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燕》阮棠棠

3、叁 素锦 可曾有人对

　　说来这世上拿些什么物什遮面的人也并不少见，江洋大盗拿黑布蒙面，哪家姑娘伤了面相，也用绣着蝴蝶之类丝绢掩面。大多也都有自己的缘由或苦衷。
　　那若是如许大夫般生的脱俗的公子也如此照办，这份风骨能掩藏几分呢。
　　奇怪的是每当许棠燕用素纱遮住半张柔和的脸时，那流畅的眉梢下的眼睛仿佛更加明亮。掩去一份温柔，眉宇间的坦然才是名医燕公子该有的神色。
　　每当许棠燕沿着蜿蜒小径从城中归来，宛童总觉得他好似带着山间泉水的沁凉，垂暮黄昏的诗意，踏着清风款款而来。当真是找不到比他家公子更俊俏的人了。
　　这天许棠燕和宛童二人早早收拾好了，照老样子戴上素锦，便赶往秦楼去。
　　按理说秦楼上午是不接客的，人家都说一夜春宵，哪有一日春宵的道理。但若是贵客昨夜醉酒留宿，那也是常见的事情。
　　比如祁琰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昨夜他只记得梅姬的曲儿唱了几首，他自斟自饮的也挺尽兴。一高兴也就多喝了两杯，醉眼迷蒙中只见梅姬的红衣随着手指的动作飘摇，后来也就什么也记不得了。他果不其然在梅姬的房间睡了一宿。
　　这早晨的朝阳暖洋洋的打在祁琰的侧脸上，听闻窗外有动静，他打个呵欠便起身，慵懒的神情在他脸上竟也是勾魂摄魄的。
　　“燕公子来了，快招呼公子。”女人热情的声音格外刺耳，“公子请进，柳青姑娘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了。这次可千万拜托您帮帮她，她也算是我们楼数一数二的红人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有多少公子少爷们要伤透心喽。”说着便咯咯笑着去握青年的手。
　　许棠燕不去看她，目光淡然的望向前方，最终还是轻轻避开女人的手。
　　“您客气了，不如在下这就去看看姑娘的情况，不要耽搁了时辰。”许棠燕拱了拱手，淡淡道。
　　“好好，快请公子往别院去。”几个明媚艳丽的女子笑吟吟簇拥着青年，她们也见过不少英俊男子了，但不露面相气质就如此不凡的公子这还是头一个，常听人讲，洛阳城有个燕公子妙手回春，还一表人才仙风道骨，如今真的见到了，才知道这绝非虚传。
　　姑娘们都怀着崇拜的心情笑盈盈望他，没有哪个不想知道素锦后的面孔又生的如何。
　　祁琰听闻有晨间入秦楼的，免不了奇怪，背了袖子踏出房门，恰巧见到一抹白色的身影穿过中堂走向后院。
　　“花姑，这大清早的怎么这么吵？”他笑着问女人。
　　“哎哟，这是扰了祁公子清梦了？我给您陪个不是。这不是柳青病得厉害，城里郎中都没法子了，我托人费了好大周折才寻到燕公子哟。刚才那便是燕公子来了。”
　　“哦？”祁琰对这燕公子也略有耳闻，坊间传说他医品极好，不求有多少酬劳，心诚便好，每当有城中郎中治不了的疑难杂症，他都会一试。“我也好久没见柳青姑娘了，不如带我去看看她可好？”
　　“哎哟，柳青可真是好福气，难为公子还记挂着她。那请公子跟我来。”兰姨收了帕子别在腰间，带着祁琰来到楼后的别院。
　　天气还是寒冷，但幸好冬日的阳光很温暖，上午的秦楼静谧得不可思议，怎的也想不到
　　在夜里竟是歌舞升平的景象。阳光斜斜地穿过枝桠的间隙打在院子里，冰雪悄悄消融渗入大地。
　　许棠燕坐在女子身旁，清香丝丝缕缕攀上他的衣袖。女子面色苍白，但依然盖不住俏丽的面容，眼波里隐隐约约的哀愁更是惹人怜爱。
　　青年垂着眼一副认真模样，将近乎透明的微凉指尖搭在柳青腕上。
　　“宛童，帮我将药箱内的瓷瓶拿来。”
　　“哎，这就来了。”宛童一向闲不下来，见这气氛也不敢多嘴，正好无聊透了，他家公子吩咐的当真是时候。
　　柳青拿帕子掩面咳得直教人心疼。许棠燕心中微微叹息，这病拖了太久了，本应很快就能治好，这一折腾得花三倍功夫也不见得有成效。这姑娘得受一段日子的苦了。
　　许棠燕接过纹有仙鹤图案的瓷瓶交到柳青手上，“这药一日服两次，这一瓶是七七四十九天的用量。另外的草药我过后交给厨房，煎煮后服用即可。”
　　许棠燕目光还是清冷如旧，但声音如清风般悦耳，温润得让柳青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药有些苦，请姑娘尽量忍耐。没什么事的话，燕某人就告退了。”说罢拱拱手，起身整理药箱，墨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落下。
　　“等下，燕公子。”床榻上娇弱的女子轻声开口，眼波中含了些羞赧的情意，“公子若是不嫌弃，请收下我这一点心意。”柳青纤细的手中捧着一块翠绿的玉佩，盈盈的光泽煞是好看。
　　许棠燕虽是不懂这些金玉珠宝，但明眼人也能看出是上等货色。“姑娘请收回吧，燕某人担不起如此厚爱。”纱帛在呼吸中轻轻颤动。
　　“公子不嫌弃我的身份千里迢迢来帮我医治，柳青感动极了，这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不然，不然……”女子剧烈的咳嗽起来，憋红了一张娇俏的小脸。
　　“这……，”青年叹了口气，将玉佩敛入衣袖中，拱拱手道：“那便多谢姑娘了。告辞。”
　　宛童收回望向院中梅花的目光，蹦蹦跳跳端起药箱，连忙跟上自家公子的脚步。

　　祁琰踏进秦楼后院的时候，被日光晃了眼睛，他的脚步踏过还残留积雪的石子路，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梅枝，停在柳青的窗口。
　　青年温柔地低垂着眼眸，睫毛在锦帛上投下小片光影，他的眉眼间是极认真的神色，瘦削的小臂在素色的衣袖中探出来，脑后的发髻一丝不苟，肩上却蜿蜒着墨色的长发。
　　阵风吹过，梅枝颤动，眼中的景象在掩映中看不分明了。
　　“祁公子快快请进吧，我这就招呼柳青。柳青……”兰姨刚开口就被拦住了。
　　祁琰摆摆手，“不必了，我在外面等候片刻就好。”兰姨还想说些什么，但被祁琰扬手拦下了。
　　“你去忙吧，我自己转转。”祁琰的双眼眯着，不知是被冬日的阳光还是什么迷了眼睛。
　　“哦哦，好好。”兰姨将后院的门轻掩。
　　曲径一点点到了尽头，那个人的鬓角变得清晰，祁琰仿佛看见青年薄纱下的脖颈。看透他故作淡漠却在不经意间透露的温柔。
　　阳光很暖。
　　天地间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祁琰是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那人，不由得感慨天地的狭窄，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燕公子。
　　倒真像只燕子。
　　两只小小的铜燕放在贴身的里衣，早已被体温捂得温热。
　　许棠燕踏出柳青住处，抬眼便看见祁琰站在不远处，鼻尖被冻的有点红，显然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那人笑着望他，腰间的银狐尾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许棠燕颔首以示礼节，随后收回目光，淡漠地与他擦肩而过。
　　他当然记得，这样的人让人想忘都难吧。
　　可是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燕公子留步，”一只修长的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慌乱之中偏头看去，遮面的素锦却意外散开，绸布顺着鼻梁，薄唇，下巴，最终滑落。
　　精致而高挺的鼻，柔软的嘴唇，衬得眉眼愈发柔和迷人。
　　清风徐徐，梅枝摇曳，而美人就在眼前。
　　那人上扬的嘴角令人心慌意乱，两人的目光浅浅交汇又被许棠燕错开，他紧忙将素锦重新系在脑后。
　　不知为何，有一种目光让人明显察觉到危险，却又像无底洞一般，将人引向深渊。
　　“在下久闻公子大名，却未曾有幸一见。今日相见，才知公子果真如传闻所言，一表人才。”
　　男子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气环绕着青年的周身，看似是谦卑的语气，上挑的眉眼和不易察觉的强大气场却又透露着某种讯息。
　　祁琰缓缓逼近，气息停在许棠燕的耳侧，“可曾有人对公子说过，公子这模样生得实在，”他牵住青年一缕发丝，又在指尖滑落。
　　“俊俏得很。”
　　无……无礼之徒！许棠燕紧握手心，低垂的眼眸不动声色，耳根却早已泛红。他行医问诊这么多年，还从未遭如此调戏，奈何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
　　笨拙地清清嗓子，“柳青姑娘就在里面，公子请进吧，燕某人不打扰了。”许棠燕果然没成什么气候，红着耳朵快步走出庭院了。
　　“公子！等等我哎！”宛童提着药箱一路小跑。
　　天气好像还是很冷，但阳光似乎变得更温暖了。
　　男子望着梅花若有所思，眼中带笑。
　　今年的梅花开得很好。
　　只留门后偷看的兰姨纳闷儿了。说是去看柳青，怎么不进门就走了呢。
　　也是，谁能读懂纨绔子弟的心呢。

作者有话说

　　肥肠不好意思，前段时间超忙der，放假了才来继续更下去。希望大家多多包涵呀，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