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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番外七 这女人不算 ...

  •   荆玥和卫朔从宴会厅里偷跑出来,一分钟也没敢耽搁,撒开两条腿直奔大特里亚农宫而去。

      不过他俩再怎么卯足了劲,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待得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大特里亚农宫灯火通明,家务机器人捧着水盆托盘来回穿梭,女侍长脚步匆忙,看到他俩甚至顾不上打招呼,转头又扎进女皇寝殿。

      荆玥轻轻拽了下卫朔衣袖,两人一扭头,就见殷文一声不吭地杵在墙角,半边身体隐没在无穷无尽的暗影里,由额至颌的一截侧脸轮廓深刻得触目惊心。

      荆玥和卫朔互相看了一眼,一时居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这时,女侍长折了出来,一眼瞥见这三尊大神雕像一样戳在门口,忍不住道:“三位别站在这儿,先去会客厅里坐一会儿,稍后御医出来自然会给你们交代。”

      荆玥和卫朔不约而同地看向殷文,只见新出炉的帝国皇夫好像压根没听见女侍长这番话,目光直勾勾地戳在紧闭的房门上,恨不能把那门抠下来,塞进眼珠里。

      荆玥活动了下手腕,看样子是打算有冤报冤,将这小子打昏了事。可惜设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他刚抬起手,殿门忽然从里推开,角函和卡伦一前一后走出来,都是脸色凝重。

      这两人一出现在视线里,殷文就像待机的智能战甲突然激活,他一个箭步冲到御医跟前,嘴唇颤动了半天,奈何嗓子干哑得太厉害,愣是发不出声音。

      卡伦:“放心,陛下只是连日操劳,现在已经没事了。”

      荆玥和卫朔同时松了口气。

      殷文脸色却未见轻松,依然笼罩着阴影:“还有多久?”

      两位御医不约而同一愣。

      殷文往前迈了一步,视线在两位御医之间扫了个来回,直接奔角函去了。他直定定地看着女医师,像是要将她由里到外扫描一遭:“我知道她的情况很不好,过去的因由我不想多问,只问一句——她……还有多久?”

      他的声音十分冷静,磐石一样斩钉截铁,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这男人的尾音在微微颤抖。

      角函和卡伦不动声色地互看一眼,又和两位军部将领交换一轮眼神,眉眼官司打得毫无烟火气,却让前联邦元帅一颗心如坠冰窖。

      女皇并没昏睡太久,镜厅乐舞未散,她被殷文握在掌心里的手指已经轻轻蜷缩了下。

      雕像一样凝固在床头的前联邦元帅瞬间打了个激灵。

      女皇一睁开眼,就见新晋的帝国皇夫坐在枕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目光中像是藏了一把匕首,恨不能将她整个人按比例缩小,毫发毕现地刻进眼睛里。

      她本能地坐起身,才撑起一半,就觉得太阳穴晕眩得厉害,差点一头栽回枕上。

      殷文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在这女人颈后垫了个软枕:“感觉好些没?”

      女皇摁着额头,好半天才觉得晕眩感消散些,不答反问:“我睡了多久?”

      “有三四个小时了,”殷文按住她额头穴道,不轻不重地揉摁起来,又问了一遍,“你现在好点没?”

      此时这人换下华丽累赘的军礼服,只穿着天鹅绒衬衣,袖口沾了特殊的香味——那并非任何一款古龙水,而是皇宫专用的沐浴露,仿佛蔷薇的馥郁,又混合了清洌的柑橘芬芳。

      和女皇惯用的冷水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女皇深吸一口气,搅成一锅粥的脑子总算条分缕析地理分明了,她抬起头,正对上殷文双眼,心头咯噔一下,总算发现这男人的异样。

      前联邦元帅有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仿佛终年不化的不毛之地,覆盖着厚厚的冰川,女皇自诩洞若观火,也时常觉得看不透。

      可是此刻,那冰川却像刚经历过一遭地动山摇,冰川和地浆碰撞,摧枯拉朽般崩裂。

      有那么一瞬间,女皇几乎以为这男人要大发雷霆、厉声质问,可那双眼睛天崩地坼一阵,飞起的尘埃逐渐落定,又不动声色地归于平静。

      依然是深不可测,渊水无澜。

      “好些了,”女皇犹豫了一下,“你……”

      她话没说完,殷文已经转过身去,提起床头柜上的茶壶倒出一杯热茶。

      女皇说了一半的话断在喉咙里。

      殷文托住她后背,小心翼翼将这女人扶起,将茶杯送到她嘴边:“你几乎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喝点水吧。”

      女皇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尝出一丝蜂蜜的甜味。她恢复少许精神,想起半途撂下的烂摊子,忍不住问:“镜厅那边呢?”

      “有青羽和青洛看着,出不了事。”殷文说,他看着这女人,一时有无数话语涌到嘴边,恨不能一股脑倒出来,然而一道看不见的闸门拦在舌尖,牙关一咬再咬,还是咽毒药一样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吻了吻女皇额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以后……一切有我。”

      同一时间,会客厅中两位帝国将军一坐一站,手里各自握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茶香扑鼻,这两人却脸色凝重,阴沉的像是要滴下水。

      “……身体机能一旦加速衰老,就没法逆转,从开始衰老到机能完全崩溃,每个人经历的时间都不一样,有些人不过半年,有些人可能长达五到十年,”首席御医对两位军部高官的脸色视若无睹,一边翻阅病历,一边语气淡淡地说,“至于女皇陛下……照目前这个状况下去,别说五年,能撑过三年都算她命大。”

      荆玥和卫朔同时捏紧了茶杯。

      卡伦追问了一句:“您是首席医师,以您的医术也无计可施吗?”

      “那也未必,”角函说,“科研司正在加紧研发相关药物,如果女皇陛下从现在开始安心静养,不管那些狗屁倒灶的烦心事,我还有把握让她多撑几年。”

      两位帝国将军忍不住苦笑起来。

      类似的话,卡伦重复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无一例外被女皇当成耳旁风,从左耳灌进去,又从右耳原封不动地列队钻出。

      “咱们是劝不了阿夜的,好在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荆玥喃喃地说,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寝殿方向,“只希望有人盯着,这死丫头以后能收敛点。”

      新婚当夜吐血晕厥的帝国女皇在床上躺了两天三夜,终于得到许可走出寝殿,可以在天气晴好时走进后花园闲逛放风。

      正值四月下旬,帝都城一年最好的时节,后院繁花开得如火如荼。女皇穿一身湖水绿的塔夫绸衬衫,扶着镏金栏杆极目远眺,远处的十字运河以及运河尽头辉煌壮丽的凡尔赛主宫无不收入眼底。

      她在寝殿里憋屈了两天,好不容易重见天日,一口闷在胸中许久的郁气长长呼出,随着擦鬓而过的春风远去。她舒展了几下肩背,手指捏拳,指尖碰到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

      女皇不由松开手指,仔细端详了下那枚镶钻婚戒,片刻后,她不知想到什么,刚舒展开的眉头重新拧起,微微叹了口气。

      帝国女皇和前联邦元帅的联姻虽然惊世骇俗,但在高层政要看来,无非是大特里亚农宫多了一位住客,对国家机器的日常运转并没太大影响。

      不过很快,他们发现自己想错了,从殷文名正言顺地搬入凡尔赛的一刻,许多事都不一样了。

      比方说,每半年一次的大朝会召开在即,可当朝会日程传送到各位议员手上时,人们震惊地发现,本该主持朝会的女皇陛下由于身体原因无法到场,改由新上任的皇夫大人代为出席。

      “殷文”两个字跃入视线,不论高层政要还是红袍议员,下巴不约而同地掉了一地。

      事实上,早在日程敲定之际,收到风声的青羽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大特里亚农宫。他准备了一肚子火气,巴不得狠狠甩在顶头上司脸上,可惜刚一照面,女皇不加掩饰的苍白脸色就横冲直撞进眼里。

      他到了嘴边的话就像撞上一睹看不见的墙,浪打回头,又滚进肚子里。

      “……两位御医几番叮嘱,要朕静心休养,别再劳心劳力,可如今民主改制刚走上正轨,眼看七月份就要首相大选,这么一大摊事,总不能彻底撂挑子。”

      女皇脸色疲惫,中气都比平时弱了几分:“把殷文推出去是迫不得已,朕不方便出面,总得有人名正言顺地镇住场子。”

      青羽就算是个一捅就炸的活爆仗,眼看女皇面无血色、神情虚弱,他满心的邪火也发作不出来,只能留着自己过夜。

      搞定了幕僚团团长,仅仅一个小时不到,鸽派党魁贝克莱长老又找上门。

      这一回,女皇实在没精神应付,贝克莱长老手里的红茶还没凉下,出现在会客厅门口的赫然是新晋皇夫。

      “贝克莱长老,”殷文礼数周全地一欠身,“好久不见了。”

      贝克莱长老瞧着这长身玉立的年轻男人,皱纹堆叠的眉头拧在一处。

      这两位倒不算陌生,前联邦元帅入住……或者说入赘大特里亚农宫之前,曾在贝克莱私邸小住数日,和这位帝国国会的元老级人物混了个脸熟。

      “我知道您为何而来,”殷文也没多兜圈子,开门见山地直入正题,“我既然离开联邦,就已经做了决断,您不必担心我会对凡尔赛、对皓夜不利。”

      贝克莱长老一口唾沫呛在喉咙里,差点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这场闭门交谈持续了三个小时,期间女侍长几度进屋为两人续添茶水,带门而出时,隐约听到贝克莱长老说:“您对女皇陛下的心意我完全了解,也相信您入凡尔赛的诚意,只是您在联邦多年,对帝国国情未必了解,国会派系林立,就算您有女皇这个护身符,短时间内也很难如臂指使。”

      殷文轻轻一笑。

      “我并不是想将国会和凡尔赛捏入手心,”他说,“皓夜……女皇陛下已经为帝国铺平前路,我只要确保帝国这架马车没有脱离轨道就可以了。”

      德高望重的鸽派党魁缓缓搅动茶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说话了。

      说花瓶也好,牵线傀儡也罢,有了前联邦元帅这尊大佛摆在台前,又有幕僚团全力辅助,劳心多年的女皇终于能暂且搁置肩上重担,赶在例行朝会召开的当口,反倒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帝都午后日光晴好,这女人懒洋洋地斜倚软枕,扣着入耳式通讯器,手里捧一杯热腾腾的玫瑰奶茶,一边眯缝着眼闭目养神,一边对耳麦里传出的唇枪舌剑似听非听。

      议员们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平均年龄超过二百五的“夕阳红中老年团”比一千只鸭子还热闹,吵了半天,心不在焉的女皇总算听明白这帮人唇枪舌剑的焦点——三日前,联邦首府递交国书,将于十日后派遣使团赶赴帝都商议恢复邦交、互开边境的和约条陈。

      围绕互开边境的具体条款,平日里德高望重,迈个台阶都恨不能喘上半天的议员们像是打了鸡血,蹦脚跳高拍桌子撸袖子,仿佛联邦使团人还没到,夕阳红们已经准备好砧板刀叉,要从人家身上剜下一层皮来。

      饶是殷文做足准备,面对一个菜市场一般吵吵嚷嚷的国会厅,依旧有叹气的冲动。

      他不是不明白女皇将他推到台前的用意——哪怕递交辞呈、放弃联邦国籍,前联邦元帅在军中的威望和民意支持度依然无人能及。只要坐在谈判桌对面的人是殷文,哪怕他全程不发一语,只是当个摆设杵在那,联邦使团的气焰也会不由自主矮上三分。

      而当前联邦元帅和联邦使团对坐在谈判桌两侧时,那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也就再没法抹平。

      殷文甚至有种没来由的预感,这份互开边境的提案是他走近女皇的最后一道考验,一旦那份签着他的名字的条陈摆在桌上,他捧到女皇跟前的那片心血就再不掺半点水分。

      一目了然……一石二鸟。

      “那丫头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不知该苦笑还是该愤怒,千般情绪在胸口纠结成一团乱麻,末了缓缓沉淀下去,水落石出般涌上一股疲惫,“……她不算计会死吗?”

      殷文没指望有谁能解答这个疑惑,然而朝会结束后,走在通往女皇办公厅的长廊上,他耳边突然飘来一句:“过去二十年,女皇陛下每一天都是这么过来的……如果只是一场例会就让您觉得精神紧张,那她的时时提防、步步为营不是再正常不过?”

      殷文停下脚步,透过防弹玻璃,阳光慷慨地挥洒而入,他扭过头,两道视线隔着融化一切的天光撞了个正着。

      张啸不闪不避地回视他:“她一辈子都在给帝国铺路——联邦、中东军,还有帝国国会,都是她脚下的拦路石,她要披荆斩棘,闯出一条谁也没走过的路,就不能不去争、去斗、去算计。”

      “陛下曾说过,是非对错没有分明的界线,结果正义和程序正义永远是诛心的两难,她一辈子都在这种两难中挣扎,权谋和算计已经成了她吸进胸腔的空气、流淌着的血液,她没法停下脚步,因为那就是她的一部分。”

      殷文转头望向窗外,开阔的后花园与纵横交错的十字运河映入眼帘,他像是压根没听见张啸的话,又仿佛在沉吟深思。

      “……您选择站在陛下身边,与她一同担起这盘承平盛世时就该知道,这种两难是躲不掉的,”张啸淡淡地说,“当您还是联邦统帅时,您曾试着找出一个两全之法,最后搞砸了一切。吃一堑长一智,您掉过一次坑,总不会还想着重蹈覆辙吧?”

      三个小时后,日影西斜,暮色以人眼可见的速度降临。华灯初上之际,裹挟着一身硝烟伟的殷文回到大特里亚农宫,他走进起居室,就见女皇斜靠着软枕,骨瓷杯里的奶茶只剩薄薄一层底子,膝上摊开一本阅读器。

      殷文脸色微变,三步并两步走到近前:“说了要安心休养,别再操心这些,怎么还是……”

      话音未落,他瞧见屏幕上开头一行文字,登时囧在了原地——那赫然是最近流行在网路上的某部热门言情小说。

      殷文:“……”

      女皇倒是若无其事,随手合上阅读器:“闲来无聊打发时间罢了,你和那帮老头子吵出个结果了吗?”

      起居室里的灯光可以自动调节,无论何时都亮如白昼,女皇抬头看着他,洗去了厚重的脂粉,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越发乌黑有神,难描难画。

      那个瞬间,殷文一颗扯皮扯得左突右窜的心忽然沉静下来,仿佛有夜风穿堂而过,和“夕阳红们”周旋一下午带来的满身疲惫随风打了个旋,忽悠一下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单膝跪下,毫无预兆地拉低这女人衣领,仰头吻上她冰凉的嘴唇。

      仿佛一个在磕磕绊绊中摸索向前的旅人,身陷迷雾满心茫然时,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一点灯光。
      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懈地照亮来路与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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