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贰 铜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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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这世上真的有一种，最炽热也最薄凉的人，或许祁琰就是其中之一。
当你攀向他的目光，你会看到他的眼眸像是深秋林间的湖水，仿佛有吞噬人心的力量，但里面却没有半点火焰。
当他执着你的手，你会觉得他的丝丝缕缕都完全被你占有，但他轻易抽脱的那一刻，只剩海市蜃楼般的虚无。
如果你愿意，他可以把人世间所有情话都娓娓道来。
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得到一切与爱有关的东西。
除了爱。
是了，这就是祁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祁琰 。
敢问这洛阳城，有谁不知道祁府的二公子。十六岁便跟随祁将军驰骋疆场，与状元对堂斗诗也让对方输的心服口服，小小年纪就令当今圣上赞不绝口。但偏偏就是这样的男人，却生着一副最风流的皮囊，他的一挑眉，一勾唇，足以让秦楼那些见惯风月的姑娘脸红到耳根。他扬起衣袖将折扇回手一收，便让人空一拍心跳。
风会寂寞，这座城池也会。
但祁琰不会。
下过雪的街道依然匆匆，风卷着黄叶散落一地，人流熙熙攘攘，街边各式各样的商贩卯足了劲儿叫卖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引得姑娘们探头想要一探究竟。被叠得高高的蒸笼里不断冒出肉包子的香气，玩杂耍的艺人刚演完一场捧着草帽一圈一圈儿地讨赏。店家门口一排排的大红灯笼也好不喜庆。
许棠燕和宛童果不其然又被这闹市堵住了，无奈下了马车打算步行往客栈去。许棠燕今日以青灰色面纱遮面，墨色长发用骨簪半束，缎面的白色长袍略显单薄，却更带些仙风道骨味道。他仿佛想隐藏一切，只留一双美到极致的眼睛，连月下荷塘也显得黯淡。
人群拥挤，宛童小小个子行的艰难，许棠燕不露声色帮他挡着，融入一片喧嚣中。
到底是年纪小，对什么都好奇不已，宛童东瞅瞅西瞧瞧却怕耽误行程而不敢上前。许棠燕早已参透他的小心思，不禁莞尔，“去瞧瞧吧。”
宛童果然乐开了花儿，拨开人群钻进手艺人的摊位，摆弄着香囊和折扇，还有惟妙惟肖的木雕。这对不常来城中的乡里孩子来说，可是难得一遇的场面，一切东西仿佛都有莫名的吸引力，让他眼花缭乱。
许棠燕也走近了瞧，看着宛童兴致盎然的样子，他心里也是愉悦的。城里确实有热闹的趣味，但他还是更喜欢山中的生活，安静，惬意，与世无争。不必做别人口中的人，别人眼中的人，做完美而神秘的燕公子，你只需要做个采药饮茶的凡人，做许棠燕。
正如此想着，许棠燕眼睛一亮，被翻得凌乱的简易摊子中间，有一只小小的铜燕，正以展翅欲飞的姿态，映入他的眼帘。散发光泽的身体，羽毛部分细致的雕刻，尖锐的喙微微张着，仿佛一只真正自由的燕子，正要飞向柳梢。
许棠燕敛了衣袖，向铜燕伸出手，在即将要触碰到铜燕的那一刻，一只大手却抢先捉了去。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攀着那只手找到它的主人。
玄紫色的衣袖绣着金色纹理，月白的内衫被理得一丝不乱，白玉冠高高地束着，匠人雕刻般棱角分明的面庞上嵌着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抬眸之间，里面也映上了许棠燕怔怔的神色。可男人就这样看着他，深深地望进他的眸子里，没有言语也没有闪躲，目光中有不易察觉的玩味。
好似过了良久，又好似是一刹那的事，许棠燕连忙垂下眼眸，收回空中半握的手，嘴唇不自然地动了动。他不知为何会如此紧张，要知道他一向是个处事不惊的人。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
“在下真是有幸，能与这位气质非凡的公子看中同样的东西。既然公子喜欢这铜燕，在下不妨让给公子。”男子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但却难掩嘴角的笑意。
许棠燕一时慌了神，别过脸拉了宛童，“我们还急着赶路，走吧”，说罢便挤出汹涌的人群，不再回头看一眼。
小贩远远叫着，“公子公子，别走这么快啊，这铜燕我这儿还有一只哪。”无奈人已走出老远。
祁琰若有所思地看向青年离开的方向，那踪迹早已被人潮淹没。
“这两只我都要了。”
小贩听闻喜上眉梢，“公子您可真有眼光，这可是我们这儿独一份儿的，其实两只燕子是一对，名叫双。飞燕。”他接着眨眨眼说道：“ 送一个给公子您心仪的姑娘，能保你俩长长久久，永不分离呀。”
“是吗。”祁琰挑了挑眉，将两只铜燕握在手中把玩，脑海浮现青年的脸。他见过数不胜数的美丽女子，亦尝过肤白如雪的俊俏男孩子的滋味，他记得他们的美，却记不得他们的脸。但青年疏离的眉眼，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有意思。他如是想着。
或许是太久没有玩男孩子了罢 ，择日不如撞日，祁琰决定去秦楼挑个新鲜面孔尝尝。
想罢祁琰将两只微凉的铜燕揣进怀里，哼着昨个刚听的曲儿，大步走进无边人海里。
秦楼是当下风头最盛的青楼了，里头女子妙就妙在大多卖艺不卖身，单单是抱着琴哼着江南软语，如丝媚眼中添了一抹高傲的神色，便叫这满城的公子哥儿魂不守舍。更绝的是楼里的小少爷们，那叫一个齐活儿，有娇起来直酥人骨头的，也有抚琴吟诗温润如玉的。因此秦楼没有夜晚，为了美人醉生梦死又如何。
许棠燕和宛童住进客栈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两人都十分疲惫，便早早的歇着了。
许棠燕枕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脑中还想着白天的那只铜燕，以及那个张扬地笑着的男人。虽是小玩意儿，可他着实是喜欢。他想起儿时与父亲在洛山一同坐在山坡上看古树和燕子，父亲告诉他：“人啊，最重要的就是为自己活着，像这燕子一样，自由自在的，看这山坡，这森林，这白云和蓝天，都是它的家。”
儿时的风在脑中回荡着，一丝一缕地抚平他所有意识，引他进入梦乡。
在这相同的夜里，有人暖房中安享天伦之乐，有人街头忍饥寒交迫之苦。有人烛光一盏埋头苦读，有人灯影摇曳歌舞升平。
祁琰的夜才刚刚开始。
“祁公子，您真有福气，最水灵的孩子可都在这了。看中哪个尽管吩咐，您可是咱们秦楼的贵客。”女人一脸谄媚的笑容。“快快快，快抬起头来让公子瞧瞧，谁让咱们公子看上了可是三辈子修来的福分哪。”说着用手抬起几个少年的下巴，不时瞧着祁琰的脸色。
要说这些少年，那真是个顶个儿的清秀可人，稚气未脱的脸怯怯地低垂，也有大着胆子抛个媚眼儿的，说的也是，谁不想获得祁二公子的青睐呀。
祁琰环视了几个来回，终究是不满意。
太媚而没有少年应有的清澈，太胆怯的眼神少了一份坦然和无畏。
祁琰要的身段，是亭亭而立不偏不倚的，仿佛有顶天立地的气魄。祁琰要的眼睛，是晶亮纯净而不带过多情感的，那种淡漠和疏离，让人更想窥探他的内心，目睹他的笑容。
祁琰摇摇头笑了，他不是在找心仪的男孩子，他是在找白天喧闹街头那个如翠竹般款款的身影，那双湖泊般宁静的眼睛。
可像他那般的男子，又怎会甘于做卖笑的生意呢。
祁琰放肆地笑起来，直到四周的人皆一脸疑问地望他。
实在是可笑，今天是来错地方了。
“还是照老样子叫梅姬为我弹支曲儿罢。让这些孩子们都退下。”
女人愣了愣，“哦哦，是。”转身朝少年们挥挥帕子，“你们都回去吧。”
少年们一脸惋惜与落寞，这样好的机会可是不常有的。等下次祁公子想让男孩子陪，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呢。
祁琰半靠在蜀绣软枕上，听梅姬奏他最喜欢的那曲儿，指尖敲击着节拍，玉冠松动，青丝缕缕散落。
“念欢愉事，烟波阻，后约方遥。还经岁，问怎生禁得，如许无聊。”
风流一世，也不失为人生乐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 铜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