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瑶台》赵猫妖

6、第 6 章 桂花，你让

　　第六章
　　李佑是个好说话的。
　　见了毕诺蓬头垢面低头杵在那，也没多说，让李桂花去打了热水冲洗。
　　待连着倒掉了几盆脏污的黑水，毕诺总算红着脸挂着李佑一件大袍子出来了。见了真容，李桂花眨了眨眼，没想到这男孩子竟比自己还白上三分，眉毛倒是黑，睫毛倒是长，着实可气。不过轮廓鲜明，棱角明晰，眉眼开阔，失去了成为小白脸的气质。
　　李佑拍拍身上溅上的水，对着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娃娃道“快去吃饭，别在这相面了！”
　　几人围在饭桌，今天是李佑从酒楼里带回来的半只烧鸡和一圈面饼。瞧着毕诺盯着烧鸡眼都直了，不自主的直咽口水，可就是没动手去拿，可见是个学过规矩懂得礼法的好孩子，不是她们这种手脸不洗，撒泼打滚的。这样的孩子一般都是有名有姓，有家有宅，不会作如此打扮出现在这种地方。
　　李佑没有多说，不动声色的将两个鸡腿分别给了毕诺和李桂花。直到两人吃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道“毕诺今晚就住下吧，家里闲置的铺盖还有一套，收拾收拾就能用。”
　　没想到毕诺闻言却站起身，眉眼严肃的冲着李佑弯腰施了简单的礼，个子不大，身板可挺直，道“谢过先生，只是我师父对我还有嘱托，让我留在原处，我还是要回去等他的。”
　　李桂花想起那棵老杨树，难不成这毕诺还真已经在那待住几日了，怪不得一身乞儿样子，不由道：“回去等？回哪里等？树上！？你那师父要是真想着接你，还需让你在那种地方饿成前胸贴了后背。显见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诺听见马上黑了脸，怒气冲冲看着李桂花，眉毛皱在一起，只是一时没有话辩驳，气发不出，只得又转了脸瞪着地面自己发气。
　　李桂花见此知道自己估计又惹恼了他，吧唧吧唧嘴正想安慰两句，没料到一向爱发善心的李佑却接了话茬“既然你和你师父有约，便不耽误你了，不过如今天气晚上还是凉的，等会让桂花给你找出套厚衣褂带了去。”
　　李桂花不由一愣，看向她爹，她爹使了个眼色让她少说话。
　　送走了毕诺，李桂花心里的别扭更盛了。摔桌敲凳的弄的满屋子里家具叮当直响。
　　“桂花，闹什么。”
　　“你为什么不留毕诺，那地方是人住的么！”李桂花哀怨的看着她爹，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
　　“为什么？还用我多说，你自己看不出他不是寻常家里的小孩？如果他只是一个没饭吃的乞子，那爹少吃一碗饭留他一碗又能如何。可这种孩子出现在这种地方，不会是简单的事，会牵扯麻烦，爹惹不起的麻烦。”
　　李桂花闭了嘴，走南闯北四处游荡的她知道爹说的都是对的，有时候强出头，害的是自己，这是无足轻重的平头百姓自保的本能。因为身若浮萍，注定扛不住什么风浪。
　　李佑拍了拍李桂花的头，“别多想了，快去睡吧。这几日不要去那边玩了。”
　　李桂花作了一晚上的梦。先是毕诺追着她跑，一身破衣烂衫比今天看着还惨，似乎撞破了头，半边脸糊着血，骇人极了。吓的李桂花一边哆嗦一边拼了命的往前跑，耳边毕诺好像对她喊了什么，跑的太急听不清，待实在跑不动了就觉胳膊一紧被抓住了，李桂花只想大喊九天玄女救命佛祖菩萨显灵，可回头看见毕诺另半边干净的脸上，用一双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低喃道“我师父死了，只剩我自己了。我怕会连累你，特来告诉你，不要说见过我，不要说认识我。”然后将李桂花往河里一丢，李桂花顿时呛了口水，整个人被河水冻得一激灵，此时正是汛期，河水很急，只能拼劲全力浮上水面，就见岸上似乎多了几人，人人手里拿着硬刀。双方实力悬殊太大，毕诺底子再好，也还是个孩子，只见很快被几人在身上劈了几刀，最后为首那人一下捅入了他的心口！
　　李桂花短着口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冷汗浸湿了她的头发，粘腻腻的沾在脖子上。这一切都像是刚刚发生的，黑夜，鲜血，冷水，硬刀，现在自己的喉咙还有被冷水呛的撕裂的痛。
　　李桂花盯着床顶直到天亮。
　　花照常红，水照常淌。太阳照常明媚的让人浑身暖的发痒，这个世界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人离开或消失有丝毫的改变。说是人无情，其实这个人世间更无情吧。
　　李桂花照常出门吃腰带面，照常和齐开、张老九扯闲天，只是傍晚临走的时候，张老九揪着他那仍旧没洗的腰带对着李桂花说“桂花，你让鬼附身了么，一天看着都不对劲。”
　　李桂花冲着他挑衅一笑，可笑的难看极了。
　　回到家，没想到今日爹回来的比往常早，招招手让桂花坐在他面前的小杌子上，面上不像寻常神态缓和，言语调笑。倒是略沉吟了片刻道“今天城门都禁严了，说是城里有流寇，正挨家挨户的盘查。我倒是听衙门里的老冯说是京都里派来了校尉，已经抓住了贼首，正在寻找余孽。你最近……就不要出门了。”
　　李桂花听明白了她爹的欲言又止，估计这余孽就是毕诺吧。真没想整日胡扯八聊的畅谈高官厚禄青云路，这回还真让她遇上了个“大人物”。
　　李桂花吃过晚饭就窝进了她的小屋子里，拿起平日玩的木头玩具。一个是手持大刀的红毛力士，一个是能腾云驾雾的黑熊精，还有一个乖巧呆傻的小兔子。都是他爹给刻的，红毛力士和黑熊精经常被李桂花拿在手里打来打去，上面原先的涂料都掉了不少，露出木头原来的底色。倒是这个小兔子因为常被嫌弃，还是原先呆呆傻傻的憨萌样子。
　　今天不知怎么李桂花对别的都没了兴趣，唯独拿起这个被丢到角落的兔子，白兔子竖着耳朵睁着两只圆滚滚的黑眼珠，蠢傻的不得了。看着这副呆样，李桂花一下就想起了毕诺那个非要住在树上的傻子。
　　眼前一会是这傻兔子，一会是毕诺那半张带血的脸，颠来倒去，搅的人心发慌。
　　李桂花深吸两口气，扔了兔子，一下站起身，悄悄的打开房门，探头探脑的四处看，估计他爹去如厕了，并没有看见人。便闪身轻声小步跑到了小厨房，见盘子里还有个窝头，两三下揣进怀里，想了想又从灶台边上拿了把小柴刀，用油布裹了也带在身上。谁也不知道李桂花此时想到的是什么，估计八成还是满脑子摛藻绘句的江湖豪侠片段。她跑到院子里的西南角，那有个常年不用的老磨盘，蹬着磨盘抬腿蹬步就上了墙，又在另一面顺溜下来，这种欺三瞒四的事都是家常便饭了，小姑娘有时玩心大，常约了张老九他们去逛夜市。
　　出来后方向明确，一路朝东去，脚下小跑不停，不忘警惕的随时向后面望望。路上少有人影，心跳的极快，不知道是被自己吓的，还是有了某种下意识的直觉。
　　等到了竹叶街，反而停下来。尽量将自己藏在月影照不到的角落里，贴着墙面，走向了老杨树。这里映衬着往日残经百年的旧砖老瓦，在树影斑驳下，显得有些阴森。
　　抬头向上望着老杨树，树叶和枝干形态恣意的狰狞交错，黑的如同进入了一个无形的洞底，没有动静，也不敢喊叫，李桂花深呼一口气，开始往树上爬。一直爬到往日躺下小憩的地方还是没有任何异样变化，李桂花犹豫了，开始怀疑毕诺是不是已经走了。
　　现在要不就继续往上爬，要不就干脆回家。
　　说到底其实是有些害怕继续往上爬了，树干上栖息着的鸟开始发出低声的浅叫，拍起的翅膀勾出一轮阴鸷的影廓，仿若逼在暗处的魍魉。实在没了莽大胆，只好用手规律的轻轻拍着树干，希望能得到回应。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仿佛这里只是自己一个人在演闹剧。
　　李桂花有些懊悔的皱了皱眉头，直道自己傻，正要往下爬。脸上又是一凉，这场景同第一次遇见毕诺如出一辙，什么东西滴了下来，用手摸下，有些浓稠，可是在是太黑了，看不清楚。李桂花便鼓足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又往上爬了爬，直到看见毕诺那半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他整个人姿势蜷缩的倚靠在粗壮枝杈的根部，双眼紧闭，右手无意识的垂下，半边脸糊着从额头留下来的血，显然是受了伤，昏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