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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番外十 我曾一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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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为期一周的唇枪舌剑,两大政权恢复邦交的和约条款终于初见雏形。
虽说女皇全程没参与谈判,可她毕竟是帝国元首,没她的默许,借外交司官员两个胆也不敢在和约上签字。
正因如此,当帝国谈判人员将草拟的和约最终版传递到女皇的个人终端里时,她只匆匆扫过一眼,所有条款已经了然于心,随手撂到一边。
“就这样吧,”她把鹅绒软枕垫在腰后,用一只手懒洋洋地支着脑袋,对面前的前联邦元帅、现任帝国皇夫殷文说,“拿给联邦吧,行就行,不行就拉倒,朕没精神和他们穷耗下去。”
殷文:“……”
他有些无奈:“联邦给出的条件已经很优渥了,仅关税一条就优惠了七个百分点,你还想怎么样?”
女皇毫不客气地怼了他一句:“那是联邦议长来向帝国求和时亲口答应的,现在只不过是兑现承诺罢了,难不成堂堂联邦元首,说过的话就当呼出去的空气,过完河就不认账了?”
殷文哑口无言,再一次意识到和女皇陛下比唇舌之利是极为不智的举动,于是聪明地抽身闪人。
七十二小时后,签署了两国元首名字的《联合公告》在两大政权各大网路上竞相转载,毫无疑问,不论联邦还是帝国,不论政府、军方还是民间舆论,再一次的沸腾了。
作为两国恢复邦交的里程碑,在随后的一个多世纪中,这份文件被无数历史学家颠来倒去地研究了个底掉。有相当一部分史学家认为,虽然两国官方都宣称这份和约是在“平等、友好与和互惠互利”的基础上签署的,可里面许多条款都或明或暗地倾向于帝国。
“……我们被帝国欺骗了一个多世纪!凭着这份文件,帝国从联邦攫取了巨大的利益,凡尔赛却大言不惭地宣称这是一份平等互利的盟书,他们欺骗了我们!也欺骗了四十亿的联邦民众!”
当然,持有偏激论调的史学家毕竟只是少数,两国主流媒体依然给予这份文件相当高的评价,连痛批帝国半个多世纪的《联邦时报》都一改立场,在社论中旗帜鲜明地写道:“……这就像黑夜里的一道光,撕开了笼罩在两国头顶半个多世纪的雾霾,循着这道光,联邦和帝国之间横亘七十多年的鸿沟与战壕上架起了第一座破冰的桥梁。”
这是《联邦时报》主编华特·克朗凯特最后一篇主笔社论,三个月后,他以年老体迈为由向报社递交了辞呈,这篇社论也被称作他的封刀之作。
此时,这篇封刀之作原封不动地呈现在女皇的个人终端上,她在午后晴好的阳光中,一边品尝着楼心月新煮的玫瑰奶茶,一边翻阅着当天的新闻剪报。
“朕头一回知道克朗凯特主编除了牙尖嘴利,情感也这么丰沛,”她一边读,一边随口评吐槽,“朕本以为他会揪着关税减让七个百分点这条大做文章,结果他就像没看见一样……该不会是老眼昏花看漏了吧?”
殷文:“……”
克朗凯特主编是不是牙尖嘴利他不清楚,不过女皇的毒舌病晚期大约是没治了。
“这是帝国和联邦正式恢复邦交的第一份和约,意义重大,何况两国官方都已盖棺定论,明眼人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殷文说,“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阴霾已经彻底散开,皓夜,你的名字将被永远载入史册。”
女皇一脸的无所谓:“就算没这份和约,朕的名字也一定会载入史册——毕竟是□□第一人,就算不能流芳百世,遗臭万年的待遇还是有的。”
殷文:“……”
不论他怎么另开话头,这女人总有本事一句话把路堵死,眼看尬聊不下去,他只能揪过这女人衣领,干脆利落地堵住她的嘴。
女皇:“……”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帝国女皇体会“哑口无言”的滋味了。
这一吻持续了很久,殷文将一只手垫在女皇后颈下,细细品尝过她唇缝的每一丝角落,又浅尝辄止地和她舌尖略作交融,这才恋恋不舍地鸣金收兵。
留下活像被雷劈了的女皇一脸空白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忙做贼心虚地扫了眼门口,确认没有第三人窥伺在旁,她猛地擦了把嘴角,少见地露出了怒容:“你怎么回事?动不动就搞偷袭,不是你当年抱着贞节牌坊碰都不让我碰一下的时候了!”
新晋帝国皇夫被“贞节牌坊”四个字雷了个外焦里嫩。
他定了定神,眼看女皇在软枕上翻滚半天,鬓颊发丝蓬乱,于是伸手为她理好,仔细掖入耳后。
末了,这男人没忍住,探头在她脸颊上又亲了一下。
“你我已经成婚,我是你的丈夫,”眼看女皇刚平息下去的火气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殷文破天荒地多说了一句,“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女皇:“……”
是不是每一个禁欲系的男人结婚后,都会上演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往“厚颜无耻”的道路上野马脱缰般一去不复返?
且不论女皇夫妇拿着肉麻当有趣,联合公告发布后,两国谈判团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长气,只觉得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猝不及防地松懈了,恨不能就地躺倒,睡他个三天三夜再说。
当然,这显然不太现实——既然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逗留两周的联邦使团没理由再耽搁下去,早在联合公告发表当日,谈判人员已经收拾好行李,随时准备打道回府。
事实证明,这个举动很明智,因为公告发表的第二天就是送行晚宴。
躲清闲躲了小半个月的女皇终于躲不过去了,当晚,她再次盛装出席,向跳脚蹦高了两个星期的两国谈判人员举杯致意:“感谢诸位为两国人民所做的一切,历史必将记住各位的功勋。”
谈判桌上恨不能掐死对方的两国使团换上人模狗样的晚礼服,风度翩翩地碰了个杯沿,将香槟一饮而尽。
送别晚宴结束时,夜色已经肆无忌惮地浸染上凡尔赛的每一个角落,走下主宫台阶,夜风拂面而过,带着些微的凉意与来自十字运河上的水汽,瞬间将酒精烧起的体温卷走了。
按照晚宴流程,女皇将在主宫门口目送联邦议长搭乘悬浮座驾回国宾馆。此时已近深夜,两位元首都有了几分酒意,然而彼此的礼数依然无可挑剔。凌昊天执起女皇的手,在那戴了真丝手套的手背上轻轻一吻,便要矮身坐进车里。
有那么一瞬间,女皇微微晃了下神。
也许是今晚的月色很好,让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许多年前、一个类似的夜晚,又或许是喝下去的香槟蛮不讲理地在她身体里放了一把火,将固若金汤的理智烧出一条破绽,那一刻,女皇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凌师兄。”
联邦议长已经扶住车门的手不易察觉地僵住了。
女皇将两边的侍从当成背景板自动忽略了,自言自语似地说:“我曾一度……视你如兄长。”
凌昊天扶住车门的手倏尔捏紧,因为太过用力,骨节泛起青白。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回过头,顶着一脸天衣无缝的温文尔雅,微微一颔首:“我知道。”
女皇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咂摸一遍,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适,时过境迁,只显得琐碎而矫情,于是自己囫囵咽下,摆一摆手,撂下一句“一路顺风”,便再不回顾地转身离去。
有两三秒的光景,联邦议长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叫住女皇。可惜他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人单薄的背影融入远处的夜色。
女皇走出老远,想起方才那一幕,突然有些懊丧,埋在心底多少年的旧尘,不知怎的被翻了出来,虽然只露出一星半点痕迹,在她看来,已经像是□□地在大街上裸奔,怎么回味怎么不自在。
她还在自我纠结,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被她甩下的殷文快步追上,硬是挤到她身边,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包入掌心,每一根手指都严丝合缝。
女皇没看他,只是盯着夜色浓重的前路一语不发。她不说话,殷文也没有开口的意思,沉默地陪伴在她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十字运河将至尽头,远处高坡上亮起灯火,离宫的轮廓已经隐隐绰绰。
女皇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冒出一句:“我其实从没想过和他争什么。”
殷文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她。
“……他想要天下,想传承剑圣衣钵,这都碍不着我什么,我和他选的路不一样,终点本就不同,”女皇喃喃地说,“可他干嘛非得和我生死相向呢?我明明……”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狠狠一咬舌尖,把没说完的半截吞了回去。然而殷文已经领会她的未竟之意,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和联邦议长相识多年的前联邦元帅低声说,“他雄才伟略,有王霸之志,也逃不过帝王多疑多思的弱点,一旦埋下种子,迟早有生根发芽、倾覆大厦的一日。”
说到这儿,他停顿片刻,有些艰难地加了一句:“何况,你本就是一个强大的对手,很容易让人心生戒备。”
殷文和女皇相识多年,又和联邦议长共事过半个多世纪,大概没有谁比他对两国元首的了解更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女皇轻挑了下眉梢:“你这算是安慰,还是恭维?”
殷文淡淡一笑:“只是就事论事。”
说完这句话,他旋即沉默,似乎陷入了极为久远的回忆,直到大特里亚农宫的宫门近在眼前,这人才再度开口:“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好受些……不过你刚才掉头离开的时候,凌昊天脸上的表情像是后悔了。”
女皇:“……”
她微微一眯眼,瞳仁里倒映着宫殿廊下的灯火,无数细碎的微尘随着光影闪现,又快到让人抓不住地落了下去。
仿佛那些年的恩仇交织、生死流离,在这一交睫间斗转星移过一遭。
然后,女皇轻轻一阖眼,等到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都沉淀下去,才来了一句耳熟能详的:“关我屁事?”
殷文回头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无奈,像是看着一个色厉内荏的熊孩子。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扣住这女人微凉的手指,牵着她走进大特里亚农宫。
次日中午,联邦使团搭乘飞艇返回联邦首府,为表郑重,新晋皇夫殷文亲自到达机场送行。
按惯例,联邦议长在登机前与他互相握手,客套着寒暄了一句:“非常感谢帝国这些天的款待,希望首府与凡尔赛的友谊能永远维系下去。”
殷文八风不动,微弯的眼角似乎藏着些许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是:“帝国和联邦的友谊会维系下去,你欠皓夜的债我也会一直记得。”
凌昊天:“……”
他头一回发现,原来在联邦高层内部有“圣父”之称的前任三军统帅相当记仇。
好在联邦议长城府深沉,哪怕内心中奔腾过一万匹草泥马,脸上依旧维持住八风不动的温文笑意。他完成了握手仪式,便当先登上舷梯,十分体贴地给一众军部大佬留下叙旧话别的空间。
虽说几位联邦将军把“不甘心”三个大字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挡不住前联邦元帅吃了秤砣铁了心,再不情愿,也只能挨个上前,和殷文握手道别。
曼斯坦因排在最后一个,握着的手就没松开。殷文诧异地抬头看去,只见这人高马大的联邦将军颤抖着嘴唇,眼眶以人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
半晌,他嘶声问:“元帅……您真的想清楚了?不后悔吗?”
李斯特长叹了口气,走上前摁住同僚的肩膀,发现这人铁塔一样的身躯不住战栗,安慰似的轻拍了拍。
殷文反握住他手腕,力道柔和却不容抗拒,将他一分一分地从自己手上推开:“没什么好后悔的……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七十年。”
曼斯坦因眼角的血色瞬间蔓延到瞳仁里。
他猛地甩开李斯特,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上舷梯,闷头走进机舱,再没回顾一次。
李斯特皱了皱眉,略带些许歉意的看向殷文:“元……大人,他只是一时没法接受,您别……”
殷文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致歉:“没什么,我明白。”
李斯特瞧着这男人,分别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格外专注,像是要把这人轮廓一点一点刻录进眼睛,片刻后才说:“不论您的决定是什么,联邦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殷文下意识往旁扫了一眼,眼瞅着帝国送行人员离着十来步,应该听不见这边的谈话,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虽然毫无来由,可他就是莫名觉得,这话还是别传到帝国女皇耳朵里比较好。
“多谢,”前联邦元帅、现任帝国皇夫矜持地点了下头,“你们的临别赠言,我都会记住的。”
李斯特还想叮咛两句,可惜话到嘴边,哪一句都显得琐碎,只能简短地道了声“珍重”,便紧随同僚的脚步登上舷梯。
等到所有人员登机,飞艇舱门关闭,引擎旋即发出呼啸的嗡鸣。巨大的气流兜了人一头一脸,狂风中,满载联邦使团的飞艇逐渐升起,往大陆彼岸而去。
直到飞艇的身影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背后,殷文依旧保持着仰头目送的姿势,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胸口某处角落空了一块,仿佛一小片灵魂脱离身体,随着联邦使团而去。
那是他守护半个多世纪的国家,曾几何时,他怀抱“民主自由”的梦想,毅然决然地站在爱人对立面,甚至为了信仰甘愿赴死。
在他一百多年的生命里,面临过无数个“两难境地”,他曾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却在漫长的光阴后逐渐意识到,没有什么是绝对正确的——他鄙夷唾弃的“帝国专制”,最终与民主之路殊途同归,而他自以为的“壮士断腕”,却是将神魂剥离了血肉,整个人抽干了七情六欲,也在那人身上留下了一道无法弥合的伤疤。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他和女皇之间的裂痕曾经深入根系,可随着时间推移,他重新捡起那根自己亲手斩断的红绳,笨拙而固执地一点点缝补起与那人几乎断裂的羁绊。
大义与私情,世间最两难的选择,孰轻孰重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知道哪里能容下一颗心安然终老。
殷文转过身,在帝都五月的微风中撩开一绺挡住眼睛的额发,对迎上前的帝国送行人员道:“……回去吧。”
是的,已经离开很久,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