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瑶台》赵猫妖

7、第 7 章

　　第七章
　　李桂花强掩慌乱，假装镇定，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她有些胆颤的缓慢伸出手，轻轻推了下毕诺的肩膀。
　　“毕诺……”她轻轻的喊。
　　“毕诺。”又一次，声音大了些。
　　得不到回应，不得不拍了拍他的脸，这次那些浓稠的液体又沾到了她手上。
　　好在毕诺有了反应，胸腹间缓慢的喘气，睁开了一丝眼缝。很难聚焦的在李桂花脸上扫去，先是一惊，身子往后靠去，随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回了神，盯着李桂花又看了片刻，才用轻若残风气不力持的声音开口。
　　“李桂花？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想知道我怎么会在这。”李桂花见他这幅德行，知道自己掺和进来了要命的麻烦事，可不单单是送个窝头的朋友义气了，这真是惹了祸端，可都到了这步田地，再走怕是会看着他搭上一条性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怎么样了？怎么弄成这幅样子，谁打的，还能动么？”看着他半边血水的脑袋，真是怀疑他下一刻就得魂归天去。
　　毕诺此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头昏沉的厉害，浑身提不起力气。他勉力坐直身，靠着身后的树干，抬手摸了摸额头，血都凉了，糊的他一只眼睛看不清，不过应该没有再继续流血。除了头上，其实身上在打斗中也被重击了几下，好在年轻身子骨也耐磕碰，并没有重伤。
　　想起自己本是去找吃食，可发现城里多了许多巡查侍卫，便意识到师傅多日不来，恐怕是被他们绊住了脚。但能出师傅武艺左右的人世间少有，怎可能如此被这些酒囊饭袋拿住。
　　毕诺一时忧心师傅安危，便趁机寻着侍卫踪迹，最后进了一处城西的别院。他们皆有官职，不入府衙反而进了别院，自然蹊跷。毕诺虽连着几顿没好好吃饭，却也能借着年轻的一把子力气，翻山走墙，穿过数个院落，一路悄声的进了这别院。
　　然后，就一步迈入了陷阱。
　　他的师父确实在这里，可要等的人，却是他。
　　师父被玄铁困住双脚，整个人用并指宽的玄铁链束在一侧的石柱上，身上衣发蓬乱，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恶斗，没有了往日的清风道骨，但神情倒是平静，正盘腿静神的调息。
　　毕诺见四处无人，朝着师父走去，刚迈步走近，师父猛地睁开双眼，神情焦虑的朝他看过来。一见果然是他，立时从地上站起，起身的动作晃动了沉重的玄铁链，连带着让他自己踉跄了一步。他顾不上其他，急急冲毕诺呼喝“诺儿，快走！”
　　话音刚落，庭院四周的黑暗里突然冲杀出四五人，腾挪转停，身姿迅猛如烈风，却丝毫没有发出任何响动，转瞬已近跟前，可见武功已至顶尖！
　　毕诺见此急急后退，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剑，只是这寻常练功的兵器哪敌得过对方高手，兵器相撞声接连而起，没过几招就落了下风，还是靠平日里练武扎实，招数虽不多，但胜在一招一式百炼成钢，与之交手都险象环生，惊险错过。
　　师傅因被玄铁链束缚不得靠近，只能运出周身真气，并指为剑，化成剑气直击离他最近一人，那人没有防备，登时被击中了右臂，顿时面色阴暗的转头看他“古臻！我敬你是位侠士，在江湖上也成名数年，今日本想给你个体面死法。不过既然你急于求死，我就给你这个机会！”说罢，架刀直劈而来，刀锋中夹带着无边戾气，如呼啸而过的狂风暴雨！
　　此一近身，就再无活路。
　　古臻并没直面相击，而是如迅影般侧身闪过，在一念之间，身形下压又腾起，似不见踪影的夜枭，瞬间俯身单手从对方肋下穿过，右手化为利剑，直穿对方前胸而过，又变剑为拳，猛然抽回手臂，一瞬一息间命丧黄泉!
　　对方在冲出数步后才堪堪停下，只觉胸前一凉，并未感到疼痛，低头看去，竟见胸口破出一个窟窿，随后咣当一声，尸体砸在地上。
　　古臻没待喘息，马上从此人身上翻出几枚暗镖，运了十成功力朝围攻毕诺几人掷去。那几人本不把毕诺放在眼里，只想活捉了事，感有戾风而来，纷纷躲闪。古臻趁此时忙忙喊道“诺儿！”
　　毕诺从师多年，自然懂得时机，即刻见缝插针冲着古臻跑来。不过几经缠斗间虽未受什么重伤，可也丝毫没讨到什么好处，手里的小剑早是残破不堪，额头被其中一人的剑险险擦过，血顺着流下来，半边脸被血糊的狰狞可怖，身上伤痕不数。
　　“诺儿，可还能坚持？”古臻此时神情并不十分紧迫，见毕诺点了点头，才从自己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递给毕诺“今日怕是你我师徒情止的日子，不必伤怀，江湖债江湖还，这本是我多年欠下的，今日就是用命还了也无妨。只是你父母把你托付给我，让我悉心照顾你长大，看来要食言了。”
　　毕诺还只是个六七岁的男娃娃，再如何天资聪颖也不能接受没有爹娘和师傅的事实，看着古臻，往日里伪装的坚韧就一下子都碎了，双眼蕴了豆大的泪“师傅，你不能丢下徒儿。这世上徒儿再没亲人了。”
　　古臻见此也伤怀在心，冲着毕诺，唇角勾出一个单薄的弧度，拍了拍他的头“好诺儿，师傅相信你，自己也能好好的活下去。那布包里是为师三十年习武自创的功法，你根基扎实，只要日日苦练必成气候。师傅唯一担心的是怕你报仇，记住，不必。这本就是上一代的恩怨，生生死死已经牵扯的人够多了，怕是说不清谁对谁错，这也是你父母临终交代给我的，不必报仇，你只当我们命该如此罢了。”
　　“可是师父……”语不能续，哽咽的抽泣，毕诺脸上的泪痕和血迹交织，他无措极了，也不能相信名动天下的师父，永远如同嵩山一样的师父会……死。
　　几名剑客此时如饿狼般围拢过来，不敢轻举妄动，也不会轻易放手，今夜注定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恶战。
　　古臻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视死如归的情绪，只是感怀罢了，他拍了拍毕诺的背，轻声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命无兮，生无兮，何所惜？毕诺，来世有缘再续师徒。”说罢，掌下盈满浑身内力，调动周身气息，托起毕诺的脊背，好似如来临世，掌中骤然蕴起泼天骤风，将毕诺整个人推了出去！
　　毕诺只觉整个人飘在一朵急速行进的云上，风行电扫，比故事里孙猴子的筋斗云还要迅猛几分，耳边很快就没有了打斗的声响，一切都远去了。师傅远去了，敌人远去了，和毕诺所有有关的过往都远去了。孤零零的只剩他自己一个人。
　　树叶和墙头的尘土擦过耳边，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停下来的，停下了哪里，两豆塞耳般呆呆的坐着，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冷，成了失去魂魄的躯体。
　　曾经即便是失去了父母亲朋，毕诺也告慰自己：起码我还有师傅。可是现在，连师父都没有了。
　　起初只是浅浅的抽泣，然后这声音掩埋在他抱头的袖子里，越发嘶哑悲恸，好像要将这一辈子懦弱无助的眼泪都留在这里。
　　…… …… ……
　　李桂花看他神情呆滞，真是担心这孩子本就不聪明的脑子，彻底傻了。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喂！你还活着吗？！活着就别在这当立愣鸡了，快点离开这。”
　　毕诺缓慢的抬起头看她，却没有什么焦距，干裂的嘴唇里发出干哑的声音“去哪？”
　　去哪？这下李桂花被问住了，只是觉得一晚上待在树上肯定是不行的，可是去哪？他一身是伤能去哪，老关帝庙？那里这时候都是些吃缠讨要的乞子，说不准下一刻就被人告发捉了去。还有哪。回家？爹刚说现在到处搜查，何况他受了伤，必然是加倍搜查，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尽早出城，否则早晚也是被抓住的命。李桂花急的团团转，突然脑子里闪过梦里的一幕，倏然转头问他“你会不会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