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海上烟花

1、第 1 章

　　很多年之后，苏惟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段强化班的日子。在一帮理科大佬的实力碾压下努力又费劲地生活着可同时又心甘情愿无比充实而满足。

　　【1】
　　今天，是2014年8月19日，苏惟高中军训报到的第一天。
　　刚刚结束那场在父母对亲朋好友的描述中“没怎么用功就是运气好”的中考，苏惟并没有度过一个轻松的暑假。
　　每天早晨六点被妈妈从被窝里拔起来，从上午七点到下午五点半，在各个小区奔波来奔波去，数理化初高中衔接轮轴转。
　　嗨，忘了说，苏惟以高出H市最好的高中，市一中，起分线将近40分的高分以及市一中在全市的提前招生考试中前200名的好成绩，成为了市一中两个强化班中的一员——一脚踩着狗屎运，从一个坑滑进了另一个大坑。
　　市一中仗着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并且是全市唯一一个学生有希望考上清北交复等重点985高校的高中，总会在每学年第一学期末的时候面向全市有希望考取市一中的初三学生，进行一次选拔考试，名曰：提前招生。就是仿照大学的自主招生，给考试成绩优异的同学中考加分。这一年，市一中的加分政策是这样的，一试挑选前200名学生参加二试取前60名组班直接保送，并且提前进入高中学习，为以后的竞赛做准备。其余考生酌情加分。
　　而苏惟呢，提前招生的狗屎运就给中考的狗屎运埋下了长长的伏笔。先是爸爸妈妈在初二那年暑假跑动跑西给她好说歹说转学去了全市最好的初中，也就是妈妈任教的初中；然后经过学校长达三周的突击式各科加训中；在爸爸妈妈“没关系，裸考也能进市一中”的安慰下，苏惟抱着“无所谓肯定考不进60名随便试试”的心态上了考场，不会的就跳过。结果，她考进了前200名，拥有了15分加分，但没有通过二试。即使这样，苏惟也已经很满意了。
　　苏惟的妈妈于是逢人便说，当时使尽浑身解数给苏惟转学是多么明智的一件事情，如今看来是多么值得云云。
　　苏惟不置可否。
　　虽然很早就知道自己分在强化班，苏惟还是高兴地在校门口的公告栏前挤着找自己的名字。一共16个班级。14、15班是提招考试以及中考优异者中选拔的强化班，16班是那前60名组成的实验班，搞竞赛的。这是市一中的传统。
　　苏惟在15班。
　　看到自己的名字堪堪出现在大红榜上，苏惟还是有些心虚和诚惶诚恐的。
　　爸爸妈妈说得对，确实是狗屎运。

　　【2】
　　南方到了黄梅天气，连着很多天都下雨。
　　于是苏惟他们班利用时间进行了自我介绍和班委选举。
　　大家好，我叫陈秦。坐第一排第一个的男生第一个自我介绍。
　　我竞选班长。
　　苏惟抬头看看讲台上神态认真又自信的男孩。军训要求所有的男生板寸，女生齐耳短发。于是男孩的发鬓推得短短的，脸上有一些婴儿肥，眉毛粗而直，但整张脸洋溢着少年的英气和不羁，鼻梁挺直，表情生动。蓦地，苏惟想起以前看到的一个说法，说是只有板寸才能检验真帅哥。苏惟远远地看着男孩子，以致男孩后面讲的很多为什么竞选班长的原因之类云云都没有听进去。
　　很多年后，苏惟再一次想起初见男孩的场景，依然觉得那是怎样一副好看的模样，就好像，自动补了光磨了皮。
　　很快轮到苏惟。苏惟扫了一眼教室里辫子长长短短的女生们，整理了一下傻乎乎真的剪到齐耳的短发，走上讲台。大家好，我叫苏惟。顿了顿，她的余光瞥到陈秦单纯无害毫无遮挡的目光。
　　我为什么要剪那么短，苏惟懊恼地想。
　　我…我竞选宣传委员。我是个伪文青。那什么，希望大家投我一票吧，谢谢。
　　我为什么要结巴还说不出话。局促地走下讲台的时候，苏惟更加懊恼地想。
　　唱票结束后，陈秦高票当选班长，苏惟落选。
　　后来的日子里，苏惟就没怎么看到陈秦。
　　每个班都要选出几名同学去加强连，陈秦作为班长也就“身先士卒”——他们不在一起训练。
　　那天踢正步，教官要求一排一排地走，检查，通过的可以休息。本来一排女生走得好好地，苏惟左手边的女生可能是紧张了，甩手特别用力。前段时间连着好几天下雨，操场的场地都没有干，一群人挤在两幢楼之间的天桥上练习，队伍都排不开。突然“啪”地一声，左边的女生收手时甩到了苏惟。苏惟的左手背结结实实地被甩得又黑又紫。要紧的是，她是个左撇子。小时候被妈妈逼着写字改了右手，剩余其他活动全是左手。于是苏惟用宿舍的电话哼哼唧唧给妈妈打电话，要一个勺子吃饭，要一瓶南洋理通消肿。
　　中午大家都休息了，苏惟偷偷跑到学校围墙那里，从铁栅栏缝里可怜兮兮地伸出手臂。妈妈把棕黄色的液体喷在苏惟的手背上，凉凉的。周围的蝉声很吵，天气很热，刘海湿哒哒地黏在脑门上。这是苏惟第一次住校，平时打电话都不说想家，可那时突然就很想哭。她抬起右手背擦眼泪，却看到了偷偷拿衣服给家里人洗顺便加个餐的陈秦盯着她看。
　　妈妈叮嘱了一些话走后，苏惟怔怔地看着陈秦，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眼睛红红的。双方都有些尴尬。
　　你好像……是我们班的噢？陈秦终于开口试探苏惟。
　　嗯，我叫苏惟。苏惟咬了咬下唇。
　　加强连太累了，一天衣服要湿好几遍，我都来不及洗。你不要告诉别人噢。陈秦挠挠后脑勺，这样解释着，咧开嘴露出好看的牙齿。两个人在小卖部的塑料凳子上坐定。
　　好。苏惟点头并且朝陈秦僵硬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了，我看到你好像受伤了。怎么还哭了？
　　苏惟连忙摇头把左手往后一背，紧张得坐直了身体，吸了吸鼻子。还好，手背被砸了一下。
　　接下来，苏惟安静地看陈秦吃完了饭盒里的东西。什么也没有说，却觉得，心里有小小的开心一点点晕染开来。

　　【3】
　　军训结束，学校放假两天。
　　有人早早组建了班级群。苏惟呆过两个中学，H市本来也就是个小城，所以认识的同学还挺多。有趣的是，陈秦毕业于苏惟初一初二呆的那所初中，两人也都算是当时的尖子生，却都没有互相听说过对方。不认识也正常，苏惟安慰自己。二十个班呐，浩浩荡荡一千多人，认识一下多难。
　　九月开学，班主任赵丽华新安排了座位。苏惟的同桌是军训舍友，同时也是初三同学施润。后桌是苏惟的初一初二校友，叫做韩冬。因为成绩很棒，当时又在一个楼层，所以苏惟早有耳闻。韩冬和陈秦是发小，初中里又都在学生会，因此陈秦下课总会找韩冬玩，看到苏惟，露出一个笑脸算是打招呼。
　　赵丽华是个很有趣的人，所以位置安排也很有趣。一开始当然是按个子高矮来坐，但基本都是一排女生一排男生这样组合，最后一排全是180+的大个子男同学。14个人一大组，四人一个学习小组，每排多到的后排男生自由组合。每两个礼拜换一次座位，左右以大组为单位进行顺时针调换，前后以四人小组为单位，也要进行顺时针调换。美其名曰，公平享受教学资源。
　　苏惟个子不高，起初坐在第一排。
　　苏惟他们班数学老师方老师听说很厉害，以前都是教16班，这回来教他们班看得出来学校是下了血本要好好栽培这一届的强化班。又有说法是数学老师上一届教14班教得14班每次数学平均分都比平行班级15班落后好多才没有接着带高二。
　　第一回上课苏惟可算是见识了这位处于风口浪尖的热搜人物方老师的上课方式。迟到三分钟不说，课还没上先喝口水，拿张椅子坐下来就开始侃。侃了半天他说我们这第一课先不讲知识，讲点有趣的，数学是玩出来的。苏惟马上感到如临大敌，她苏惟从学数学起就只有被数学玩的份儿，哪儿能玩数学啊。
　　这方老师站起来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溜数字说找规律。于是一个班的尖子生就在下面吭哧吭哧解。解了还没几分钟，苏惟还一点头绪都没有，突然有人举手。转头一看，是韩冬的同桌陆川。陆川不是市里初中来的，是镇中的。平时不声不响的一个人，讲到数学整个人就不一样了：思路清晰，有条有理。事实证明，陆川最后在高考的道路上杀出了一条血路，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
　　除了数学老师，教语文的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青年徐老师；英语老师是不止听起来，是本来就很厉害的年级主任黄主任；班主任赵丽华是教物理的；化学陈老师上课第一天就对她格外关照，回家一问结果是妈妈的大学同学……好了好了，这么多任课老师里，还是只有语文老师最好糊弄……
　　苏惟给初中的好友盛开写信。盛开中考发挥得也很好，只可惜提招考试没有考入前200名，无缘强化班。如今在普通班，当了班长，也算混得风生水起。
　　苏惟写。我看到每个人挂着每天晚上回家学习到半夜的眼袋课间又嬉戏打闹的样子，年级主任口口声声喊着市一中不是保险箱，强化班不是保险箱，觉得有点恶心。我在这样一个集体里那么渺小，我所付出的所有所有的努力，我所引以为豪的一点点的小骄傲，别人似乎随便动一动手指就可以达到。
　　一周之后，苏惟收到盛开的回信。
　　盛开写。你知道吗，看似光鲜的背后，有很多的不为人知。不得不承认，一楼和四楼是有区别的。从军训起，每科老师讲学法指导都会带到一句“14、15、16班的同学怎样怎样，普通班的同学怎样怎样”，我就在下面嘀咕“层层分封，等级森严”。一直觉得四楼好像是有结界，我等凡人不得轻易入内。就像，窗外的树再努力生长，也无法企及四楼的高度，与你分享我每日听到的沙沙的树叶的声音。
　　很多年之后，苏惟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段强化班的日子。在一帮理科大佬的实力碾压下努力又费劲地生活着可同时又心甘情愿无比充实而满足。

　　【4】
　　苏惟的物理化学底子还不错，能够勉强应付高中内容，成绩维持在中上。然而数学方面却不容乐观，方老师漫不经心地教着，苏惟吃力地学着，更加吃力地做着题，几次月考、期中考下来，一次比一次惨不忍睹。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惟的语文成绩。几乎一次不落地承包每次的优作评选，作文被年级里各个班级传阅。经常上午发下来苏惟令人触目惊心的数学卷子，下午语文老师又大力表扬苏惟的作文。而陈秦和苏惟的交集也就仅限于他来找韩冬时的一个微笑的照面，又或者，当苏惟又登上优作时一个赞赏的眼神。
　　倒是隔壁16班一个叫做顾扬的男孩子加了苏惟的□□号说要借苏惟的摘抄本看，还一定要找别人转交给他。苏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明明一个班的后门就是另一个班的前门，还找人转交，真是奇奇怪怪。
　　苏惟的位置经过调换之后，坐到了原先在最后一排的男生们的后面。于是每次上课陈秦喊起立的时候，苏惟连老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前面男生的后脑勺，上课的时候也只能看到黑板上部的小半部分。这就给了苏惟一个安全的屏障，让她在一些课上，比如语文、政史课的时候冠冕堂皇地开小差。不过数学课她从不敢懈怠，每节课都伸长了脖子，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前面坐着的男生叫做皓。成绩不够好，但打篮球够好。苏惟看到过男孩穿着运动背心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少年青涩的肌肉和汗水，散发着独有的荷尔蒙。卢皓的同桌叫宋煜，相比之下显得瘦弱和斯文，但也是一个有趣的人。苏惟还记得他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他的特长是手和脚特长，军训的时候进了加强连的野战队，天天钻火圈，趴下跳起来趴下跳起来，手掌蹭破了不知道多少层皮。
　　日子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施润和前面的皓聊得火热，苏惟则是每天追着陆川问问题，陆川则每回都好脾气地耐心地教苏惟。陆川偏科，苏惟对他唯一的报答，只能是每次第一个把作文给陆川看或者给他报英语单选题的答案。
　　2014年的圣诞节，也是冬至。苏惟着手给朋友们写明信片以及准备礼物。
　　周六的自习课陈秦拉卢皓去球场打球，经过苏惟的时候，他戳戳苏惟。
　　你写这么多啊，给我写了吗。
　　苏惟抬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有。
　　那给我也写一张吧。报以灿烂的笑。然后拉着卢皓风一样地下楼打球去了。
　　苏惟有一秒钟的恍神。陈秦的话像扔进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即使经年之后，苏惟想起来还能够描摹出当时那些砸出的涟漪的形状。
　　圣诞节如约而至。大家颇为开心地互相交换卡片和礼物。
　　苏惟敲敲陈秦的课桌，递给他明信片。圣诞快乐。她轻轻地说。
　　陈秦接过卡片，随口敷衍地说，谢谢，你也是啊。
　　苏惟有些委屈。你……没有什么给我吗。
　　男孩瞪大了眼睛，然后挠挠后脑勺说，没有耶。随后从兜里掏出一把糖。你想吃糖吗。
　　苏惟眨眨眼睛，挑了一颗草莓味的悠哈奶糖。谢谢你。
　　可能你就是不经意地一说我就那么当真了吧。
　　韩冬来推她，快过来吃蛋糕，今天我生日。苏惟错愕地看着韩冬。男孩一笑，我的生日就在冬至啊。

　　【5】
　　苏惟对数学的信心全面崩溃是在高一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并不是一张特别难的卷子，苏惟却做得一点感觉都没有，很简单的式子要验算两三遍，一场考试下来手心里全是汗，全身不停地在抖。
　　她知道前段时间自己在数学上付出的精力有多少，课间像钉在椅子上了一样刷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连晚自习的课间施润和韩冬喊她去楼下跑步都不去。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她很清楚自己考得很差。因为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时候，她宛如作弊了一般紧张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几天过后，成绩出来。苏惟没有勇气去看分数，只是在同桌施润告诉她数学只考了59分的时候嚎啕大哭，她没有想到有这么差。他们的满分，是160分。数学课方老师说大家先看看错题吧，我就不讲了这张卷子。
　　苏惟走过去拉住方老师。老师我们谈一谈吧。
　　于是在阳台上他们班的前门口，方老师问她，你到底怎么了，平时不是挺好的吗。
　　苏惟抽泣得说不出话来。我……我真的……太紧张了。
　　好吧，那我知道怎么跟你父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然后方老师转身走了。
　　苏惟抬起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定定地站了一会儿，拉上施润去找了心理老师。
　　晚上放学的时候，苏惟故意理书包理得很慢。迎面走过来一个身影。是顾扬。顾扬看起来是等在楼梯口的。
　　你现在好点了吗。我今天看到你哭了。
　　苏惟不说话加快了步伐。
　　哎，我不是故意看到你哭的。当时我们班后门没关。顾扬追了上来。
　　看到苏惟仍然没有说话的意思，顾扬有些着急。你填空题怎么能错9个呢，一共才14题啊。
　　你偷看了我成绩？苏惟停住脚步，有些生气地问顾扬。
　　对。眼前的男孩坦诚地一笑，我找我们老师要了全年级的成绩表。你现在弄懂了吗，不会我可以教你。对了，你这次语文和英语都考得好好哦。男孩小心翼翼地用眼神试探着眼前的女孩。
　　我没事了。苏惟转身就要走。
　　哎你等一下。男孩一把拉住了苏惟。
　　苏惟，我喜欢你。
　　顾扬颤抖地说出这些话时呼出的白气凝结在空气里，时间在那一瞬间好像停滞了。女孩颤抖的睫毛因为路灯昏黄的光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顾扬此刻很庆幸夜色够暗，能够遮掩住他发烫的面颊。
　　你喜欢乘人之危？苏惟抬眼，甩开男孩的手。这一点都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