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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番外八 直到此刻, ...

  •   帝国历二十一年五月六日,联邦使团受凡尔赛邀约抵达帝都,商讨恢复邦交、重开边境事宜。

      这一回的使团阵容堪称豪华,除了军部将领、高层政要,代理统帅威廉·李斯特以及议长凌昊天的名字也赫然列入使团人员名单。

      “联邦这回可真是大手笔,”瞅着那份名单,张啸咋舌不已,“政府和军方的两大巨头联袂驾到,你说他们是为了在谈判桌上多加几块砝码,还是单纯想来探一探殷帅?”

      如今殷文早不是联邦三军统帅,幕僚团私底下提起他时总是改不了口,照旧称其为“殷帅”。

      安娜思忖片刻,有些不确定地说:“两个都有吧?”

      两人互相看了看,又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隔着门缝瞟了办公桌后的新晋皇夫一眼,表情带上几分不可言说的诡异。

      联邦使团搭乘的飞艇在停机坪上降落时,女皇刚懒洋洋地从床上坐起身。

      之前,御医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安心静养,少劳心劳力——这本是例行唠叨,御医自己也没指望女皇能照办,谁也没料到,一向恨不能化身工作狂,把这句叮嘱抛到九霄云外的帝国至尊这一回居然真听了进去,捧着“静养”两个字就像捧着块免死金牌,把一应政务丢给新出炉的皇夫大人和幕僚团头疼,自己堂而皇之地缩在大特里亚农宫躲清静。

      就连联邦使团抵达帝都的当天早上,她都不紧不慢地睡了个自然醒,反倒是殷文一大早天不亮就前往凡尔赛主宫准备欢迎仪式。

      按规格说,联邦元首在两国建交后头一回访问帝都,女皇不亲自在凡尔赛大门口迎接着很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当悬浮车架缓缓降落,透过防弹车窗,前联邦元帅的身影赫然跃入视野中,从李斯特到曼斯坦因全都红了眼圈,也就顾不上探讨接待规格问题。

      殷文穿一身玄金二色的军礼服,赤金绶带垂落腰间,瞧着和联邦统帅的那身颇有些相似,只是两肩和胸口没有佩戴国徽。

      见到从悬浮车中走出的一行人,他微笑着点头致意:“诸位,好久不见,都还好吗?”

      联邦众将下意识就要抬手敬礼,举到一半才想起场合不对,别别扭扭地僵在那儿,像一尊不尴不尬的雕像。

      这时候,最撑得住的反而是联邦议长,他排众而出,将一帮神色各异的联邦将军挡在身后,很自然地朝着殷文伸出一只手:“殷……阁下,好久不见,您气色看起来不错,我们也能放心了。”

      前联邦元帅虽说已和女皇大婚,也逐渐接手了一应政务,可帝国至尊不知是忘了还是怎样,并没给新婚夫婿授予贵族头衔,平时还好说,可在这种重大的外交场合上亮相时,称呼上就有几分尴尬。

      凌议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怎么称呼,只好用“阁下”笼统带过。

      殷文不以为意,只是盯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沉吟不绝。联邦使团的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在联邦时,殷帅就对凌议长各种不待见,该不会两人梁子还没解开,到了帝国的地盘上再来一出横眉相对?

      私底下也就罢了,眼下警戒线外可站满了各路闻风而来的媒体人,摄像镜头鳞次栉比,就等着抓拍两方首脑握手言和的一幕。

      殷帅向来以大局为重,应该不至于在这种要命的场合闹出什么幺蛾子……吧?

      事实证明,殷帅再怎么不待见凌议长,也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难堪,何况他现在不是“联邦元帅”,而是“帝国皇夫”,一言一行都代表帝国,更不可能动辄给联邦元首脸色瞧。

      只是短暂的迟疑后,他抬手与凌昊天交握,警戒线外的闪光灯登时连成一片——毫无疑问,各大媒体第二天的头版头条都将被这两人的巨幅全身照占据。

      抵达凡尔赛的联邦使团被安排在主宫西侧的国宾馆下榻,稍事休息后,将乘专车前往镜厅参加欢迎午宴。

      女皇虽然躲过了清早这一桩苦差,可毕竟是帝国元首,要是连午宴也不出席,就太说不过去了。

      于是,趁着联邦使团入住国宾馆的空当,殷文连办公厅都顾不上回,直接驱车赶回大特里亚农宫。

      前联邦元帅入住女皇寝宫已经两个月,不论外围警卫还是皇宫女侍长都看惯了这人进进出出。见他脚步带风地走进来,楼心月也没多问,径直接过他脱下的外套:“陛下在书房。”

      殷文点点头,也不用人引路,大步流星地往寝宫东翼而去。

      所谓“书房”,也就是女皇在寝宫的临时办公室,她时常大半夜在书房召开线上会议或是处理紧急公文。不过自打殷帅入住,这个临时办公室就暂且搁置了,女皇两个月来没踏足过一步,不知今天想到哪一出,一大早钻进来就没出去过。

      殷文赶到书房,见房门虚掩,试探着伸手推开,就见书房里照旧横着一张长榻,女皇猫一样蜷在榻上,阅读器横摊开,整个挡在脸上。

      殷文:“……”

      亏他还在心里嘀咕这丫头一大早有什么紧急公文要处理,原来是躲在里面睡回笼觉。

      他于是放重脚步,贴着榻沿坐下,推了推女皇:“刚吃完早饭,别马上躺着,容易积食。”

      女皇把盖在脸上的阅读器拨拉开,眼也不睁地嘟哝一句:“联邦的人都安排好了?”

      “已经入住国宾馆了,中午举行欢迎午宴,你怎么也得露个面。”殷文说,眼看这女人懒洋洋地翻个身,大有继续找周公约会的架势,索性将她一把扯起,“等应付完中午这一顿,回头你想怎么睡都行。”

      被他强拉硬拽起来的女皇很是不爽,对天翻了个白眼,磨叽了一会儿,还是任命地挽起头发,唤来女侍长收拾更衣。

      钟楼敲响十二下时,为联邦使团接风洗尘的欢迎午宴准时开席,镜厅东首的大门拉开,女皇挽着殷文款款而入。

      这回来的使团人员都是熟面孔,从代理统帅威廉·李斯特到军部少将飞廉,都是当初携手抗击中东军时就混熟了的。女皇也没多摆架子,在主位就坐后,礼数周全地举起酒杯:“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朕谨代表帝国,欢迎各位到来。”

      好歹曾经并肩作战过,再怎么有成见,联邦使团也不至于棒槌到在帝国的地盘上给主人脸色看。于是,以凌昊天为首,自李斯特、曼斯坦因以下的使团成员纷纷举杯,长桌上响起一片叮叮当当的碰杯声。

      礼乐缓缓流淌,身穿燕尾服的侍从们来回穿梭,精美的菜肴盛在银盘里,一样一样端在桌上。帝国联邦分列而坐,彼此都是熟人,也不用怎样暖场,自然而然地相互寒喧起来。

      这一回,幽云十六留守帝都的云七和云十六也有份出席午宴,只是因为军衔不高,位次相对靠后。女皇留神打量了下,丹宁从午宴开始就没抬过头,一声不吭地往嘴里狂塞食物,压根不往两边瞟。

      女皇又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左手边第二位的威廉·李斯特,如今的联邦代理军事统帅,这位也是目不斜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殷文身上。

      不光是他,包括曼斯坦因、李如松、飞廉在内的联邦高级将领,不约而同地忽略了面前的美味佳肴,目光齐刷刷地戳在殷文身上,若不是当着帝国的面,这阵仗怕是要上演一出“执手相看泪眼”来。

      女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脑洞开到没边,险些甩落一身鸡皮疙瘩。

      就听身边有人问了一句:“听说凯瑟琳陛下之前身体不适,甚至将政务暂交殷……文先生处理,不知现在可痊愈了?”

      女皇一个激灵,飘到凡尔赛宫顶的神魂瞬间镇回了天灵盖。

      她转过头,嘴角条件反射似的弯起一道计算精准的微笑:“有劳凌议长挂念,已经没大碍了。”

      凌昊天温文尔雅地一点头:“那就好,这阵子凡尔赛事务繁忙,先是您和殷文先生大婚,紧接着就是两国重开边境与首相大选……还望您善自保重。”

      女皇颔首致谢:“这个自然。”

      一顿饭吃的不动声色,每个人心里都打着小九九,山珍海味吃到嘴里也尝不出滋味。眼看宴席将近尾声,联邦议长和李斯特不动声色地交换一个眼色,忽然笑道:“早听说凡尔赛是世界名园,只是无缘得见,今日承蒙凯瑟琳女皇邀约,不知您稍后是否介意陪我稍作参观?”

      女皇:“……”

      听话听音,虽说她心知肚明这位联邦议长是想找机会和她聊私话,可这借口掰扯得也太没诚意了。

      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凌氏也算数一数二的世家名门,各国政要都要赔笑的人物,别说一个凡尔赛,就是美利坚总统的白宫也进出过不下十来回。

      无缘得见?

      骗鬼呢!

      可惜女皇再怎么腹诽,也不能在脸上表露丝毫,何况联邦元首亲自开口,又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小请求,女皇再不情愿也不好拒绝,只能微笑应道:“当然,这是朕的荣幸。”

      五分钟后,两位元首携手同游的消息传遍凡尔赛,禁卫军忙不迭地在花园四周拉起警戒线,又提前清场,S级警戒系统启动,看不见的激光网密密麻麻地交织在凡尔赛上空,确保一只飞鸟也不会经过。

      得到消息的新闻秘书官直吐舌头:“这阵仗也太大了点吧?陛下平时也在园子里进进出出,至于这么草木皆兵吗?”

      安娜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真出个万一,两国因此交恶,谁来负这个责?”

      张啸被噎得哑口无言。

      说话间,午宴已经结束,无数警卫换上侍从制服,分散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时刻注意四周动静。两国元首走在白石铺成的小路上,夹道绿树如荫,花木扶疏,修建得错落有致,喷水池中不时腾起水柱,犹如银河倒流,惊起无数水鸟。

      凌议长一只手背在身后,神色闲适惬意,他环顾四下,露出赞叹的表情:“久闻凡尔赛之名,今日有幸得见,真是巧夺天工。”

      好像他当真只是来闲逛游览似的。

      女皇随口应道:“听说联邦首府也有不少名园,想来各擅胜场。”

      凌昊天沉默片刻,突然来了一句:“不过在我看来,再怎么精致的园林胜景,都比不上清凉台。”

      女皇蓦地停下脚步,皱眉扭过头。

      联邦议长神色坦然,任由她打量。

      云梦山,清凉台,鬼谷一门创派之地,也是两国元首少年时代的求学之所。

      直到此刻,帝国至尊才恍然记起一个已经被她遗忘许久的事实——她和联邦新任议长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妹。

      ……还是一对明争暗斗多年,差点生死相向的师兄妹。

      女皇心下了然,前面铺垫了这么久,到这一句才是真正的戏肉。

      “雪涯先生若是知道凌议长如此思念师门,一定十分欣慰。”她皮笑肉不笑地说,“这话,您大可自己留着,等下回见到他时再说一遍。”

      凌昊天回头看她,眼神带着无奈:“你还在和师傅怄气?”

      女皇一勾嘴角,不置可否。

      凌昊天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捻动衣袖,沉吟良久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当年政府联军陈兵边陲,屡番挑衅,确实是凌氏在背后推波助澜。”

      女皇:“……”

      这人方才提及师门时,女皇就已经猜到他是打算敞开天窗说亮话,却没想到这人居然如此光棍,不仅打开窗户,连屋顶都直接掀了。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保持微笑。

      “鬼谷一门规矩,每一代都会收两名弟子,却只有一人能继承鬼谷衣钵——也就是说,从拜入师门开始,你我就是天生的对手。”说起昔日恩仇,凌昊天语气淡漠,大半个世纪冲刷而过,当年的血色也逐渐淡褪,抹去浮灰,单薄的黑白默片掀不起多少浪花,只有两三涟漪徐徐荡开。

      女皇面无表情:“我那时没想过要和你争。”

      这是真心话,她当年初离山门,虽说少年锋芒、野心勃勃,却也没想着要和同门师兄争个你死我活。

      套用某位前人名句,太平洋那么大,还容不下两位纵横弟子吗?

      不过后来女皇发现,这番想头纯属一厢情愿,她一退再退,拦不住有人一早把她当成假想敌,千方百计地在前头挖坑。

      “当年殷文发觉顶头上司和□□勾结贩售军火,曾经想深入调查,却被总警司反咬一口,差点死在注射台上——那个‘□□’就是凌氏吧?”女皇没什么语气起伏地说,“你总觉得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不放心留着这么一个活口,又因为他和我走得近,于是干脆一石二鸟,利用他设局引我入毂,”

      联邦议长没有否认的意思。

      “您也算手段高明,自己躲在幕后搅混水,一边挑唆政府联军找我麻烦,一边坐收渔人之利,”女皇淡淡地说,“哦对了,我记得当初青洛还是凌氏的警卫队队长,其实就是凌氏养的私军,本来被您当作左膀右臂,可就因为他和我走得近,您觉着这个心腹爱将起了异心,索性寻了个由头先下手为强——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就因为当年吃过亏,青洛他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规行矩步,不敢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这都是拜您所赐。”

      凌昊天罕见地噎了片刻,隔了两三秒才有些艰涩地说:“可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看错他。”

      女皇躺进冷冻舱的头几年,帝国边陲就没消停过——那是帝国最危险的一段时期,联邦和中东武装轮流上阵,几番露出兵指土耳其海峡的苗头,若不是统帅长力排众议,接连安排几场大规模军事演习,此起彼伏的炮火声震慑住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国会诸君能不能稳坐庙堂之上还是两说。

      “师傅曾经说过,绝之一字,你不如我,然则断之一字,我不如你,”联邦议长喟叹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份魄力和决断,我自愧弗如。”

      女皇捏了捏额角,微微垂下眼帘,无懈可击地掩住眼睛里的疲惫:“您突然闹这么一出,究竟想说什么?”

      “我知道您对我成见深重,不仅是您,殷帅……”联邦议长忽然停顿片刻,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抱歉,称呼他殷帅这么多年,实在改不过口。”

      女皇没心情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

      “……殷帅显然也没忘了当年的事,否则他执掌联邦军部那些年,也不会动辄给我脸色瞧。”凌昊天微微苦笑,“只是如今两国议和,眼看要恢复邦交,不知您……”

      女皇闻弦歌而知雅意——这位是欠了债心里发虚,问她要免死金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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