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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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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关西府内地势低平,其西北临山,山为赤山,东南临河,河为赤河。赤河贯穿东南,每年五月至十月皆因凌汛河水上涨,切割堤岸,流速极快。
此时李桂花看着河水倒有些犹豫了,转头看萎靡在一旁浑身是伤的毕诺“你真的行?”
毕诺本就不是个话多的孩子,此次一事后,更是沉默寡言。他无神的盯着赤河,三两步走过去就要往下跳!吓的李桂花一激灵,跑过去紧抓住他胳膊,喊傻子一样瞪着眼喊他“你是不是疯了!找死啊?!”此话一出,李桂花自己先惊住了,捂着嘴看着他半边干净的侧脸道“你……你不会真想死吧……”
毕诺仍旧盯着那奔腾不息的流水,眼前是往昔师傅日日与他传授功法的画面。古臻其实是个古板的人,对自己要求极为严格,只要不合他的心意就要挨罚,常在酷暑严寒里不停磨练,才锻练出这副耐打磨的身子骨。而古臻也是细心的,每次毕诺身体不适都能被他第一时间发现。可现在这个人再也不会有了。自己想死吗?是想的,身若浮萍无依所托,还有什么意义。可是,这条命是父母和师傅一起换回来的,这已经不单是自己的命了。
毕诺也不管身边这个仅大自己两三岁的小姑娘能不能明白这些前尘恩仇,自顾自的说“我没资格死。”
李桂花抬眼看他,很快接了下句“那就好。”
说罢,从自己怀了掏出那个窝头并那把小柴刀,怕窝头遇水湿了,便干脆不管干净与否的一股脑把窝头也圈进放柴刀的油布里,卷了几卷,感觉不会松了,递给毕诺“我也没带什么东西,这里面的窝头能抵几分饱。”看毕诺这半死不活的状态,还是不太放心,转头四处寻找,扭身跑了,不一会拖着一根粗壮树干一拖一拽的回来,小脸上浮着层汗珠,无所谓的摸了把,用那粗树干在毕诺身上打比量。然后探身就过来解他的腰带。
毕诺皱眉,后退了一步“你干什么。”
李桂花手里的腰带一空,也不放弃,伸手一抓又把他扯回来,手下极快的松了腰带,没等毕诺再开口,就把粗树干连同他的小身子骨绑在了一起。还不忘多缠几圈,在收尾处系了一个方便拉扯的活结。
“你要是游不动了,就抱着这树干子漂。可要是被卡住了,记住要扯这里就能扯开,知道了吗?”说着抓着他的手放到了那活结上。
说的再无话可说,夜里便徒留了风和河水奔腾的声音,明月当空,亮洁无暇,可总能照出这世间的孤寂的灵魂和无处魂归的梦里人。
李桂花下意识的将手上的湿腻往衣服上抹了抹,咬了嘴唇,对毕诺的背影轻声说“那我走了,你……你自己小心些。我听爹说,这河直通岭南,等你上了岸,就顺着河走,应该……应该就没人追你了。”
等了片刻见前面的人没有反应,也觉自讨没趣。转过身,迈步走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声音从背后响起,让李桂花脚步一滞,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怎的脑子一热就到了这,非要归其究竟,大概是那个梦吧,这几年,梦虽做的不多,却个个真实如身临其境,刀光血影、光怪陆离,多了居然也适应了。也是近一年她发现自己做的梦竟有些和现实有关联。可这胡话说出来是没人信的,顶多是听多了她爹的故事发了臆症。
李桂花扯出一个肆意的笑“都说鸟惜羽毛虎惜皮,为人处世惜脸皮。我既然平白打了你一顿,自然是要还回去的,要不以后还怎么在这关西府混呢?”说罢,十分潇洒的回家去了。
可是这一回家就潇洒不下去了。
等她原路翻墙回去的时候,感觉自己这天衣无缝的计划肯定不会被发现,踩着石磨盘跳下了墙。正准备往自己小屋子溜,忽听见他爹李佑的声音从墙角传来,登时三魂七魄丢了一半。被驱魔道士定住妖精身般,一动不敢动了。
只听她爹长长叹了口气,从后面走过来“先进屋吧。”
其实这时候李桂花真想一头撞上石磨盘先昏了了事,可又没本事的怕疼的厉害,只能一步□□的挪进了掌灯的屋里。自觉找了小杌子低头坐下,作挨骂受训的委屈样。
“黑灯瞎火的干什么去了。”她爹拿瓷壶倒了杯茶,没想到里面还冒着热气,竟然是热的,这是早等着她呢?
李桂花大拇指掐着食指,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机灵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张嘴就要胡诌“今儿晌午齐开偷了他娘一文钱去买泥猴,回去就被他爹发现了,正脱了裤子吊着打呢,我和张老九打算去救他……就……”
“就怎么了?齐开那小子被他爹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了,蹭了你一身血?”
李桂花一愣,顺着他爹的目光低头看自己褂子,果然见右襟上一块块斑斑血迹,这下可说不清了。
“行了,说吧,是不是去找那个小子了。”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用了。李桂花干脆两眼一闭,倒豆子一般把自己所作所为都告诉了她爹。她自小口齿伶俐又有个说书的爹,自然是添油加醋的强调自己是为了义气,还不忘弱化了毕诺那骇人的情况,只是粗粗带过,说受了点伤,省的让她爹担心。
说罢,口干舌燥,猫起身用他爹的茶碗灌了几口。
只是这小狐狸斗不过老狐狸自是古来老话。
李佑听完没急着开口,只眼神时而落在李桂花身上,又时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好像勾起了什么回忆,出了神。
“爹?”
“嗯。”李佑再次把眼神落回她身上,一时间看到了某一瞬间的自己“桂花,你让那小子跳了赤河?”
“是……”被她爹这么一问,李桂花方才的担心放大了几分“他会没事吧?不是爹说那是直通岭南唯一的河。”
“你让他走赤河,是个好办法,南岭汉人少,一般不会有什么人到那里去查。只是如今汛期河水太急,河底又有沙土石块,一旦磕碰上了都是个断臂残身的后果。而且泡在水里时间长了,必然浑身失力,你让他如何上岸,上了岸又如何保暖活命。”
李佑每提出一个疑问,李桂花脸上就惨白上一分。是她想的太简单了,怎么一个血呼呼的人跳了个赤河就能活了呢,那可是赤河啊。
他说他不能死,是自己让他去跳的啊,是自己亲手把他带到了赤河边上。难道反而葬送了他的性命?
李桂花越想越害怕,觉得作了大孽,把那小子一巴掌推进了鬼门关。感觉浑身发冷,眼眶子一下红了,泪珠子啪嗒啪嗒落下来,气都喘不匀,她站起身,摇摇晃晃的扑进了她爹的怀里,顿时湿了他爹的前襟“爹,怎么办,怎么办,是不是我害死了他,是不是?爹,爹……我害死他了吗?”
李佑将桂花抱进怀里,紧紧的抱着,轻拍着后背“桂花是想帮他的。不是桂花的错,不是桂花的错。”
“可是……他要死了啊,他受了伤,他说他师父为了他都不在了,他只有自己了,再没旁的亲人,但为了师父必须活着,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啊,他本来没想去赤河的,是我让他去的,是我让他跳的,他的鬼魂会回来找我的,找我报仇的……”李桂花简直失去了理智,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是因为她抹了去,她才是凶手。
“唉。”李佑长叹一口气,后悔自己说重了,知道这种事发生在孩子心里,怕是一辈子都得留下疤痕,只犹豫了几分,很快做了决定“那我们去找他吧,你收拾收拾,明天天亮出城,顺赤河往南。把他救上来,好不好。”李佑其实打算,如果没找到人,就说那孩子被别人救了,多少结了她的心结。
李桂花一听,满脸泪痕的小脸抬起来,重重的点头“我这就去,这就去,他会没事的,我一定能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