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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番外一 殷帅酝酿了 ...

  •   帝国历二十一年三月一日是个少有的晴天,接连一周的阴霾被来自北大西洋上空的海风吹散,浓云拨开缝隙,一道阳光见缝插针地漏下来,照亮了小巷门口的烫金招牌。

      ——某间茶室。

      天光刚亮,晨曦从圣母院尖顶背后探出头,开始只是一线,没多会儿已经摧枯拉朽般浸染了半边天空。无数鸽子随之惊醒,扑簌簌地绕着尖顶转悠,沉睡中的帝都城还没完全苏醒,茶室后门已经打开半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揉着惺忪睡眼从门后闪出,一边打着大大的哈欠,一边趿着步子拐进后巷。

      只听“喵呜”一声,几头夜猫从矮墙头无声无息地跳下地,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小姑娘怀里抱着几盒打开的猫罐头,摆在地上排成整齐的一排。几只野猫大约习惯了隔三差五有人送温暖,也不怕人,凑到罐头前小心闻了闻,觉着还能入口,于是狼吞虎咽起来。

      小姑娘完成了早上的例行公事,懒洋洋地转过身,打算趁着天光尚早回去睡个回笼觉。谁知一条腿刚迈出一半,身后突然有人叫住她:“小姑娘,请问一下,这里可是某间茶室?”

      小女孩一个激灵,瞬间回魂了。

      她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只见身后站着两个男人,前头一个身材高大,大概就是问话的人,另一个和他隔着五六步,戴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瞧不清长相,只觉着身形瘦削,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小姑娘眨巴着一双水汽润泽的眼睛,死死咬住唇角,把一个到了嘴边的呵欠咽回去。她很有职业操守地退后半步,双手捏拳,右上左下,交叠于小腹,袅袅婷婷地一屈膝——行了个古华夏的万福礼:“不好意思,茶室还没开门,两位请等到下午五点以后再来吧。”

      身材高大的男人笑了笑:“那请问高舒羽先生在吗?”

      小姑娘登时一愣。

      她又退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俩人,半晌问道:“两位找高先生有事吗?”

      问话的男人张口欲言,他身后的男人已经抢先一步:“烦请转告高先生,我姓殷。”

      小姑娘皱着清秀的眉,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头顶小灯泡突然一亮,一阵风似的刮进后门。

      十分钟后,每天不到日上中天绝不出现在茶室中的机要处处长高舒羽罕见地起了个大早,迎着破晓霞晖,他在会客室里点起小风炉,亲手烹了一壶新茶,送到两位不速之客跟前:“尝尝看。”

      殷文拈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是他顶着一脸心不在焉,那杯茶没尝出个所以然来,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她好吗?”

      高舒羽一撩眼皮,自下而上地扫了这男人一眼:“还不错……怎么,联邦安插在帝国的暗桩没跟你汇报?”

      殷文:“……”

      前任联邦元帅打了个磕绊,居然无言以对。

      高舒羽端起杯子饮了一口,欣赏够了这人难得一见的窘迫,才不紧不慢地说:“开个玩笑,别介意。”

      殷文:“……”

      话说荆玥那小子是怎么忍了这家伙八十年,还把他当宝一样捧在手心里的?

      他干咳了两声,刚想说什么,方才那小姑娘忽然从半掩着的门缝里闪身而入,进来后照旧是娉婷袅娜地一屈膝:“公子,外面有人来了。”

      殷文和高舒羽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一盏茶的功夫,十几辆打了帝国军情司标识的悬浮车呈包围之势在茶室门口停下,顿时把个娱乐消遣的所在围成铁桶般的水泄不通。车门打开,无数军情司精锐蜂拥而出,在铁桶之中又布下里三层外三层的阵仗。

      一行人走出来时,这一幕恰好跃入视线,泰渊神色一凛,身形微晃,已经挡在殷文身前:“你们是什么意思?”

      殷文抬起一只手,按住他肩头,“稍安勿躁”四个字在舌尖一盘旋,刚要往外蹦,冷不防对面传来一声大喊:“阿文!阿文阿文!”

      这声音简直不能再熟悉不过,殷文倏地抬头,只见最中间的一辆车突然撞开门,一个人影蹦了出来,身形快如离弦之箭,炮弹似的直冲他而来。

      泰渊连拦都来不及拦,那人已经到了殷文身前,眼看要把刚卸任没多久的联邦元帅撞成二级伤残,他突然双臂一张,将人裹在大衣里一把抱起来,原地转了一个圈,卸去了冲势。

      “阿文,我想死你了!”

      直到把人放下,他才把这句话完完整整说出来。

      殷文活了一百年,平生头一回被人抱着当空抡了一圈,那滋味就别提了,就算现在脚踏实地,他也觉得眼前开出了成片金星,整个帝都城的鸟似乎都飞到他头顶,排排转兜成了一个圈。

      好半天他才从头晕目眩中缓过来,眼看荆玥一只毛茸茸的大脑袋还在肩膀上蹭个不停,不由微微苦笑,伸手呼哧了一下帝国首席上将不管什么场合都乱糟糟的毛:“你这小子……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荆玥对他露了个龇牙咧嘴的怪笑,大概想说句俏皮话,结果一抬眼,正对上高舒羽一张阴冷冷的俊脸,到了嘴边的废话忙给生吞活咽回去,噎得他死去活来。

      这百无禁忌的帝国上将终于收拾出一张郑重的脸色,退后两步道:“阿夜知道你们来了,特意让我来接你们的,现在就走吗?”

      说来奇怪,那两个字分明没什么特别,殷文听在耳中却觉得格外有种深长的意味,那拖长的尾音像一截柔软的藤蔓,猝不及防地往他心窝里一戳,整个人顿时一激灵,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不对劲了。

      殷文绷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僵硬地一点头,当先走到居中的加长宾士前,警卫极有眼色地拉开车门,他一猫腰坐了进去。

      荆玥扭头冲高姓特务头子飞了一个吻,旋即在机要处处长几乎将人冻成冰雕的死亡视线中钻进车厢,紧接着,车队发动引擎,一溜烟驶出小巷,汇入了空中二环的车水马龙中。

      这个时点还不到早高峰,二环上没多少车,他们这一行人虽然扎眼,倒也没引起太多注意。车队一路顺畅地绕过半个帝都城,继而驶下空中立交,上了一条通往城郊的高速。

      ——这条高速的终点就是帝国军政中枢所在的凡尔赛宫。

      圣心大教堂的钟声随风而起,余韵悠长的第八下散落风声中,金碧辉煌的凡尔赛主宫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

      车队并未在主宫门口停留,而是绕道后门,一行人在那里换乘马车,直接驶向大特里亚农宫。

      眼瞅着车厢里再无第三人,隔音的门窗也关得严实,荆玥才凑到殷文耳边,压低声音道:“原本阿夜是想亲自来接你的,可好巧不巧,昨天晚宴结束得晚,她回寝宫时着了凉,半夜开始发低烧,御医来给她打了一针,折腾到天快亮才睡着,有御医盯着,心月没敢吵醒她,只好我替她跑这一趟了。”

      殷文酝酿了一路的“近情情怯”瞬间发酵成“归心似箭”:“发烧?那她现在怎么样,退烧了吗?”

      荆玥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你待会儿见着了阿夜,自己问问她呗。”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进五步一岗的电子闸门,上了矮坡,拐过一道弯,大特里亚农宫的镏金栅栏门赫然在目。

      马车径直驶入大门,在大理石阶下停住。殷文走下马车,仰头看着檐下的玫瑰色大理石蔷薇浮雕,那单薄的花瓣倒映在他深不可测的眼睛里,将沉寂的水面掀起一点涟漪。

      无声无息间,半个多世纪前的流年已经在他眼睛里斗转星移了一遭。

      三月初的帝都,檐下两株白玉兰正当花期,满树琼苞,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幽幽沉沉的香气。这香味经久不衰,直到殷文跟着前来迎接的女侍长走进大特里亚农宫,依然觉得衣袖上沾了若有若无的香味。

      大约这男人将急切之情表现得太明显了些,楼心月没用他发问,已经自顾自地说道:“女皇陛下烧已经退了,就是人没什么精神,也不太有胃口,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刚和幕僚团开完远程会议,现在正在补回笼觉。”

      昔日的联邦元帅深若渊水的眼睛裂开一丝破绽,紧跟着追问了一句:“她没吃早餐就开会?你们都不劝劝吗?”

      楼心月头也不回地怼了他一句:“就她那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脾气,我劝得了吗?”

      殷文:“……”

      严格算来,这不是前联邦元帅第一次造访大特里亚农宫——头一回是八十年前,还是蔷薇公爵的女皇强拉着他来溜达了一圈;第二次是帝都暴乱,当时女皇生死一线,他也没心思留意凡尔赛的门冲哪边开。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和半个多世纪前相比,这座美轮美奂的宫殿大格局虽然没有改动,细微处却有不少调整。

      比如,在法兰西时代,这些房间本是全部打通的,到了女皇入主,想也知道原先的宫殿格局不适合注重私密性的女皇陛下,经过几位顶尖设计师联手规划,最终在保持宫殿原貌的基础上隔开各个宫室,靠窗辟出一条走道,总算解决了私密性问题。

      再比如,自打帝国女皇入住,大特里亚侬宫便隔为泾渭分明的东西两翼,西翼是女皇接见外臣的会客厅与宴请餐厅,布置摆设无不保留着十八世纪法兰西王室风情,色彩明丽的洛可可画风仿佛一位提着宫廷礼裙的贵妇人,从矫揉妩媚的墙纸后探出头,对人盈盈微笑。

      然而,走过那道分隔开东西两翼的长廊,居室风格豁然一变。

      其实大体上的建筑构造没有改动,改变的只是一些细节:比如“柠檬树颜色”的波纹闪光织物换成了白底靛纹的壁衣,隔开内外室的湘妃竹帘,门口的四扇远山水墨素纱屏风,南窗下的绣垫贵妃榻,墙角的黄花梨透雕玫瑰流云小案;再比如墙上原先挂着的以太阳神为主题的画作全都被请出去,只留下一幅字——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笔走龙蛇,铁划银钩,锋芒转折间,少年轻狂之意气力透纸背而来。

      这无数细节叠加在一起,在这西欧宫殿之中硬生生交错出一片古华夏时空。

      到了寝殿门口,楼心月忽然停下脚步,对着殷文盈盈一屈膝。这个动作不知牵扯了联邦元帅哪根神经,他只觉得一路作匀速加速运动的心跳陡然剧烈起来,上蹿下跳、左突右进,愣是在他胸腔里玩了一把过山车。

      殷文深吸一口气,慢慢绕过屏风,走进寝殿深处。

      落地窗前没有遮光的高树,阳光少了遮挡,肆无忌惮地泼洒而入。窗前摆了张贵妃榻,女皇斜倚着丝绸软枕,那软枕罩着碧绿锦缎,镶了宽阔金边,仿佛不甘退场的法兰西王朝最后留下的一抹金碧幻梦。

      躺在幻梦中的女人却苍白的像一个虚影,阳光打在她脸上,半边脸颊的肌肤近乎透明。

      有那么一瞬间,殷文心头无端腾起一阵恐慌,仿佛眼前的女皇随时会消失。这没来由的恐惧驱使他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一把捞住女皇搭住榻沿的手,死死攥在掌心里。

      就像一脚踩空的人本能抓住一截救命的藤条。

      女皇本就睡得不踏实,被他一闹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对了半天焦才看清枕边人是谁,她轻轻一笑:“……你来了。”

      好像这人不是几经波折、千里迢迢从联邦赶来,只是去后花园的十字运河畔遛了个弯。

      殷文悬到最高点的那颗心登时落回原处,他握着女皇的手,仿佛攥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翻来覆去只是舍不得放手,低头在指根处轻轻一吻:“嗯,我来陪你。”

      女皇伸展手指,从这男人的指缝中穿插而出,丝丝入扣地交握住。

      新房客入住大特里亚农宫,女皇的回笼觉自然睡不成,泰渊领着一帮家务机器人叮铃咣啷安顿行李,女侍长则见缝插针地送进来一碗热腾腾的南瓜小米粥,还没端到近前,殷文已经很自然地接过碗,小心翼翼吹去热气,亲手舀了一勺送到女皇嘴边。

      女皇:“……”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伸手想接过粥碗:“我是发烧,手又没断,你不用这样。”

      殷文手一躲,连碗边都没让她碰着:“听话。”

      女皇:“……”

      “卧槽”两个字堪堪滚到舌尖,又被她自己一口叼住,和着那喂进嘴里的一口热粥,嚼吧嚼吧吞回肚子里。

      到最后,女皇还是没拗过联邦元帅,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喝完粥。这边殷文刚放下粥碗,那边荆玥拉着一帮狐朋狗友呼啸着进门,皇宫女侍长拦都来不及拦,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一个活的联邦元帅……或者说,前任联邦元帅团团围在中央。

      女皇懒洋洋地倚着软枕,兴味盎然地瞧着一帮部下跟围观珍稀动物似的,拉着殷文问东问西。

      丹宁:“殷帅,我其实一直想问,您究竟什么时候和陛下认识的?不是,在我印象里,您但凡和陛下出现在同一个画框里,不是单挑就是撕逼,您到底什么时候和她擦出火花的?”

      墨鸢:“殷帅,您究竟看上咱家陛下哪一点?您难道不知道,帝都论坛上有个八卦热门贴,给两国军政官员牵红线,您和陛下是画风最不搭的一对吗?”

      李加文最狠:“殷帅……您是被我家老大虐上瘾了吗?您要不要考虑去帝国皇家医院做个检查,看看是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殷文:“……”

      张啸斜靠着墙角,冷眼旁观这男人被女皇亲卫狂轰滥炸。突然,他似乎想到什么,竖起一根手指按人头数了一遍,喃喃自语:“不对啊……”

      安娜凑到他身边,伸手戳了戳这小子:“一个人嘟囔什么呢?”

      张啸:“不是说幽云十六今天都来了吗?可我数来数去,刨去云十三阵亡了不算,应该还有十五个人——可这只有十四位,还有一个呢?”

      安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张啸看起来比她还诧异:“知道什么?”

      安娜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站在一帮幽云卫中间、颇有□□老大派头的首席上将:“荆玥上将就是幽云一,当年幽云十六是他帮着女皇陛下组建的,陛下不在时,他身为幽云十六卫队长,有权调度十六卫——这事整个军部都知道,你不知道?”

      张啸:“……”

      特么的又没人告诉他,他从哪儿知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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