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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番外四 只要是地球 ...

  •   帝国历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已经迈入四月,盘踞在大陆上空的冷空气终于恋恋不舍地退了场,来自北大西洋的海风占据压倒性优势,湿润的水汽无孔不入地蔓延到每一个角落,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将整座帝都城浸泡在一泊汪洋中。

      沉寂一冬的玫瑰和月季次第开放,水汽裹挟着馥郁花香,肆无忌惮地兜人一脸,走进凡尔赛的记者没来得及将水渍擦干,就被劈头而来的消息砸懵了。

      ——本月十六日,女皇与前联邦元帅殷文将于圣心教堂举行大婚典礼,正式结为夫妻。

      不管联邦还是帝国,只要是地球人,此刻的反应都是有志一同的:OMG。

      事实上,这个新鲜出炉的消息不能说出人意料,毕竟在去年年底,两位大佬就已经通过新闻发布会向所有人公开宣布了缔结婚约的消息。

      可眼下正值帝国民主改制的节骨眼上,千头万绪的繁杂事宜已经搅成一锅粥,如今再被女皇大婚横插一杠……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给帝国刚起头的民主之路打上一个问号。

      有着类似担忧的不止媒体和民众,就在张啸走出简报厅,步履匆匆地穿过走廊时,被迎面而来的贝克莱长老逮了个正着。

      老人沟壑丛生的皱纹快被忧心忡忡填满了:“虽说陛下和殷、殷文先生早有婚约,选在这个节点会不会太着急了?眼看着八月份就是首相大选,这时候节外生枝……”

      “并不着急。”刚被各路媒体狂轰滥炸过一轮的新闻官神色平静,丝毫没有不耐烦的迹象,“正是因为首相大选即将揭幕,随之而来的工作强度也会成倍增加,就算有我们替她分担,陛下仍然需要一个代言人名正言顺地站在台前。”

      他的用词很隐晦,然而在政坛打滚多年的国会长老还是听懂了,脸色倏地一变:“你是说……陛下的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了吗?”

      张啸没吭声,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六个月前,您刚出现加速衰老的迹象时,我曾预计您的身体还能支撑五到十年,”大特里亚农宫中,卡伦御医站在女皇床边,脸色十分凝重,“可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您最多再撑三年。”

      女皇躺在重重叠叠的丝绸软枕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嫣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含着水光:“首席医师和科研司怎么说?”

      “角函医生说您现在必须静心休养,不能再劳心劳力,”卡伦说,“科研司那边也在加紧基因手术的研发工作,希望能在三年内取得进展——如今医疗科技日新月异,只要您的身体状况不再恶化下去,还是有可能的……”

      女皇揉了揉烧得滚烫的额角,不易察觉地苦笑了笑。

      “朕知道了,”她淡淡地说,“一切交给你们,如果实在不行……那也是命当如此,怨不得人。”

      帝国御医头一回从女皇嘴里听到“命当如此”四个字,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出现幻觉,总觉得这女人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流逝,如同一盏风中瑟缩的残烛。

      他喉头陡然一窒,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艰难地问道:“那……这事需要知会殷文元帅吗?”

      这一回,女皇没立刻回答,她犹豫了两三秒,摇摇头:“他没必要知道这个。”

      卡伦:“可是……”

      “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女皇冷静地打断他,“他不是医生,知道了也帮不上忙,与其干着急,倒不如什么也不知道。”

      卡伦欲言又止,寝殿的门却在这时敲响,他把滚到舌尖的话囫囵吞下,扭头一看,就见殷文端着托盘缓步走进来。

      说来也是不巧,凡尔赛这厢刚宣布大婚典礼定于四月十六,女皇那头就毫无预兆地发起高烧。御医们使出十八般武艺,从头到脚检查过一轮,一颗细胞也没放过,却没查出半点毛病。

      最后还是首席医师亲自出马,搭着她手腕扶了半天脉,沉吟着道:“女皇陛下的脉象原本是女子中少有的壮健,只是近一年来心力耗损太厉害,又受风邪侵体,忧思郁结,发散不出,所以发起烧来。”

      这一长篇医理,所有人听得半懂不懂,眼睛快转成了蚊香圈,只有卡伦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不管病根出在什么地方,反正这么一来,女皇成了大特里亚农宫的重点保护对象。首席医师勒令这女人卧床静养,那架势恨不能将她绑在床上,一天二十四小时脚不沾地。

      角函医师一声令下,皇宫女侍长作何反应暂且不提,前联邦元帅已经尽忠职守地贯彻到底。

      他人还没到近前,一股浓重的苦涩辛味先冲入鼻子,女皇不着痕迹地往后一缩,仿佛这人手里捧着的是某种生化武器。

      殷文恍若未觉,端着药碗走到近前,俯身先探了探女皇额头,长眉拧成一个螺丝圈:“还是有点烧,趁热把药吃了吧。”

      女皇:“……”

      她偷眼往药碗里瞄了一眼,立马眼不见为净地扭开头,只觉得五官六感遭到了惨无人道的打击,心肝肺都抽搐成一团。

      女皇若无其事地说:“先放着吧,我待会儿喝。”

      殷文不为所动,极具主人翁意识的在床头坐下,舀了一勺药汤轻轻吹凉,喂到女皇嘴边:“把药喝完,凉了就没效用了。”

      御医先生突然觉得头皮一紧,眼瞅着那两人都没注意自己,于是贴着墙边悄无声息地摸到门口,闪身而出时不忘替这两人带上房门。

      前联邦元帅亲手喂药,女皇再怎么嗤之以鼻,也不好落他的面子。她就着这男人的手喝了两口药,一张脸皱成了新出炉的白面包子:“这是、这是什么鬼?还能再难喝一点吗!”

      殷文分毫不让:“良药苦口,全喝完,不许剩。”

      女皇:“……”

      她和前联邦元帅对峙一会儿,终究败下阵来,认命地从他手里接过药碗,就当服毒一样,一仰脖一跺脚,捏着鼻子灌了进去。

      殷文眼瞅着她将一碗药喝光,又往她嘴里塞了个什么,女皇措手不及,居然被他偷袭了个正着。她憋着气嚼了两下,舌尖尝到一丝甜味,这才发觉那是桂花蜜腌的蜜枣,枣核已剔,内里嵌了糯米,满嘴苦涩登时被蜜饯的甜味冲淡。

      女皇:“……从哪弄来的?朕都有八百年没吃过这玩意了。”

      殷文笑了笑,没说话。

      那药里大约加了宁神助眠的成分,不到十分钟,女皇就开始迷迷糊糊地犯困,然而她不大愿意将白天的大好时光浪费在睡觉上,托着腮对着阅读器,一下一下地鸡啄米。

      殷文看不下去,扯过阅读器撂到一边,又把人拽到怀里,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困了就睡一会儿吧,有什么事我帮你盯着。”

      女皇枕在他膝上,长发水藻一样铺满半床。她打了个呵欠,摇摇头:“下次别在药里加助眠剂,我不习惯白天睡觉。”

      殷文将被子往上提了提,把她整个人裹成一只密不透风的青皮粽子:“为什么?”

      女皇蹭了蹭脸颊——这男人身形瘦削,膝盖尤其骨节嶙峋,枕起来有些硌人,不是很舒服,她随手捞过软枕垫在头下,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睡多了脑子不清楚,容易误事。”

      殷文手掌下滑,将她半边脸颊捧在掌心里,他没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就在女皇撑不住眼皮,即将响应周公的召唤时,忽听这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我们的婚期……要不往后拖一拖?”

      女皇一个激灵,瞬间醒盹了。

      殷文缓缓解释道:“婚典程序复杂,要折腾一整天,反正也不急于一时,不如等你养好病再举办典礼……”

      女皇默然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她淡淡地说,“大婚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这时候改期一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反正离典礼还有两周,到时候我早好利索了。”

      殷文欲言又止,眼看女皇恹恹闭上眼,似乎睡着了,他斟酌良久的话只能咽回肚子里。

      虽然前联邦元帅揣了满腹担心,不过事实证明,他似乎过分杞人忧天了,仅仅过了一天,女皇已经退了烧,一周过后,她各项生理数值恢复到正常区间,又开启了早出晚归的加班狗模式。

      而女皇和前联邦元帅的大婚典礼,也在连绵不断的阴雨天与亿万帝国民众嗷嗷待哺的瞩目中紧锣密鼓地提上日程。

      帝都四月并不是蔷薇花期,不过以二十五世纪的科技水平,要让数万盆鲜花一夕盛开也不是什么难事。来自北大西洋暖流的海风夹带着丰沛的水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蔷薇特有的馥郁香气弥漫其间,一口吸入肺腔,就像饮了一口17年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让人忍不住微醺地眯起了眼。

      就在婚典前一周,成千上万盆蔷薇摆放在主干道两侧,从凡尔赛主宫一路铺展到圣心大教堂,从空中二环望下去,仿佛一片姹紫嫣红的汪洋潮水淹没了帝都城。

      悬浮车上的女皇实打实地惊了:“这什么情况?帝都要举办蔷薇展吗?”

      她对面的张啸瞬间无语:老大,您是不是忘了自己加冕称帝前的封号就是“蔷薇”?就连如今的皇室徽章都是浴火蔷薇,不摆蔷薇摆什么啊?

      与此同时,国会和舆论界也双双炸开了锅——不知是身体不济,还是有把柄落在凡尔赛手里,自打帝都暴乱后,国会议长萨塞尔·博尔吉亚便鲜少公开亮相,连例行朝会都有一搭没一搭地露面。

      不是没人提出质疑,然而凡尔赛和国会仿佛对过口径,说辞出人意料的雷同:博尔吉亚议长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一直不好,经过帝都暴乱后更是每况愈下,私人医生建议他以静养为主,别再操心劳力。

      媒体:“……”

      凡尔赛和国会乌眼鸡似的掐了多年,眼下突然转了性,毫无预兆地调转枪口,一致对外。

      媒体记者们猝不及防,被两大巨头联手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不老实也得老实了。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凡尔赛和国会这盘博弈中,女皇已经实打实地占据了主动权——从去年以来的几番“钓鱼”,到与联邦议和,再到高调推行民主改制,几轮狂风骤雨过后,鹰派已经被敲打的没了脾气。

      如今博尔吉亚议长退隐幕后,不仅意味着博尔吉亚家族日益式微,也成了压倒鹰派的最后一根稻草,又有“首相大选”这根胡萝卜在前头吊着,但凡长了脑子的都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和女皇对着干,和作死没什么两样。

      借着“大选”这根棒子搅混水,幕僚团挥舞大锤各个击破,鸽派鹰派一边见天扯皮撕逼,一边颇有默契地避开雷点,哪怕国会厅吵成了菜市场,女皇只管端坐主位,捧着黑咖安心看戏。

      至于舆论媒体,自然是交给新闻秘书官张啸先生去搞定。

      于是乎,继国会厅之后,新闻简报厅也吵成了一锅粥。

      张啸甩甩阅读器,好整以暇地听着底下的记者们山呼海啸般叫着他的名字,随手点了一位女记者。

      女记者满面涨红,不知是兴奋还是激动:“Tiger,对于三天后的大婚典礼,联邦有何表示?我记得因为这份婚约,联邦还曾举行公投,判定殷文元帅是否有罪,如今殷文元帅递交辞呈,婚后还将放弃联邦公民身份,改入帝国国籍,他们是什么反应?”

      张啸微微一笑:“联邦已经和帝国结盟,眼看就要重新建交,能够加深彼此间的联系,自然大力赞同——就在三小时前,联邦议会和军部已经相继发来贺电,并诚挚地邀请女皇陛下在大婚后携皇夫阁下访问联邦。”

      “皇夫”两个字一入耳,人声鼎沸的简报厅不约而同地静了片刻。

      女记者艰难地将险些脱落的双眼皮贴摁回去,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那殷帅本人是怎么看待这场联姻的?我们都知道,殷帅和女皇陛下敌对多年,他是真的情愿同女皇陛下联姻吗?”

      虽说殷文已经辞去联邦最高军事统帅一职,然而两国争斗多年,“联邦元帅”四个字已经先入为主,哪怕凡尔赛强调了无数遍“殷文先生已经加入帝国国籍,现在是帝国公民”,女记者依然改不了口。

      张啸以不变应万变:“殷文先生一向倡导睦邻友好,如今能以身作则,在两国间搭建一条沟通的纽带,他当然义不容辞。”

      女记者还想说什么,张啸已经转移了目标,她的追问立刻淹没在喧嚣的人声里。

      帝国建国七十年,皇室还是头一回举办结婚典礼,两位“新人”的身份又极为特殊,一时间不止帝国,连相隔万水千山的联邦也将视线投向土耳其海峡西岸。

      作为开国以来头一遭,后头有没有来者暂不追究,至少没有前例可供参考,内务部几乎愁白了头,提前三个月开始研究婚典仪式,连着呈递了三四稿提案,无一例外被凡尔赛打回去。

      就在部长大人抱着文件夹,恨不能揪着头发撞墙之际,看不过去的新闻秘书官偷偷拽了下他的衣角,凑到部长大人耳边轻声道:“您的这些提案都是仿照前联邦时代的大不列颠王室婚礼,可女皇陛下毕竟是亚裔,完全照搬欧式婚礼……怕是不妥吧?”

      部长大人褶皱丛生的脑门上倏地亮起小灯泡,终于开悟了。

      一周后,内务部提交的第五稿婚典仪式提案呈递到凡尔赛案头,女皇陛下从头扫到尾,虽然不置一词,总算没像之前那样百般挑剔,只改了几处细节,就发回给内务部。

      部长大人双手捧着那份朱笔批阅过的婚典提案,差点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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