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第一百八十七章 愿我们重逢 ...
-
八小时后，公投结束，最终的计票结果呈现在公审厅的大屏幕上，又随着脉冲信号球兜过大半个地球。
尽管联邦元帅当着陪审席和联邦四十亿民众的面宣布辞去统帅一职，也摘下了肩章和胸口的国徽，然而民意如潮，不可悖逆，殷文依旧以百分之三十一的票数差距被判处“无罪”。
联邦民众秉持着有始有终的原则，第一票投了“无罪”，最后一票依然是“无罪”，像一个首尾相衔的环，狠狠卡住了议会的脖子，也给了弹劾者一记当头耳光。
远在土耳其海峡西岸的帝国同样收到了消息，可惜这个当口，不论媒体还是民众都没闲情关注邻国变故，有关凡尔赛“民主改制”的传闻早已沸沸扬扬，占据了所有人心神。
没等他们扒开这消息骇人惊闻的皮囊，寻找出嵌在骨子里的阴谋，三日后，帝国首相青羽向国会递交辞呈的新闻再次悚动全国。
直到此时，人们才在震惊中意识到，凡尔赛这回是玩真的，帝国立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正式提上日程。
“……选举的主要程序包括预选，各党召开代表大会确定总统候选人——顺便提一句，帝国有资格参与竞选的政党只有鹰派和鸽派两党，另外女皇陛下希望你们能给自己的政党改个名字，因为目前和约已经缔结，这两个名字不仅不符合国际局势，而且土爆了。”
凡尔赛新闻秘书官秉持着一如既往的犀利画风说出以上一番话，简报室里十分配合地发出一阵会心笑声。
“在各党确认候选人两个月后的首个星期一，所有帝国选民将到指定地点进行投票，在两位候选人之间做出选择。需要注意的是，帝国仿效前美利坚实行行省统选制，也就是所谓的‘选举人’制度：候选人在一个行省的选举中获得多数取胜，他就拥有这个行省的全部首相‘选举人’票。”
张啸盯着自己的记事簿，不带喘气地爆出一连串猛料，末了轻描淡写地补充一句：“所有这些都会在一个小时后公布在凡尔赛官网上，也就是说，诸位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去抢今天的头条新闻，祝你们好运。”
底下立刻有记者举手：“您刚才说的太快了，能不能再重复一遍选举的详细过程？”
张啸似笑非笑：“那我只能建议您多锻炼瞬间记忆的能力。”
又有记者提问：“女皇陛下是否会介入首相选举的程序？我是说，我们都很清楚陛下对帝国的影响力，如果她在选举过程中以明示或者暗示的手段表现出对某位选举人的倾向……”
“同样的问题我在走进这间简报室前已经问过陛下一遍，她的回答是：如果各位媒体人士不要花太多的时间追问她属意哪一位候选人当选，这种担忧成真的可能性应该会大大降低。”
不顾底下记者还在七嘴八舌地追问，张啸”啪”的合上阅读器：“今天就到这里为止……此时此刻，比起围着我追问一些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我建议诸位立刻回到工作室，去抢头条的第一手发布。”
习惯性的一针见血瞬间堵住一干记者的嘴，新闻秘书官大获全胜地走出简报室，一抬头就看见安娜靠在门框上，含着一丝笑意：“虽然觉得你这张嘴很欠扁，不过每次看你堵得这班记者哑口无言，真是赏心悦目。”
“我赏不赏心悦目关你什么事儿。”张同学用惯用的句式回了一句：“再说，你在这儿站这么久该不会就为了看我怎么虐这班记者吧？”
安娜恨得牙痒痒，要不是这小子战五渣不禁揍，估计已经像对付某上将一样拽着衣领提溜过来狠狠抽一顿。
“十分钟后召开幕僚会议，”她撮着牙花子，“陛下让我叫你一块儿过去。”
张啸推推眼镜，“喔”了一声：“那还废什么话，走吧。”
按照惯例，在每年农历新春过后的一两周内，凡尔赛都会举办媒体晚宴，邀请常驻记者参与。考虑到这一年来变故频出，从中东武装进犯联邦边陲开始，到两国和谈、女皇与联邦殷帅缔结婚约，再到凡尔赛突然抛出“民主改制”的惊天大雷，这个节骨眼上，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都聚焦在凡尔赛大门口的镏金蔷薇上，恨不能将凡尔赛发言人的一字一句扒拉开，寻摸出嵌在骨头缝里的真实用意。
正因如此，晚宴的日程一挂上网，便理所当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和往年一样，晚宴将在镜厅举办，除了女皇陛下亲身莅临，军部、国会以及各政府部门官员也会派出相应代表出席。”
女皇办公厅中，安娜翻开个人终端，一边用感应笔做标注，一边向女皇报备：“晚宴流程和去年大同小异，只是今年的讲稿……”
她用眼角余光瞟了眼新闻官，后者立马会意，接口道：“今年正赶上民主改制，您和殷帅又缔结婚约，无数人削尖脑袋想从凡尔赛这儿打探消息……您还要亲自出席吗？”
女皇撑着脑袋，感应笔在指尖转成一道飞轮，有一下没一下轻磕桌沿：“为什么不出席？帝都几经动乱，眼下局面刚平静些，朕要是避而不见，民众会怎么想？舆论又会怎么写？”
两位秘书官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的无奈。
这一回的晚宴空前盛大，除了媒体记者，但凡帝都城里数得着的名门，都接到了来自凡尔赛的请帖——三个小时后，这场例行晚宴破天荒地成为帝都社交界的头条新闻。
对热衷于珠宝服饰和绯闻八卦的贵夫人而言，再没什么场合比晚宴沙龙更适合交流情报、攀比奢华。可惜，帝国最高决策者对这些却没什么热情。
事实上，十多年前，女皇也曾被国会强迫着举办过一场舞会，名义上是与议员和贵族世家联络感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博尔吉亚家族举办的”相亲宴”，试图令女皇接受某位他们看好的”皇夫候选”。
而那场晚宴也成为帝都社交场的一桩”传奇”，多年后依然被人津津乐道着。
“将军阵前半死生，美人帐中犹歌舞——帝国和中东武装在边境的摩擦尚未平息，诸位真是好兴致。”彼时帝国女皇出现在镜厅门口，满室喧嚣骤然静下，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她仿佛漫不经心地微笑着，款款而入。
那一刻，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注意到一件事：女皇陛下穿着一袭白色军装，领口佩戴浴火蔷薇徽章，长长的络金流苏垂至腰间，胶靴的跟底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余韵悠长的回响。
军部将领紧随她身后，同样正装肃穆，比起参加晚宴，更像是来出席阅兵仪式。
与会宾客面面相觑，连充当背景音的乐队都停止演奏，显然没想到新上位的帝国主宰会是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主。
自此之后，凡尔赛宫再没举办过舞会，贵族们也默认了一个事实：这位女皇陛下并不热衷社交，比起华服丽饰、周旋于绅士名媛之间，她更喜欢混在军人堆里，真刀实枪地上战场搏杀。
这在崇尚“文明”的贵族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天啊，这太可怕了！”出身高贵的名媛们抖开丝绸羽扇，半掩住因震惊而张大的樱桃小口：“她竟然在这种场合穿军装？这和那些粗鲁的武夫有什么区别！果然出身是不可更改的，庶民就是庶民，加冕为帝也上不得台面。”
类似的论调在社交圈内流传甚广，女皇本人也有所耳闻，却压根没有改变的意思。如今她自己提出大宴宾客，贵族们的普遍反应是——女皇脑袋摔坏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国会议员则更为紧张——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发请帖邀人参加晚宴的女皇危险系数更高！
她想做什么？是再来一次贪腐案清查，还是哪个家族又要倒霉了？
一时间，帝都议论纷纷，如临大敌，这种附加的意外效果，恐怕连女皇本人都没想到。
不管贵族和国会如何猜测，凡尔赛的帖子已经送上门，再不情愿也必须接下。
至于成为暴风核心的凡尔赛办公厅，也因为女皇的”突发奇想”而忙成一团。从布置镜厅，拟写宾客名单，到准备酒水食物，乃至安防事宜，最微小的细节都不能出错。
——如果因为女皇举办晚宴，导致某位议员中途被刺杀，或是酒水食物被人下毒，那乐子就大了！
不管世家门阀如何杯弓蛇影，也不论凡尔赛的工作人员怎样如临大敌，晚宴还是如期到来。
这一晚，圣心教堂的钟声敲响八下，镜厅里的波西米亚水晶吊灯和靠墙两排纯银烛台同时亮起来，灯光和烛火交相辉映，投映在巨大的玻璃镜和落地窗上。受邀而来的绅士淑女们喁喁低语，男士们身穿燕尾服，领口扎着丝绸方巾，女士们化着精致的妆容，裙摆随着音乐旋转打开，仿佛深沉艳丽的花。
一时间，满目华彩、衣香鬓影。
只是这华彩满堂在晚宴主人出现时，陡然失了色。
八点一刻，烛火和灯光同时熄灭，流淌在镜厅里的音乐也戛然而止。一众宾客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只见尽头的那扇门忽而打开，盛装的女皇缓步走出，所到之处，宾客分海似的让开一条通道。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目光被晃了下。
这一晚的女皇总算换下黑白两色的中性画风，一袭宝蓝长裙，腰身紧收，下摆迤逦展开，似一尾游曳碧顷的鱼。然而她长发反绾，下颔高昂，细长的眼线收入鬓角，顾盼生姿，仿佛倨傲的凤凰降临人间。
宴厅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神色渐渐惊异。
没人能否认，女皇陛下走进来的一刻，惊艳了全场，连穹顶上二十四盏波西米亚水晶吊灯微微闪烁，仿佛也被那样的容光逼慑住，忍不住挪开视线。
何等的凌厉、刚猛！
好在，当她开口说话后，殿堂里绷紧的气氛逐渐松弛下来——
“首先要感谢各位抽空来参加今天的晚宴，各位看起来真是美极了，朕明白，这大概是因为帝国的末日即将到来，诸位心愿达成，难免想放飞自我。”
与会宾客听出女皇是在调侃推进中的民主改制，很给面子地哄笑起来。
“……二十年前，朕曾在帝国五十年国庆大典上向所有人宣布，改革帝制已经纳入议程，在不久的将来，民主和自由之光将照耀到每一个角落。唔，要是朕没记错，这二十年来，帝国时报平均每个月痛骂朕一次，中心思想无外乎是朕不守诺言，抱着帝王的权杖死活不肯撒手——奥克斯先生，以后请你闭嘴消停一点，不然朕就向最高法院起诉你诽谤。”
被女皇狠涮了一把的帝国时报主编哑口无言，只能苦笑。
“……过去半个多世纪，诸位常驻凡尔赛，想必对帝国高层的人事构架十分了解。但你们不清楚的是，其实在私底下，凡尔赛也像一个大家庭——比如，我们有不懂事的熊孩子，见天跳脚闹脾气……”
帝国首相青羽的脸色刷的黑了下来。
“……有中二病晚期患者，整日里除了捅娄子就是闹妖蛾子……”
首席上将荆玥揉了揉鼻子，冲天翻了个白眼。
“……当然，有闹事的，自然也有劝架的，在这里朕要诚挚地感谢帝国统帅长阁下，您这些年替朕挡了不少麻烦、背了无数黑锅，在这里朕要说——元帅，朕真的很爱你……”
统帅长青洛瞬间石化，手里的水晶杯咣当一下砸落地板，殷红的葡萄酒泼了满地。
“……另外，朕不得不提一句，朕知道在座诸位这一年来没少吃新闻秘书官张啸先生的苦头，也都和他结下了梁子，但在这里，朕告诉诸位一个秘密，其实你们最该感谢的人也是他，没有他拦着，军情司早就将各位效力的媒体一把火烧了；没有他时刻耳提面命，帝国民主改制的路也不会走的这么顺畅……”
张啸捏紧了手指，高脚杯里的葡萄酒冲撞着杯壁。
“……不、不止是他，你们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朕，正是那眼睛里的光照亮了朕脚下的路。你们为自己的理想奉献了一生，终于在毕生努力后看见了黑夜尽头的曙光。”
“对此，朕只想说感谢，朕为你们付出的努力感到骄傲，能与诸位并肩而战，捍卫帝国的民主，这也是我的荣耀。”
偌大的镜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女皇脸上。
“最后，我想对诸位说，今晚这场盛宴是为了庆祝你们的胜利而举办，你们每个人都应该狂饮高歌、放飞自我，只是各位为了帝国的末日狂欢时，也请记得你们脚下的路与心中的光，记得你们是如何为了民主自由的重见天日而奉献一生。”
“黑夜已至尽头，而破晓曙光近在眼前，诸位，为了重逢于自由的明天，请与我一同举杯。”
短暂的沉默后，无数水晶杯高高举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海潮般席卷了灯火辉煌的殿堂——
“女皇陛下万岁！”
按照惯例，每年凡尔赛的记者晚宴都会在网络上同步直播，这山呼海啸似的一幕随同脉冲信号呈现在六十亿民众眼前，连远在万里之外的联邦也没错过。
此时，相隔七小时时差的联邦首府正值凌晨。远离市中心的东郊，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候机室里，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遮挡住大半张脸，镜片后的瞳孔却是冰蓝色，地中海一样深不见底，倒映出他手中的阅读器……以及屏幕上帝国女皇的影像。
隔着薄如纸页的屏幕，这人轻轻抚过女皇的脸，深不可测的眼睛里含起一丝笑意。
紧接着，他听到脚步声迅速靠近。男人抬起头，就见泰渊疾步走到近前：“元……大人，飞艇已经到了，您可以准备登机了。”
殷文垂下眼，屏幕上的女皇正对他举杯微笑，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觉得被那女人的容光晃了视线，险些睁不开眼。
“……知道了，”昔日的联邦元帅小心翼翼合上阅读器，他站起身，向落地窗外看了一眼，只见飞艇机头的探照灯穿透夜色，引擎卷起呼啸的夜风，拍打着玻璃窗。
雪亮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这人常年紧蹙的眉头在这一刻完全舒展，嘴角微微弯起，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吁出一口气，淡淡地说：“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