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3、番外六 我得离开这 ...
-
脉冲信号绕着地球大气层兜了一个整圈,经凡尔赛至联邦首府,该看见的一个没落下。
联邦军部会议室,女皇和殷文携手走出圣心教堂的一幕呈现在全息屏幕上,托二十五世纪超高清投影技术的福,前联邦元帅的影像细微入致,连弯起的嘴角与眼睛里暗藏的笑意都清晰可见。
但凡熟悉殷文的都看得出来,这男人此刻的心情十分愉悦,至少,过去半个多世纪中,自认对他十分了解的老部下们从没见他这样微笑过。
曼斯坦因盯着全息屏幕怔怔片刻,脸色逐渐变得铁青,突然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甚至没顾上和代理三军统帅的威廉·李斯特打声招呼。
联邦代理元帅微微叹了口气。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件往事——彼时联邦边陲战事刚平歇不久,被战火折腾了十余年之久的联邦民众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共同的外敌暂且偃旗息鼓,议会自然而然将目光转移到并肩作战多年的盟友身上。
那是殷文被推选为三军统帅的第十五年,无论在军中的威望还是民意支持度都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顺理成章的,他成了议会眼中一把吹毛断发的利刃,刀锋向外时自然如臂指使、无坚不摧,可谁也说不好这把屠龙宝刀什么时候就会调转锋芒,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勾心斗角大半辈子的议员们罕见地达成共识,要给这把绝世宝刀套上一把刀鞘——还有什么比一位出身显赫、血统高贵,最重要的是具有议会背景的“元帅夫人”,更适合成为牵住最高统帅提刀之手的锁链?
借着边陲驻军对外作战取得小胜的机会,他们策划了一场庆功晚宴,除了三军统帅与高级将领,首府社交圈里数得着的名媛们也纷纷收到邀请。于是晚宴当天,三军统帅出现在宴厅门口时,看见满屋子的衣香鬓影在烛光中向他屈膝微笑。
那些女孩无一例外出身名门世家,她们穿着镶有精致蕾丝边和施华洛世奇水晶的晚礼裙,戴着刺绣手套的手抖开真丝羽扇,掩住娇艳欲滴的樱桃小口,当季的迪奥新款香水随着空调暖风兜头卷来。
跟在殷文身后的李斯特忍不住后退半步,不着痕迹地摸出手绢掩住鼻子,然后下意识看向三军统帅。
紧接着,联邦中将愣住了。
除了斩断科西莫手臂的那一回,李斯特从没见殷文露出过如此可怕的表情。
三军统帅脸色铁青,仿佛那些殷切而期待的目光是看不见的刀片,无声无息间已经将他凌迟过一遭。
他死死攥紧手指,几乎调度起全副忍耐,才压制住掉头离去的冲动,肌肉几乎绷紧成石头,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抬腿走进宴厅。
这个细节微不足道,本该早被遗忘,可看到殷文挽着女皇的手微笑着冲镜头挥手致意,不知怎的,李斯特突然想了起来。
隔着全息屏幕,新出炉的联邦代理元帅与微笑着的前三军统帅对视片刻,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
相同的画面同样呈现在凡尔赛办公厅的全息屏幕上,帝国统帅长扣着入耳式耳麦,远程监控婚典现场的同时,也不耽误他一心二用地扫过部下发来的简报。
两分钟后,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对杵在眼前的军情司少校狄梦卿发问:“……据我所知,军情司监狱二十四小时有人监控,可照你的说法,洛伦佐伯爵在狱中消失,军情司上下几百号人,居然没有一个发现不对?”
狄梦卿站到统帅办公室门口时已经料到这关不好过,眼下顶头上司震怒问罪,她纵然一肚子委屈,也只能埋头做小媳妇状。
直到青洛的火气稍稍平息,她才壮着胆子轻声解释:“我们调出监控录像,发现今天凌晨从两点到三点之间,视频画面被人动过手脚,初步怀疑……”
青洛摆了下手,军情司少校的声音立马消失在喉咙里。
“前因后果你的简报里写的很清楚,不用再重复了,”统帅长淡淡地说,“且不论洛伦佐伯爵越狱一事责任在谁,从发现他越狱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六个小时,我想知道军情司在此期间都做了些什么?”
狄梦卿不敢怠慢,有一说一地汇报道:“军情司已经传令帝国各行省,封锁边陲关隘,全力搜捕洛伦佐行踪。另外,我也知会了高处长,请他在本次追捕行动中配合军情司行动。”
青洛听着前半段还不置可否,直到最后一句,他终于抬起眼:“是你主动找上高处长的?”
狄梦卿低垂眼帘:“此事事关重大,为求万无一失,必须动用一切可动用的力量,属下认为,如此处置并无不妥。”
青洛轻挑了下眉梢。
机要处名义上隶属军情司,可高级将领心知肚明,这把利器的刀柄是握在女皇手里,不折不扣的天子门生。
老话说“同行是冤家”,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在过去半个多世纪中,同为帝国两大特务机构的军情司和机要处只是保持着表面上的和谐,背地里一直暗搓搓地互别苗头。
如今这新出炉的军情司代理负责人居然向掰了半个多世纪腕子的老对头低头,要说青洛没一点触动,那绝对是睁眼说瞎话。
统帅长沉吟片刻,随手合上个人终端:“既然如此,那暂且先这样吧。”
狄梦卿如蒙大赦,长长呼出一口气,她刚要敬礼闪人,忽而想到什么,抬了一半的手又放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元帅……洛伦佐越狱的事需要现在向女皇陛下汇报吗?”
统帅长抬起头,刀锋一样的目光从全息屏幕上扫过——警戒线外,山呼海啸般的人群高声欢呼,相隔十来米,女皇携着殷文朝人群挥手致意,缓步走向悬浮花车。
高清镜头徐徐拉近,那两人脸上的表情纤毫毕现地倒映在青洛眼中,累赘的珠冠已经除去,女皇抿紧粉光脂艳的唇线,看不出情绪如何,可追随她多年的帝国统帅长分明看见,这女人描摹细致的眼角微微弯下,珊瑚色的眼影与蔷薇胭脂遥相呼应,有种从所未见的温婉艳色。
帝国统帅长低下头,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短暂的沉默后,他微微叹了口气:“不必了……至少今天,别去打扰她了。”
此时日影西斜,圣心教堂钟楼不紧不慢地敲响十七下,最后一记长响余音落下时,一路游行过帝都城的悬浮花车抵达最后一站——凡尔赛主宫。
按照日程安排,新出炉的女皇夫妇将于主宫镜厅出席婚礼晚宴,有份受到邀请的除了官员政要、军部将领,还有部分媒体人士与社会各界名流。
当镜厅尽头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向两边推开后,宴厅中等待许久的绅士与淑女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紧接着,乐声响起,女皇挽着殷文款款走进宴厅,所经之处,宾客们纷纷弯腰致意,如潮水此起彼伏。
二十四盏波西米亚水晶吊灯同时亮起,站在大厅中央的女皇换上一袭象牙白的丝质卡迪长裙,曳地的裙摆如盛放的蔷薇花,腰身略略收紧,瘦削得不堪一握。
女皇头戴蔷薇皇冠,细如须发的铂金丝交相镂织,碎钻镶嵌出蔷薇花蕊,灯光打上去,如云似雾似的笼在女皇发间。她在云山雾罩中对所有人微笑着说:“十分感谢诸位今晚赏光出席朕的婚礼晚宴,也希望你们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女皇的婚典晚宴,没人棒槌到不给面子,宾客们举起酒杯,异口同声地向新出炉的女皇夫妇道贺。
镜厅中流淌的乐曲打了个弯,突然从庄重典雅转为轻柔缠绵,这就像一个指令码,宾客们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殷文携住女皇的手,只一个转身,脚步自然而然踏上乐拍,随着乐曲翩然起舞。
这一回,不仅女皇,连人群中的荆玥和卫朔都惊了。
他俩认识殷文的年头不算短,却从没见这男人跳过舞——早在前联邦时代,那时的殷文还是国际刑警警司,他很少参加警署举办的晚宴,即便勉强出席,也不接受任何邀舞。
他俩从不知道这石头一样不解风情的男人会跳舞,更不知道他的舞技居然如此精湛。
象牙白的裙裾在旋转中打开,藏在裙摆中的蔷薇刺绣骤然盛放,这两人分明是第一次共舞,却出奇的默契,每一个脚步、一个手势、乃至一个眼神都配合得恰到好处,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殷文的脚步沉稳有力,带着马踏清秋的飒爽硬朗,女皇同样在上流社会浸润多年,很轻易就跟上他的舞步。殷文牵着她的手、揽着她的腰,从镜厅东侧一路旋转到另一端,两人相拥而舞的身影倒映在宾客眼中,窸簌的赞叹声不绝于耳。
“不是说殷文元帅在联邦时最不喜欢费心交际,是从哪儿学来的跳舞?而且第一次和陛下共舞就这么默契,简直像是练习过无数次一样。”
“说是这么说,你还真信了不成?殷帅位高权重,听说在联邦时就有一箩筐的仰慕者,每逢舞宴不知有多少名门淑媛争着当他的舞伴,怎么可能不会跳舞?”
宾客中的首席上将抿住唇,良久,突然没头没脑地插了句嘴:“……不是第一次。”
他身边的卫朔一愣,下意识看向他:“你说什么?”
“他们……阿文和阿夜不是第一次共舞,”荆玥轻声说,“我记得前联邦时代,他俩有一次游览凡尔赛,曾在大特里亚农宫的大理石走廊上一起跳过一支舞——后来他俩决裂,阿夜对昔年旧事绝口不提,也就没几个人知道了。”
卫朔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此时舞曲已经到了尾声,女皇蓦地一个旋身,象牙白的长裙骤然打开,又转瞬垂落,似一朵开到极盛的花,盛极转衰,继而凋谢。靴跟轻轻一点大理石地板,发出清脆的呼应声,余音久久不绝。
舞曲已终,殷文依旧搂着女皇的腰,直到女皇不着痕迹地在他手腕麻穴上一弹,这男人才下意识地松了手,却还是恋恋不舍,视线只是如胶似漆地黏在这女人身上,恨不能将她圈进怀里。
落地窗外夜色初上,十字运河两岸亮起盏盏华灯,镜厅之中,一对对绅士淑女随着音乐起舞,绚烂的裙裾如盛放的花朵铺展在地板上。
女皇跳完一支开场舞就当完成任务,捧着一杯红酒靠着墙根,仿佛这满场的热闹繁华跟她没半毛钱的干系。
殷文退到她身边,不着痕迹地挽住她的手:“怎么没什么精神?”
女皇摁了摁太阳穴,那细如须发的蔷薇皇冠似有千钧之重,压得她抬不起头:“没什么,只是折腾一天有点累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掀起眼皮撩了这男人一眼:“都说殷文元帅不善交际,连联邦议长举办的晚宴都不赏光,没想到私底下跳舞跳的这么好。”
殷文笑了笑:“我一直记得。”
这话乍听上去有点没头没脑,女皇却心知肚明,这男人是指当年他俩机缘巧合,在大特里亚农宫长廊下跳过的那支舞。
她扭过头,发觉那人依然握着她的手不放,手指还在无名指指根处轻轻摩挲了下——正是那只戴着镶钻婚戒的手。
虽说如今有名有份,可女皇好歹是帝国第一号人物,这么当着大庭广众的秀恩爱,似乎也不大妥当。
她扭过头,神色有些隐约的无奈,开口想说什么,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这一瞬间的变化其实极细微,一眨眼就被女皇盖过去,快到让人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而殷文一直眼不错地盯着她,极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微乎其微的异样,不由跟着变了脸色,握住她的手加了几分力:“怎么了?”
女皇嘴角微微弯起,展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弧度精准的像是经过计算,两腮却难以察觉地绷紧:“离开这……”
殷文陡然一凛:“什么?”
“我得……离开这。”女皇的声音含在嘴里,几乎看不出她嘴唇翕动,“马上……现在!”
殷文瞧着她,这两人的目光在宴厅辉煌的灯火中飞快交汇,又各自扭向一边。紧接着,殷文不着痕迹地搂过女皇腰身,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这一回,女皇没再抗拒,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这男人臂弯里。
殷文举起酒杯,碰了下银烛台,清脆的呼应声中,他朗声开口:“诸位——”
这两个字音量不高,满场的宾客却都听见了,不由自主地停下舞步,循声看来。
这一对新婚夫妇携手交握,神态亲密,笑容典雅,新出炉的皇夫大人对着满堂宾客风度翩翩地一点头:“不好意思,刚接到消息,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我和女皇陛下暂且失陪了,请各位继续,今晚务必尽兴而归。”
这一下猝不及防,荆玥和卫朔对视一眼,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点懵逼。
然而殷文没给他们质疑和挽留的机会,他冲着所有人举起酒杯致意,旋即和帝国至尊携手离去,就这么将一帮不明所以的宾客晾在了原地。
流淌的乐曲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受邀而来的宾客们面面相觑,半晌没回过神。
好在女皇夫妇虽然半途撂挑子,她带出来的部下还算靠谱,眼看要冷场,新上任的幕僚团团长青羽和统帅长青洛自然而然地接过烂摊子,施展出十八般武艺,总算让宾客们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随着舞曲再度响起,镜厅中重又热闹起来,直到这时,统帅长才有闲暇抽出手抹了把脑门上沁出的冷汗,不着痕迹地往一旁甩了个眼锋。
接到暗示的荆玥和卫朔心领神会,眼瞅着没人注意自己,立马贴着墙根溜到门口,一闪身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时,携手离场的一对新人已经上了皇家马车,骏马撒开四蹄,一路奔向大特里亚农宫。车门从里反锁,窗帘垂落,车厢内开启反窃听装置,确认再没第三人听得见马车里的动静,殷文才匆忙扭过头:“你怎么样?”
话音未落,装了一路的女皇再也撑不下去,仰头呕出一口红得发黑的血。
殷文的话音戛然而止,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被清空了内存,脑中眼底俱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