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 小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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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小雪
小雪这天，洛阳下了这年头一遭雪，傍晚天色黯然，乡里阡陌上似是披上一层纱，远处的来人隐隐约约又看不分明。
行者蓑衣斗笠上挂着晶莹，神色匆匆低下帽檐儿，将薄雪踏为泥水。有人想着暖房里妻儿和热腾腾的饭菜便加紧脚步，还有替家中老母砍柴取暖归来的，抖落一身的雪花儿搓搓手几欲叩门。炊烟袅袅，混在夜色里便不见踪影了。
许棠燕最喜欢这乡里的光景，四时之间总是雾蒙蒙的，好似人的心思般猜不透。记得儿时他总天蒙蒙亮就跟着父亲经由崎岖的石路到洛山山腰去采药，看途中枝桠上顺毛的鸟，看在雾里若隐若现的云，听风吹过叶子沙沙的声响，既自由又极安稳。
许棠燕认识的第一种活物是燕子，当许郎中在一棵海棠下头看到虚弱快要透明的男婴的时候，一只燕子停在他的身边扑棱翅膀，婴儿晶莹的眼眸里竟然弯出笑意。活了大半辈子了，许郎中头一次见到生命熄灭时如此的无所畏惧，不由得惊叹于婴儿的温柔与倔强。
年过半百，发妻早逝，整日与草药与药房缭绕的烟雾为伴，或许是冥冥天意赐给许郎中这个孩子。
姑且就叫做，棠燕。
许棠燕。
许郎中捡到他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雪天，这样燕子归巢的傍晚，一切茫茫都相融却又消散。二十年后的这天，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所有路都望不到边界，只有风雪中一袭素袍的青年用手掌轻轻护着视线，背上的藤筐里满溢的药草被冰粒儿覆盖。
墨色长发散在风里，青年的鼻尖点点粉红，薄唇微抿，眼睛像是这天地间的雪，晶亮纯净。
又走了许多的路，每次上山采药他都要走许多的路，但他记得父亲说过，医者行道，心诚则药灵。最诚挚的心，最新鲜的药材，这是医道，也是做人的道理。
自小许棠燕便跟着父亲看病，贫民百姓或是达官显贵，父亲皆一视同仁。父亲一辈子在药房里钻研，他就坐在父亲身旁读药经书籍，淡淡的药草香气在鼻腔中萦绕，一切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自从父亲去世后，许棠燕就经营着父亲的药房，平日里采采药，在乡里过与世无争行医论道的生活。偶尔他也进城替人看病，高明的医术总能换得千金赏赐，但他有个规矩，进城看病必以纱巾遮面。这古怪规矩一时半会儿也实在道不清，大概是因他生的太俊俏，怕人信不过医术罢，又或是怕达官贵人尝了甜头便不放他，背了他自由的性子。
本应是最沉稳实在的行当，他偏要做成神仙的样子。
若要说像什么。大抵是像燕子吧。
洛山上的燕子怕是比神仙还逍遥，参天古木为家，山泉溪流为邻。大片的云彩和草地，温柔入骨的风。许棠燕曾经想过，来世一定要做一只燕子，不求占山为王，只是想俯瞰人间是什么样子。
青年一袭青灰素袍已变白衣，摘下背上的藤筐轻轻搁在门口，屋里少年听到动静便紧忙招呼他。
“公子，这大冷天的您怎的还往山上跑啊。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少年红扑扑的面颊浸着暖意，一笑便露出两颗小虎牙 ，叫人看了就不由得喜欢。
“宛童就料到公子您得冻坏了，”少年眨了眨眼睛，“喏，热水都替您备好了，里头我还放了屋后的翠竹叶儿呢。”
宛童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当年城里发了场瘟病，他的爹妈都病死了，宛童奄奄一息地被丢在城墙根儿上，正巧被老许郎中碰上带回家医治，终于把这孩子的命从鬼门关捞回来。
宛童生性活泼好动，机灵心思最多，对许家父子是打心底里感激，平日里在药房做帮手兼职许棠燕的小跟班，在寂寥无人的山下他总能找到乐子给许棠燕解闷儿。
接下青年的衣裳，宛童又一溜烟儿跑到后院取柴火了。
今年真是格外冷呢。
木桶上水汽升腾，小轩窗上的竹影渐渐消失不见了，青年一节白皙匀称的手臂搭在桶边上，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用丝带随意挽住。劳累一天不免有些疲倦，好在草地被大雪覆盖之前，为数不多的几株黄玉草被他给找到了，隔壁婆婆的药里若是加了这味，身子应是可以快些好起来的。
想到这里，青年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嘴角漾着几分满足的笑意。满室都氤氲着翠竹的清冽味道，让人不由得酣睡过去，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月光，夜色，雪。
这便是这天洛山脚下清风堂的傍晚。
二十年来，许棠燕一直不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但他也不想再知道了，既然这是一段缘分，他便好好珍惜。养父许长生，也就是老许郎中最喜欢讲的一段故事，就是他如何捡到小燕儿，他的小燕儿是如何有灵气。
许长生去世三年了，他却还记得老爷子讲起这一段时爽朗的笑声。有时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
再醒来时是被宛童叫醒的，“公子，水都凉了，您回屋里睡吧。明天还要进城问诊呢。”
“好。”青年淡淡道，“你也早些休息”。
“多谢公子惦记。”少年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宛童知道，他家公子虽然平日里话少，但性子善良温润很知道疼人，邻家几个年方十六的姑娘都对公子很有意思，但不知怎么了，公子的心思总在那几棵破草药上，见了姑娘眼都不斜一斜的。
这可愁坏了宛童，都二十的人了还没成家，他怎么向老爷交代啊。
宛童叹了口气，抱紧棉被沉沉睡去。
隔壁灯影摇曳，许棠燕还在准备药箱。纤长的手指将药材用素布包起来，再缠绕上麻绳放入随身的箱箧中。这次进城是为一位青楼女子医治，听闻这位美艳动人的姑娘已经病入膏肓了，托人一定要请到燕公子为自己看一看。
想来许棠燕还从来没去过这样的烟花之地，对漂亮姑娘的认识也只是绞着手羞赧莞尔的邻家小妹。此行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免不了有些紧张。
他想起父亲的话，医者行道，对病患要一视同仁，不管是什么身份，天子也好乞儿也罢，做大夫的都要一心一意竭尽所能。这是清风堂的规矩，如有违背，便不能留下。这些年来许棠燕一直记着父亲的话，高明的医术和坚守的医道让他扬名四海，“燕公子”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门贵族都愿花千金求他一副药，尽管没人知道他的样子他的行踪，闲来说道起来，也只能如此描绘——素锦遮面，一身仙骨。
夜渐渐深了，乡间灯花被剪灭，陷入一片安静。
而不远处的洛阳城却是另外一番光景，万家灯火通明，河上游船中传来声声娇笑。烛光掩映中，功名显赫的大将军祁武的次子祁琰，正揽着花儿似的美人儿饮酒作乐，星眉剑目，醉眼迷离，笑容搀着些邪气。
歌姬抱着琵琶轻拢慢捻抹复挑，舞女在游船中央媚眼丝丝，步步生花。脂粉味道挟着酒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窗外点点灯火，似是虚幻的星光。
祁琰搂着美人讨了香吻，倚在窗边唱着：
鸦色腻，雀光寒，风流偏胜枕边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小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