是去秦楼听曲儿了。
什么女子祁琰都能狠心拒绝,见惯了风月的祁二公子还未曾怕过谁,唯独青梅竹马的月烟公主,他还真说不出口。
祁老爷子今个就吩咐所有家仆,谁也不许放祁琰这不孝子出这个家门一步,直到与月烟公主见面为止。
于是祁琰从早上开始如芒在背,似乎院子里所有人的眼睛都长在他身上了。
还能如何,只得逼他翻墙出来。
男子眯着眼苦笑,祁琰哪祁琰,你什么时候落魄到今天这样子了。
不过也好,靠近山或水的时候,内心总能平静下来。没有了琐事的纷扰,偶尔这纨绔子弟倒也能雅致一回。
祁琰掏出内襟里的小小铜燕,对着阳光细细查看,别说这小玩意儿做的还挺逼真的。
燕子。
燕子多好啊,燕子不用被逼婚。
恍神间,手一松,铜燕从树上掉了下去。
男子下意识去捞,重心一个不稳,便也从树上掉了下去。
树叶抖落,地上的阳光也碎成一片一片了。
正午时分,阳光正好,天地间都被烤得暖烘烘的。
树下睡了一觉的许棠燕浑身都舒畅。
许棠燕原是背着背篓往清风堂的方向去了,下山路过参天古树时,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从空中掉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金属表面反射出光芒。
许棠燕走进了查看。
如同天外飞仙,男子就这样轰的一下,砸在自己面前。
很久很久之后,许棠燕想起那天的阳光,照在细碎树荫下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想,或许命运是打定主意,让两个人生生世世,长长久久地纠缠在一起。
男人忍耐痛楚的眉头紧蹙,剑眉斜飞入鬓角,发际中夹杂着几片树叶,衣袖被划开一个大口子,露出月白的内衫。腰间的银狐尾惨兮兮地挂满灰尘。
本该是一副落魄的景象,但这个男人,却说不出的好看。
青年被吓到微微张着嘴,愣在原地说不出话,平日里淡漠平静的眼睛,终于在天外飞仙的光临下,有了些波澜。
“燕公子?”眉眼上扬。
明明男子痛得呼吸都不稳,却还是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看似友善的笑容。
许棠燕定了定神,“公子为何在此?”
“燕公子能否先把在下扶起来……嘶……”男子拱拱手便扯到痛处。
许棠燕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要动,你伤的很重。”他伸出手查看男子的腿,手背白皙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
“嘶……”又一声呻吟。
“痛吗?”许棠燕轻声问道。
“不,还好。”
青年没有抬眼,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光影,认真的模样让人心情平静。
呲——,青年抬手就撕开男子的袖子,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臂。
“想不到燕公子对在下——”,男子面露狡黠的笑容。
话音刚落,许棠燕就在祁琰小腿上狠狠地打了一个结,痛得他倒吸冷气。
“说笑,说笑。”干笑几声。
不管怎么说,只能先把人安置在清风堂了。就这样,一筐草药被丢在树下。
冬日阳光里,纤细的青年艰难背着,不,可以说是拖着拽着,风流倜傥,负了伤还春风得意的祁二公子。
正是午饭的时间了,村子十里飘香。
此番出走,倒也是别有趣味,乐哉乐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