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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番外九 就算曾被野 ...

  •   凡尔赛始建于公元纪年17世纪,是法王路易十四的得意之作。这货有个绰号叫“太阳王”,总觉得自己和天上那轮日头是同一个妈生出来的,连带着皇宫后花园都设计得空旷而辽阔,人走在其中,每一颗细胞都无遮无拦地沉浸在日光浴里。

      女皇领着联邦议长走到背光的树阴下,用手扇了扇被阳光烤得发烫的脸,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诚如您所说,两国建交在即,你我又是各自国家的首脑人物,哪有资格谈私仇?”

      凌昊天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两国建交已是大势所趋,帝国不会逆民意而行,联邦自诩为‘民主政权’,更不会倒行逆施,对吗?”女皇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既然如此,您大可不必杞人忧天。”

      联邦议长给费迪南·美第奇装了半个世纪的孙子,大约被人挤兑习惯了,脸上瞧不出丝毫异样,就当没听见似的一笑带过。

      沿着白石小径绕过一遭的两国元首回到凡尔赛主宫,悬浮车座早已候在门口,等着将联邦议长这尊大佛运回国宾馆。

      凌昊天和女皇客套了两句,转身走向悬浮车,即将坐进去的一瞬,他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冲侍从一摆手,毫无预兆地扭过头来。

      女皇不由一愣。

      隔着五六步远,联邦议长俊美无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铁树开花般的犹豫,他思忖片刻,字斟句酌地开口:“师傅一直很惦记你,就算你当年一时意气自绝师门,他也没怪过你。”

      女皇的瞳仁微微往里一收。

      凌昊天叹了口气:“你和师傅怄了这么多年的气,也该消火了吧?以后有机会,和师傅说两句软话吧,这些年他可没少为你操心。”

      女皇嘴角的微笑终于绷不住了,睫毛轻颤了颤,蓦地别开视线。

      送走了联邦议长,女皇半个多月来头一回走进办公厅。一推开门,就见办公厅的格局布置并无大改,只是东首多了一张办公桌,桌案上摆了个人电脑和厚厚一摞电子文件夹,只留下巴掌大一片空地,显得狭窄而局促。

      女皇诧异地看向安娜。

      “这是殷帅的位置,”首席秘书官小姐如实回答,“他怕弄乱了您的办公桌,以后您要查找重要文件不方便,就让我们多加了一张桌子。”

      女皇不置可否,又问道:“殷帅人呢?”

      这回是张啸答的话:“他把联邦使团送回国宾馆了,看样子有话要在私底下聊,丹宁和加文也陪同在侧。”

      这说好听些是“陪同”,说难听些就是不放心前联邦元帅和老部下私下会面,要安上两根钉子才能安心。

      女皇有些无奈:“私聊就私聊吧,你们非得死乞白赖地跟去,这不是妄作小人吗?”

      安娜和张啸互相看了看,表情忽然变得暧昧。张啸冲顶头上司挤了挤眼:“这您可错怪我们了,我们才没兴趣偷听,只是丹宁上校和李斯特中将……啊不对,现在应该叫联邦代理统帅,他俩也有小半年没见面了,人李斯特元帅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您还不让丹宁找机会和他聊聊私房话?”

      女皇:“……”

      有那么一时片刻,她怀疑自己这凡尔赛改了行当,成了桃色小报狗仔队的聚集地。

      这厢新闻秘书官脑洞开到没边,另一边,打着浴火蔷薇标识的悬浮车绕着帝都城郊兜过大半个圈,悄无声息地停在帝国烈士陵园门口。

      车门打开,新晋帝国皇夫殷文一马当先地走出,在他身后,联邦高级将领一个不落,几乎全员聚齐。

      这一出自然不会预先写进凡尔赛拟好的剧本里,然而来自联邦的贵宾强烈要求,一旁的皇夫阁下也没有开腔的意思,帝国礼宾司就是再往外冒冷汗,依然得硬着头皮安排好行程。

      悬浮车开出凡尔赛时,女皇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她一声不吭,盯着手上那枚素白婚戒瞧了片刻,没头没脑地叹了口气。

      “算了,随他们去吧,”她对着通讯器那头的礼宾司官员轻声吩咐,“不用担心,他们没恶意。”

      这天是工作日,烈士陵园敞开胸怀,却没迎来一位访客,只能百无聊赖地听着鸟鸣。不多会儿,沙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黑衣的联邦将军们走到最东首的一座墓碑前,一字排开,立定站直。

      白色的大理石方碑下铺满了洁白的素馨花,碑上有一张黑白相片。

      幽云第十三卫韦尔斯丁。

      “……爆炸发生的太突然,事后帝国和联邦也曾回到现场搜寻,可惜一无所获。”殷文低声说,“这里只是一座衣冠冢,因为实在找不到残骸,只能将一套军礼服葬入棺木。”

      联邦众将神色肃穆,连和帝国最不对付的曼斯坦因也没有开口寻衅的意思。李斯特往前迈上两步,摘下军帽——这仿佛一个无声的指令码,所有将军整齐划一地摘下军帽,托在自己右手肘弯中,鸦雀无声地抬手敬礼。

      他们曾经是不死不休的敌人,战场相见,联邦不会留情,帝国准将扣动扳机的手也不见得犹豫。可是当幽云第十三卫螳臂挡车般拦在毁天灭地的芙蕾雅前,为身后的十万联邦军撑起一线微弱生机时,横亘半个多世纪的夙仇与隔阂头一回出现了和解的契机。

      时间会将很多东西冲刷得面目全非,有些却是一成不变的,譬如对人命的顾念,对道义的坚守,对自由的追寻。

      无论人种、肤色、国籍,始终一脉相承。

      “他救了我们,”飞廉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救了所有人。”

      李斯特无声地拍了拍他肩膀,曼斯坦因微微垂下眼,不知是不是错觉,磐石一样的侧脸像是被削平一层,显得恻然而哀伤。

      殷文转过头,目光和那照片里的青年对视片刻,忽然说:“他是皓夜一手带出的——如果当时皓夜在场,也一定会这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集体转移,齐刷刷地落定在前联邦统帅脸上。

      殷文恍若未觉:“她是当代剑圣的弟子,止戈为武是流在血液里的基因,就算曾被野心和权欲迷住了眼睛,风烟散尽后,她依然会捡回这颗失落的本心。”

      曼斯坦因面露不忿,几番欲言又止,却终究没能反驳。

      那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注意到前联邦元帅对帝国女皇的称呼,这两个字在他胸口埋葬了七十年,日积月累,长成一根带毒的藤蔓,倒刺钩入血肉,碰一碰就疼。

      时至今日,讳疾忌医了半个多世纪的男人终于将毒刺连根拔出,连血带肉,痛不欲生。

      然而缝合妥当的伤口总有愈合的一天,比如现在,这人已经可以肆无忌惮地用那两个字称呼帝国女皇。

      ……也是他的新婚妻子。

      明知这人已经做出选择,联邦的代理统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元帅,您真的想好了?再也不回联邦了?”

      殷文回过头,对他温和地笑了笑:“联邦的元帅是你。”

      李斯特深深叹了口气。

      一行人回到烈士陵园门口时,两位幽云卫依旧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直挺挺地杵在原地,仿佛压根没移动过。

      直到脚步声从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后响起,这两人才像被渡了一□□气,终于从泥雕木塑的状态里解脱出来。

      云三李加文不动声色地吁出一口气,微笑着迎上去:“诸位,国宾馆已经准备好欢迎晚宴,如果要办的事都办完了,我们现在可以启程往回赶了。”

      丹宁紧随其后,视线不经意间和威廉·李斯特相交汇,两人怔忡了一秒,又不约而同地别开眼。

      这两人的眉眼官司打得电光火石,却没能逃过殷文和云三的眼睛,李加文骨碌一转眼珠,清了清嗓子,突然冒出一句:“不过时间也没那么赶——这附近有一片风信子田,现在正当花期,景致很是不错,几位将军难得来一趟,不如一同去看看?”

      飞廉和李如松面面相觑,曼斯坦因长眉一挑,婉拒已经滚到舌尖,却被殷文抢先一步:“听上去很不错,既然不赶时间,就一起去看看?”

      联邦众将登时一噎,忙不迭地将组织好的话语叼回来,嚼吧嚼吧干咽回去。

      前联邦元帅、现任帝国皇夫当先往树林深处走去,一众联邦将军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眼看这帮人一步三回首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后,幽云第十六卫深深吸了口气,数着步子往前走了三步。

      她抬起头,视线便和联邦代理统帅撞了个正着。

      丹宁·加西亚生死不畏惧,陷入中东军阵弹尽粮绝、差点全军覆没时,眼皮不曾眨一下,此时胸口却像是揣了一百只上蹿下跳的猫,恨不能原地起跳,一蹦三尺高。

      她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边强迫自己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使出吃奶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你们,这一路还顺利吗?”

      这讪搭得很没有水平,李斯特微微一垂眼帘,中断了对视:“还好。”

      这男人是殷文一手教导出来的,连言行举止也全盘照抄前联邦元帅,秉持着惜字如金的优良传统,仿佛多说两个字会要了他的命似的。

      丹宁腿肚子开始打哆嗦,背在身后的手死死绞在一起,骨节都快绞断了:“联邦使团人员名单提前一个月递交到凡尔赛,我在上面看到您的名字……”

      李斯特两道长眉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挑。

      紧接着,就听幽云十六卫轻声说:“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

      李斯特挑起一半的眉头瞬间凝固住了。

      这男人抬起浓密的眼睫,踏上帝国领土后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女军官——女性的面部轮廓天生比男性圆润柔和,丹宁尤其如此,她皮肤白皙,五官立体感极强,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就算皱起眉头,依然显得要笑不笑,十分可人。

      然而此刻,她两边脸颊死死绷紧,皮与骨之间的血肉像是一夕间被榨干了,有种势单力薄的锋利与固执。

      就如现在……明知希望渺茫,这女人依旧倔强地扬起下巴,等待着他的答案。

      毫无来由的,联邦代理统帅升起某种莫名的冲动,那冲动让他扬起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说:“我也是。”

      丹宁:“……”

      她做好全副准备,等着这男人一耳光抽醒她的白日梦,怎料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劈头甩下的不是巴掌,而是一把四月春风,拂面而过时,轻轻撩动她的鬓发,缠缠绵绵地打了个卷儿。

      有那么一瞬间,丹宁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产生了幻听。

      没等这女人回过神,就见李斯特往前走了两步,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一半。这男人半低下头,目光直接看进丹宁眼睛里,一字一顿地说:“能再见到您……我也很高兴。”

      这两人当天下午背着人说了什么悄悄话,连帝国带联邦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只是在双边谈判进行到白热化时,女皇挑了个下午,把丹宁单独叫到大特里亚农宫,茶几上摆了热腾腾的红茶,还有几盘茶点,是要长谈的架势。

      不过幽云十六是女皇一手带出的,秉承了她干净利落的良好作风,女皇准备好的开场白还没起头,丹宁已经一通竹筒倒豆子,把心里话倒了个干干净净。

      “李斯特……李斯特统帅说,联邦刚经历过一场战事,加上殷文元帅入赘帝国,军方和民间舆论都有些不安,这个节骨眼上,他腾不出精力来考虑私人问题。”

      当着顶头上司的面,丹宁没什么好顾虑的,有一说一:“他让我们给彼此三年时间,三年之后……如果一如现在,我们会坐下来好好考虑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女皇听懂了她隐而未发的潜台词,皱眉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直指核心地问道:“那么三年后,你打算离开帝国吗?”

      这一回,云十六没立刻回答,眉头皱的比女皇还紧,显然,不论是与不是,这话都没那么轻松容易说出口。

      半晌,她轻声反问道:“如果我说是……您会同意吗?”

      女皇往鹅绒软垫中一靠,吹了吹骨瓷杯口的白气,抿了一口热茶。

      “这是你自己的路,要怎么走,只能你自己做决定,我没什么不同意的,”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丹宁一眼,“但我必须提醒你,离开帝国,意味着你必须放弃眼下拥有的一切——军职、国籍,甚至是并肩作战多年的袍泽好友,值得吗?”

      丹宁抿紧了唇。

      虽说前联邦元帅殷文在面临相似的两难时,想也不想就选了女皇,可毕竟不是谁都有他那份破釜沉舟的决断与魄力,至少此时此刻,幽云第十六卫就没下定决心。

      “我想青洛应该也跟你露过口风,”女皇不动声色地加了一根稻草,“你这次战争中表现得很出色,军衔会再往上升一级——从上校到准将,这中间只有一步之遥,却是无数帝国女军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堑。你做了那么多年‘帝国第一女将军’的梦,眼看就要实现了,这时候放弃,不觉得可惜吗?”

      丹宁险些把嘴唇当一块破布那样扯烂了。

      女皇歪过头,在茶香氤氲中端详着部下的面孔,这是一张年轻而意气风发的脸,眼神里的锐气恨不能划破眼角,斜飞入鬓。

      有那么一瞬间,帝国至尊的视线微微恍惚了下,仿佛越过时空,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就听丹宁犹豫着说:“我不想放弃眼前拥有的一切,可我也……”

      她没把话说完,女皇却紧接着开口,毫无滞涩地接上她的话音:“可你也不想放弃他,是吗?”

      丹宁默认了。

      女皇不由叹了口气:是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怕经历过难以想象的动乱与黑暗,一脚凉水一脚泥,心头还是热乎的。那眼睛里的光……又怎么会因为现实的一盆当头凉水就浇灭呢?

      “我知道这个选择有多艰难,好在你不用马上做决断,”她淡淡地说,“既然还有三年的时间,你不妨用这几年好好考虑一下,对你而言究竟什么更重要——也不用顾忌旁人的想法,那毕竟是你自己往后一百多年的路,不论你选择了哪个方向,朕都会全力支持。”

      云十六站起身,笔杆条直地戳在原地,抬手对女皇敬了一个拍下来就能当作教科书范本的军礼。

      “——是的,我尊敬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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