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海上烟花

2、第 2 章

　　第二章
　　她目送那个骑着单车的少年一点点远去，消失在暮色里。太阳一点一点跳下地平线，却在苏惟心里迸溅出无数光芒火花。
　　【1】
　　放寒假前，苏惟他们班开了一次班会。
　　她发到一张“文学之星”的小小的彩色奖状。市一中打着“促进学生全面发展”的旗号，搞了一系列奇奇怪怪的奖，苏惟不屑。
　　但奖状是陈秦写的，她认出了笔迹。
　　陈秦的字很好看，大气，龙飞凤舞的“苏惟”两个字。
　　苏惟抚摩着她的名字，把奖状夹在了书里放进书包。
　　只是，还有这一堆书要怎么办才好呢。苏惟发愁地搬起箱子。
　　一双手伸了过来。我帮你吧，我们顺路。
　　抬眸，对上陈秦的盛满笑的眼睛。
　　苏惟红着脸点头。谢谢。
　　两人走在学校的水杉大道上，一起往学校北门走。学校里的人快走光了。南方的冬天温度虽然不低，但是湿冷，苏惟裹得像个粽子，男孩却依旧挺拔帅气。水杉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苏惟裹紧了外套，一直低着头走路，数着地上的砖块。
　　苏惟。
　　嗯？
　　寒假有什么安排吗？
　　啊？就……学习啊。我数学这次考这么差，妈妈给我找了补课的老师。苏惟沮丧地回答。
　　不要担心，会好起来的，你那么努力。
　　陈秦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苏惟。
　　加油，我相信你。
　　看着陈秦亮晶晶的眼睛，苏惟突然觉得，时间和风都静止了。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近地看他。并不算瘦的脸，两条黑直的眉毛，真诚的眼睛，紧抿的嘴唇。眼前的人啊，就像一颗温暖的小太阳，“唰”地一下，就点亮了她所有的光。在她孤独、自卑的心里，突然长出了一片小草，舒服而妥帖。很用力地点头，那一瞬间，苏惟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回家的那条路此刻在苏惟心中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那些年少的关于喜欢的心情在胸腔的某个地方渐渐积淀起来，被风吹起。
　　陈秦送苏惟到拐角然后挥手。拜拜。
　　她目送那个骑着单车的少年一点点远去，消失在暮色里。太阳一点一点跳下地平线，却在苏惟心里迸溅出无数光芒火花。
　　回家，她在空间发了一条说说。
　　我要做一个阳光明媚的人。

　　【2】
　　苏惟的寒假很忙也很单纯。
　　早晨七点起床，洗漱并吃完早餐后，就开始写作业一直到十一点半吃午饭。午休一会儿之后才开始她的主要任务——数学补习。
　　给苏惟补习的是妈妈的小姐妹，刘阿姨，也是市一中的老师。基本流程就是，刘阿姨先给苏惟梳理一遍知识点，该默的公式默一遍，然后就开始刷题。于是，从下午一点半到五点半，整整四个小时，苏惟都跟数学相伴度过。
　　她不觉得厌烦或是疲倦。刘阿姨说她上一学期数学的基础打得很差，很多公式都默不出，光学了一些超纲的竞赛知识却并没有掌握。
　　苏惟哑然。只有更加勤奋地把基础补上去。
　　晚上吃过晚饭，妈妈允许苏惟看半小时新闻联播，然后又投入学习。
　　惟惟，喝牛奶。妈妈推门进来。妈妈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
　　苏惟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惟惟，下个学期我们转班吧，我们去普通班好吗？刘阿姨都跟我说了，你基础不扎实，学那些课外拓展的再多有什么……
　　不，我不去！苏惟粗鲁地打断了妈妈的话，要把妈妈推出她的小房间。
　　惟惟，我知道你好面子！但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我们都觉得普通班可能更适合你，你不适合你们方老师的教学方式！惟惟你给妈妈开门好吗！妈妈在门外使劲拍门。
　　苏惟死死堵住房间的门，满脸都是眼泪。
　　惟惟，不要固执了好吗？给妈妈开门好吗？妈妈觉得你学得太累了，心理压力又大！你开门好吗？
　　妈妈，我求你，再给我一个学期，我会努力把数学提高的。我不去普通班。苏惟哀求着。
　　苏惟手机的屏幕亮了。顾扬给她发消息。你最近还好吗。
　　不好。
　　我听别人说你一天在家学习十个小时是吗……是不是很累啊？
　　……
　　那天晚上，苏惟和顾扬讲了很多。关于她的理想，还有一些困惑。
　　苏惟，我很高兴你今天可以跟我讲那么多。
　　谢谢你耐心听我讲那么多。
　　直到高考结束，苏惟回望那个固执地与数学奋战的寒假，她才佩服自己的毅力和勇气。补习一共进行了两周，她把高考白皮书上能做的题全部做完了。

　　【3】
　　苏惟，我去镇江了，去数学培训。
　　你知道的，我们班要搞竞赛，我没有把握在这条路上能不能走得通。
　　苏惟，数学竞赛很难。但是我告诉自己啊，苏惟都在那么努力地学数学，我不能落后。
　　苏惟，你和你妈和好了吗。
　　苏惟，吃饭了吗。
　　苏惟，睡觉了吗。
　　苏惟，晚安。
　　顾扬每天都发消息给苏惟。
　　苏惟好像上了发条，不停地学。有空回一下顾扬的消息。
　　那段时间她和顾扬几乎无话不说。他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电影、音乐、书籍，顾扬也懂得她的固执和信仰。她不得不承认，顾扬可以走到她的心里。
　　年三十的晚上，苏惟终于有了一段可以自由支配的休息时间，可以慢吞吞地喝水，慢吞吞地吃饭，她感到轻松愉快。其实不是爸爸妈妈逼得太紧。是苏惟自己太过于较真，因为答应了妈妈，下个学期数学一定要有起色。
　　苏惟坐在床上一边看春晚，一边给朋友、老师编辑新年短信。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舒畅——慢慢努力的每一步她都走得踏实而快乐。窗外是张灯结彩的节日气象，屋内的温暖让苏惟有一刻突然感到很满足。她喜欢现在的自己，逐渐明朗。
　　手机上的数字跳到零点的瞬间，她同时收到顾扬和陈秦的祝福。
　　顾扬说，新年快乐。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陈秦说，新年快乐！祝平安喜乐，来年加油！
　　窗外有无数的烟花绽放在城市的上空，爆炸的巨响此起彼伏。
　　苏惟还是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4】
　　过完年后很快就开学。
　　苏惟在上个学期加入了学校的电视台，学期初着手策划了一个“读书节”的活动，她是总负责人，三天两头往团委办公室跑。
　　忙学校工作的同时，苏惟不敢放松数学，陆川几乎每个苏惟在教室的课间都被苏惟揪在座位上给她讲题。
　　第一次月考前两周的英语课上，黄主任宣布了全国中学生美式辩论的事情。离他们较近的有两个赛区，一个在苏州，一个在上海，希望同学们踊跃报名。
　　因为月考将近，所以大家都没有报名的兴趣，这使得黄主任大为恼火。
　　这样吧，陈秦、韩冬，你们两个一个班长一个团支书一定要参加，其他同学自愿报名。好了，下课吧。
　　黄主任把教案和书本舂平，转身走了。
　　月考随着越来越紧张的复习如期而至。苏惟明白，这次考试对她来说尤为重要。期初黄主任已经找过上个学期14、15、16班考倒数的同学开过短会了。这个学期要分文理科，强化班也要进行流动，成绩不够好的同学会被流动到普通班。
　　你们中的这几个人，我希望，最后不要沦落到去学文科。即使学了文科，也希望你们能在强化班！
　　不管怎样，要对得起寒假这么久的辛苦努力。苏惟握紧了拳头。
　　喇叭里一遍一遍地播放着考试须知，周围很嘈杂，同学们在考试须知响起后开始整理东西，去到自己所分到的考场。要考数学了！苏惟深吸一口气，紧张得几乎要拿不住手中的透明笔袋，伸手碰掉了桌子上的橡皮。
　　在紧张吗？头顶响起了一个声音。
　　抬眼对上，是陈秦含笑的眼睛，透着一丝担心和一点点的焦虑。
　　还，还好。苏惟摇头。
　　别紧张！陈秦的话音未落，苏惟感到跌入了一个并不宽阔却温暖的拥抱里。
　　陈秦抱了我！
　　陈秦抱了我！
　　陈秦抱了我！
　　鼻息里都是陈秦身上的味道，是少年干净凛冽的气息。苏惟几乎惊叫出声，脸瞬间红透了。陈秦安慰小孩子似的拍拍苏惟的背，又迅速放开了她。
　　苏惟定定地看着他，心里已经扭捏得像一团棉絮。
　　加油哦……陈秦的话音未落，已经被韩冬长臂一揽，两个人勾肩搭背似乎在商量什么似的离开了。
　　坐在考场里，苏惟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回忆起陈秦身上的气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狂跳不已的心却奇迹般地逐渐平静下来。
　　这场考试，苏惟考得出乎意料的得心应手和心平气和，数列没有忘记讨论a1，二次函数的零点也没忘记说明连续，连压轴题都做出来一两小问。
　　走出考场的时候，苏惟觉得整个人都明媚起来，周围像是有很多很多橙色的小气泡“噗噜噗噜”地冒上来，又“嘭”地炸裂开来。

　　【5】
　　为期两天半的考试结束后，高一年级放了半天的假。
　　苏惟处理了一下“读书节”最后阶段的一些事宜，登录了□□，看到了陈秦一天前的留言。
　　这个陈秦，考试还玩手机。
　　“苏惟，明天我有话要对你说。”
　　苏惟努力回忆起下午放假的时候，陈秦拉住她说放学一起走，苏惟却因为平时一直一起放学的同学有急事要早些走而放了陈秦鸽子。
　　咦，你今天没跟我说啊。
　　算了，明天再说吧，说来话长~
　　没事，你说，我先去洗头，回来再看。
　　苏惟慢慢地洗头，因为觉得考试考得不错而唱起歌。洗完头后用毛巾包裹住短发，一手扶住毛巾就出来了。
　　闪烁着两个头像。一个是陈秦的，一个是韩冬的。
　　苏惟先点开韩冬的对话框。
　　我来当陈秦的僚机啦！帮陈秦来表白啦！
　　苏惟的脑子瞬间“轰”地一下爆炸当机了。
　　她稳住狂跳的心，又慢吞吞地点开陈秦的对话框。
　　苏惟我喜欢你。我想对你说的话只有我喜欢你。但我不想向你提出要求你和我在一起的请求，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还不够成熟，我想慎重地对待我对你的喜欢。
　　“哐当”，苏惟愣在电脑前，顶在脑袋上的毛巾砸在键盘上，未干的头发还在吧嗒吧嗒滴水。
　　……
　　我考虑考虑。苏惟的脑子终于重启了，盘算着要不要作为女孩子矜持一下。
　　考虑什么，我又没要求你当我女朋友。
　　我知道啊……我也没想谈恋爱啊……
　　那你考虑什么？？？
　　考虑……考虑要不要喜欢你啊！苏惟暴走了！！
　　那天晚上，苏惟失眠了。她想起寒假前男孩认真地对她说“加油，我相信你”的脸和神色，意气风发的眉毛和亮晶晶的眼睛，抱着书的青筋凸起的手臂，还有骑着单车时张扬得起飞的衣摆。
　　他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苏惟在床上整整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个晚上，凌晨时才昏昏沉沉地入睡。
　　所幸结束了上午的课之后，下午高一年级组织去烈士陵园扫墓。
　　苏惟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时，教室里人还很少。陈秦在讲台上，正在将横幅绑在两根瘦瘦高高的竹竿上。绑绳有些短，陈秦的手指绕了好几下都没有打好结。他朝苏惟招招手。
　　苏惟有些害羞地朝他走过去。昨晚的表白之后，他们两个第一次面对面。陈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苏惟讲着话，比如昨晚有没有休息好啊，对考试觉得有没有把握之类云云，倒是泰然自若。苏惟却红着脸，回答得不自然而又闪躲。她手忙脚乱地打好结，局促地垂下了手。
　　韩冬昨天说的那些话什么意……
　　你不要听他瞎说八道。
　　苏惟抬起头看看眼前的男孩。男孩好看的脸有点红，初春的中午的温暖的风吹起了教室里的窗帘。四目相对的刹那，苏惟瞥开了眼睛，看到了呆站在前门口的顾扬。
　　顾扬身后的男孩拉了一把顾扬。别看了。
　　顾扬一下子甩开了身后的男生，回教室。
　　陈秦和苏惟难得一起放学。两个人躲过拥挤的人群，落在后面慢吞吞地走着。虽然是在校园里，没有什么车子，男生还是让女生走在里面。
　　两个人都不说话。三月末的空气还有一点凉，苏惟觉得好像薄荷味的巧克力。
　　就在昨晚以前，苏惟并没有觉得两人之间有多么暧昧和亲密。可是昨晚之后，苏惟觉得他们的氛围和关系突然有了奇妙又显著的变化。
　　走到拐角的时候，一辆停在路边的车正好启动。男孩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拉了一把女孩。苏惟的鼻子撞到了陈秦的青涩的胸口，头磕在男孩冒着一点点青色胡茬的下巴上，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那么，就靠一下吧，苏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