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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番外三 所有的事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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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殷文多年作息养成的生物钟照旧在凌晨五点将他唤醒。落地窗外夜色未散,女皇和前两次一样,连人带被子滚作一团,离着他总有一米远,摇摇欲坠地挂在华盖大床边缘。
就算女皇愿意放下多年心结,试着让他走过心里那道门,有些事却不是一蹴而就的,横亘半个多世纪的鸿沟也总得一点一点填平。
殷文伸手捞过女皇,将这女人抱到大床中央,又从她怀里扯出被子,把人密不透风地裹成一只寿司卷。
女皇睡得正沉,无知无觉地任他折腾。睡梦中,她偏过头,在丝绸枕巾上无意识地蹭了蹭脸。
有那么一瞬间,殷文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一只撒娇卖萌的大猫。
他不觉哑然失笑,低头在这女人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披衣起身。
凌晨五点,殷文估摸着其他人还没睡醒,也不打算惊动人,谁知刚一推开殿门,就见皇宫女侍长领着一队家务机器人当当正正地等在门口,严阵以待的架势活像礼宾队接受国家领导人检阅。
殷文:“……”
他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十分客气地一点头:“早啊。”
“早安,殷文先生,”楼心月提着裙裾微微一屈膝,说话的语气却不大客气“托您的福,从今天开始,凡尔赛的作息要提前整整一个小时了。”
殷文:“……”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下意识往这女人身后一瞄,只见那群圆头大脑的机器人手里捧着毛巾、水盆和一堆叫不出名堂的瓶瓶罐罐,水盆还往外冒着热气,看来是掐着时间等在门口。
殷文当了半个多世纪的联邦最高统帅,再怎么军人作风、雷厉风行,身份毕竟摆在那儿,自然不会和刚入伍的菜鸟一个待遇,生活起居都有勤务兵打点,不需要他操半点心。
可再怎么待遇优渥,也不会有凡尔赛这份排场。
殷文又往后退了半步,彬彬有礼地一点头:“不用劳烦了,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楼心月却不打算和他穷客套:“殷文先生,您最好别再磨蹭——有人要见您,已经等了一个钟头了。”
殷文:“……”
话说到这个份上,前联邦元帅大概也摸清了这位女侍长的路数,眼看这个话题掰扯下去只会陷入死循环,只能入乡随俗地妥协了。他就着机器人手里的水盆简单洗漱过,随着楼心月走进客厅,就见一个身影背对门口坐在沙发里,昏暗的壁灯打在半边脸颊上,不知是不是光线缘故,这人青涩未褪的轮廓紧绷似一尊石雕。
殷文的眉头登时微微拧起。
他没有刻意掩盖行迹,沙发里的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本就绷成石头的素白小脸差点把咬肌绷断。
有那么两三秒光景,女侍长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生怕某个熊孩子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地上演全武行。
好在前帝国首相虽然任性,这一趟却不是专程来找殷文麻烦的,他死死咬住牙,差点把牙根咬碎了,才将冲到嘴边的恶言恶语生吞活咽回去,表情僵硬地点了下头:“好久不见了,殷帅,别来无恙。”
他按套路来,殷文也不会随便掀翻棋盘,同样礼数周全地颔首示意:“好久不见了……我已经向联邦递交辞呈,你不必再用那两个字称呼我。”
青羽木着一张脸,刚想说什么,会客厅的门忽然被推开,女侍长端着托盘走进来,将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摆在两人面前。
青羽到了嘴边的话只能仓促咽回去。
“按照陛下的作息习惯,她会在一个小时后起身,”楼心月说,“两位在长谈前最好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皇宫女侍长当前,前帝国首相和前联邦元帅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两个乌眼鸡一样掐了多年的死对头不约而同地端起骨瓷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牛奶。
女侍长不容置疑的权威再一次得到验证,满意地飘然而去。
会客厅重新陷入安静,青羽一张素白小脸绷成了抻紧的皮筋,端着骨瓷杯慢条斯理地喝着,仪态无可挑剔,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自成风景。
他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殷文也不催促,径自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全麦吐司裹了蛋液,煎得外焦里酥,里面铺了新鲜的黄瓜片和番茄片,还夹了焦黄的鸡胸肉。
殷文执掌联邦军部多年,虽是位高权重,然而军旅作风,起居一向简素,早餐多半是两块压缩饼干,偶尔烤片面包就算加餐。
他头一回尝到女侍长的手艺,有那么一时片刻,明知跟前坐着一个虎视眈眈的前帝国首相,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三明治的滋味勾了魂。
直到青羽突然说了句什么,这人将将飘出银河系外的心神才被强行拽回原位。
殷文抬起头,微一皱眉:“你说什么?”
“我是陛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青羽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作为‘第一次天园计划’失败后即将被销毁的‘报废品’。”
殷文的眉头瞬间拧紧一圈。
“不仅是我……安娜、心月,还有卡伦,我们都是女皇陛下从焚化炉里捡回来的。”那少年垂下眼,比普通人更为浓密的眼睫轻轻一眨,不知是光线问题还是殷文的错觉,他竟觉得这厚重的眼帘下藏着隐隐的水光。
新出炉的帝国皇夫就着牛奶把嘴里的食物全部咽下,不轻不重地说:“皓夜从没这么看过你们,在她眼里,你们是她的亲人、朋友,以及最值得信赖的同伴。”
青羽捧着奶杯的手狠狠一收,骨节绷得发白,和他手心里的瓷器难分彼此,然而这小子居然没有反驳的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前联邦元帅几乎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说的没错,陛下就是这样的人,”那少年短促地笑了一声,“一边嘴上放狠话,一边又当断不断,不管和自己有没有关系,都一股脑往肩上扛——她若不是这样的人,你早死了一百回了!”
殷文无言以对,只能像吞黑咖一样,将只剩一个杯底的牛奶一口喝光。
然后,他听见已经递交辞呈的帝国首相语没什么语气起伏地平铺直叙道:“七十七年前,陛下遇袭受伤,在医疗舱里躺了一周……当时是我和博尔吉亚议长联手封锁消息,又密令俾斯麦将三十万联邦战俘全部处死。”
那少年抬起头,隔着一道茶几,他和殷文的目光当空相撞,无形的刀锋砥砺较劲,火星迸溅中,他一字一顿地说:“……所有的事都是我自作主张,和陛下没有半点关系。”
殷文神色平静,没表露出一星半点的讶异。
前联邦元帅不是愣头青的张啸,就算当年一时热血上头,不管不顾地调转了枪口,随后半个多世纪的漫长时光也足够他冷静下来——那七十多年里,他曾无数次推演这桩旧案,得出的结论是,不论从女皇的性格特点还是行为模式分析,那道屠杀令都不会是出自她本人的意愿。
处死三十万战俘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殷文按人头数过来,整个凡尔赛不下百来号人物,唯有帝国首相一人有这个方便和胆量。
他淡淡地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青羽蓦地打断他,这少年双手按住茶几,微微前倾身体,摆出一个攻击性十足的姿势,“你要是真的知道,就不会连她负伤昏迷都懵然未觉,更不会问也不问一声就判了她死罪。”
殷文漠然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下。
“你根本不了解她,也从没尝试着去了解,”青羽咬紧牙关,“你拍着胸口问问自己,三战爆发前的那几年里,女皇陛下对你如何?你又是怎么回报她的?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舍不得给她,扭头又摆出一副一往情深的嘴脸,你真以为女皇陛下会信你?”
“她和你的这份婚约,有多少是出自两国结盟的局势考虑,有多少是在为帝国铺路,又有多少是出于她对你的余情?你闭着眼睛不想不看,就以为陛下也和你一样分不清了吗?”
殷文闭上眼,他其实很想效仿女皇,往这小子脸上甩一句“关你屁事”,可话都到了舌尖,滚过几遭,还是被他自己咽回去。
不得不承认,哪怕前联邦元帅心如铁石,被青羽一盆滚烫的强酸当头浇下,固若金汤的堡垒照旧摧枯拉朽般熔蚀开一角,露出色厉内荏的里芯。
自打和女皇破冰,殷文一直有种隐隐的感觉,即使那女人不再故意冷淡,试探的亲近中依旧带着某种若有若无的疏离,就像藏在棉花里的针尖,再深的温柔都夹着锋芒。
他一直以为是当初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让她心怀怨怼,就算明知那不是他的本意,依然无法释怀。
原来不是的。
女皇的锋芒是她与生俱来的保护色,她紧守最后一道防线,固然是心结未解,又何尝不是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百转千回的念头在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现,又被他自己骤然掐灭,下一秒,殷文睁开眼,不闪不避地迎上这少年的目光:“……这不重要。”
前帝国首相拧起了眉。
“就算她利用我……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对她还有利用价值,”殷文弯下眼角,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们的时间还很长,足够她分清这其中的区别。”
打发走了前帝国首相,当天下午,帝国首席上将又紧跟着跑了来。
这一回,他没再呼朋引伴,一个人闷头闯进来,轻车驾熟地从酒柜里摸出两瓶红酒,用牙咬开橡木塞子,随手丢给殷文一瓶。
前联邦元帅也没端着联邦时“滴酒不沾”的那一套,和他碰了下酒瓶,一口气闷下小半瓶。
“七年前,是帝国机要处动的手脚。”荆玥不知是不是和青羽商量好了,彼此不对付的两人难得在某件事上达成共识,不约而同地跳过寒暄,单刀直入地完成开场白,“当时阿夜谁也没告诉,直接将命令下达给小高,等我知道时,木已成舟,想挽回也来不及了。”
殷文没吭声,仰脖灌了一口酒。
“……他俩背着我干出这种缺德倒灶的事,我当然不答应,可联邦和帝都隔了十万八千里远,我就算想帮忙也使不上力。没两天,机要处传来消息,说你‘畏罪潜逃’——我一听就明白了,铁定是联邦议会那群孙子玩的障眼法,这么拙劣的谎话都编得出来,只有一种可能。”
帝国首席上将虽说是个二愣子,却出人意料的心明眼亮,这番揣测虽不全中,也差不离了。
前联邦元帅垂下眼帘,轻捏了捏鼻梁。
荆玥吐出一口长气:“我当时火气上来,不管不顾地向凡尔赛递交调令,自请驻守达达尼尔要塞,小高还想劝我,被我劈脸扇了一巴掌。”
殷文:“……”
他要是没记错,这位上将先森死生不畏,一双牛眼恨不能长脑门上,平生大约只能将两个人看在眼里——一个是他顶头上司兼好妹子,另一个就是他家高姓特务头子。
“……你扇了小高耳光?”殷文用某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多年好友,眼神里刻着“你怎么下得去手”这几个字,“那……然后呢?小高什么反应?”
荆玥咕嘟着嘴,手指摩挲着红酒瓶,好半天才嘟囔道:“我不知道……我扇了他就跑了,在边陲要塞一待就是七年,期间也没回过帝都——要不是哈布斯堡和中东武装勾结,引狼入室,我大概还会继续待下去。”
殷文一直觉得自己情商不高,直到见识了某上将干出的破事,他才头一回意识到,原来情商这玩意和节操一样,也是没下限的。
他几乎想叹息了:“那你后来回到帝都……小高还让你进门?”
荆玥翻着眼睛,上天入地逡巡过一遭,手指捏得酒瓶喀拉作响:“阿夜和我一起去的……等她一走,小高就想将我扫地出门,是我跪地认错,抱着他大腿又哭又求,最后让他也扇了我俩耳光,他才勉强消气。”
殷文:“……”
他只是稍微脑补了一下帝国首席上将跪地抱人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场面,就炸起一身鸡皮疙瘩。
荆玥灌了两口红酒,抬手一抹嘴角:“不过当年……阿夜虽说下手狠了些,也算事出有因,你别怪她。”
前联邦元帅微微苦笑。
“我没怪她,”他攥紧酒瓶,低声说,“她想要这条命,拿去就是……本来就是我欠她的。”
帝国上将沉默片刻,居然摇了摇头。
“当年三战……阿夜这丫头是做过不少没天理的事,说句实在话,有时连我都想抽她,”他沉声道,“她整出那么大个烂摊子,总得有人收场,你当初叛出帝国也不算是错。”
说这话时,荆玥毫无心理压力,似乎压根没意识到,倘若这番话落在国会耳朵里,一个“叛国”的罪名铁定板上钉钉地扣在他头上。
殷文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狠狠灌了口酒。
“你们俩这笔烂账,我都闹不清是谁欠了谁,”荆玥叹了口气,“刨去冷冻舱里那五十年不算,这个结在阿夜心里梗了二十年——她知道自己犯了错,也知道你当年是迫不得已,她不能怨也不能恨,可又怎能不怨不恨?”
越想淡然以对,那恨意越发来势汹汹,如一股左突右进的洪流,只能疏,不能堵。
荆玥:“不过怨也好,恨也罢,归根到底,这么多年来能让她放在心上的只有你一个……好在,她明白的不算晚。”
殷文扭过头,视线越过宽大的落地窗,落在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蔷薇丛上。此时是三月初,蔷薇刚抽出嫩芽,还没来得及打花骨朵。然而这人眼神微微恍惚,仿佛倒映在他瞳仁里的是漫天匝地的繁花似锦。
沧海还有化为桑田的一日,哪怕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再深,日积月累、水滴石穿,也总有一天能填平。
殷文忽而想到什么,忍不住看了荆玥一眼,欲言又止。
帝国上将看着五大三粗,这一刻却出奇的纤细敏锐:“怎么了?”
殷文犹豫了一下:“当年……我并不是有意不理皓夜的死活,只是事出突然,我又受伤昏迷,才被议会有机可乘……”
荆玥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举起酒瓶。
殷文了然,微微倾过酒瓶,和他碰了个杯。
两人同时一仰脖,那些横亘多年的误解与争战,无数次生死相见,随着这小半瓶红酒一饮而尽。
……就此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