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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一百八十四章 议会一贯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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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威廉·李斯特看来,费迪南“精神失常”这件事可大可小,虽然麻烦,但也不至于让军部焦头烂额。
美第奇家族在联邦首府经营多年,世家权贵相互联姻,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由此结出一张铺天盖地的势力网,任谁要在上头动刀子都要掂量再三。
……但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
自打五年前军部政变,议会改组、美第奇前议长被迫下台,大量出身贫寒的有才之士被吸纳入各大部门,得以施展抱负。与此同时,新任联邦议长也得到了一展所长的舞台,利诱、分化、打一批拉一批,长袖善舞、润物无声的手段下,铁板一块的关系网居然也被撬开了一条缝。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倘若费迪南安分守己,凭着美第奇“无冕之王”的声誉和名望,至少三年五载间,凌昊天绝不敢将主意打到这位前议长兼岳父头上。
可这人不知是不是脑子里有坑,不仅和中东武装搅和在一起,还闹出一场“通敌叛国”的把戏,这就无异于把自己和整个家族往死路上逼。
真应了那句“不作死就不会死”。
“……如今美第奇家族的声望已经降到冰点,但凡长了脑子的,就不会为了一个叛国贼和军部对着干,”折返联邦首府的飞艇上,军部高级将领一个不落地凑了个齐整,全体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斯特中将,听他分析当前局势,“不过美第奇家族毕竟经营多年,和各大世家都有利益往来,要是逼得太急,搞不好这些权贵会狗急跳墙,还是要小心行事。”
曼斯坦因冷哼一声,多日来头一回在三军统帅面前主动接话:“只是一堆尸位素餐的蠹虫,还能怎么样?想翻天吗?”
他显然没将李斯特的话放在心上。
李斯特张口欲言,殷文却在这时竖起手掌,掌心朝外,是一个“中止”的手势。
唇枪舌剑的两位将军登时消停了,机舱里只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
殷文问:“关于前议长精神失常的事……凌议长怎么说?”
三个小时后,飞艇在首府停机坪降落,舰桥上的联邦新任议长等候已久,在殷帅走下舷梯时主动迎上前,给了他一个热情拥抱。
“元帅阁下,干得漂亮!”新任议长没有刻意提高音量,然而那话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轻而易举地穿透嘈杂的引擎声,传递到十米开外——警戒线外的媒体记者耳边,“辛苦了,感谢您为联邦所做的一切!”
殷文一脸无动于衷的漠然,不过好歹没推开他,配合着演完了这出“将相和”的戏码。
这一幕呈现在四十亿民众的电视屏幕上——最高元首与三军统帅携手并行,走到悬浮车跟前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示意对方先上车。
如果一定要找个词给这一幕下个批注,那唯有“兄友弟恭”恰如其分。
……简直不要太和谐了有木有!
讽刺的是,任他们想破头也想不到,在这两位一前一后坐进悬浮车后,车门带上,截断了外间好奇窥探的目光,也将随后爆发的争吵声滴水不漏地隔绝在密封的车厢内。
——悬浮车腾空后,确认车厢内启动了隔音系统,连驾驶位上的司机也听不见后排的动静,凌昊天骤然暴起:“殷文元帅,您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能让一贯笑脸迎人的联邦议长暴怒跳脚,也算一桩奇观。
殷文往宽大的真皮沙发里一靠,十分不见外地从茶几下的冰柜里取出酒瓶和酒杯,他拿近了一瞧,发现是地球历六十七年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于是给自己倒出半杯。
凌昊天:“……”
他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行下不落,差点将自己噎个半死。
这小子听没听见他说话?
好在凌议长和各色议员周旋多年,涵养非比寻常,他解开领口衣扣,就着这个动作将升到喉咙口的火气吞回去,眼瞅着殷文有一搭没一搭地啜饮着杯中酒浆,于是转开话头:“如果我没记错,殷文元帅自律极严,过去半个多世纪里几乎滴酒不沾,连议长举办的晚宴都不能让您破例——今天是怎么了?放飞自我太久,还是转了性?”
殷文大约是渴了,两口将六十五年的美酒喝了一半,只瞧得新任议长心肝肺一起抽搐起来:“单一麦芽威士忌不是这么喝的,您要是渴了,我这儿有其他酒,别糟蹋佳酿。”
殷文晃了晃白琉璃酒杯,静静一抬眼:“这么大火气,是为了你未婚妻,还是为了你昔日的岳父?”
凌昊天:“……”
也许是因为跟着当代剑圣多年,近墨者黑的缘故,殷帅的口舌之利呈几何级数上涨,两句话刺中了新任议长两处死穴,差点绷不住笑脸。
他深吸了口气,在殷文对面坐下:“我今天就想问您一句实话——关于费迪南前议长,军部的答复是您在审讯时没控制好吐真剂的药量,一时失手才造成‘意外’,这种小儿科的谎话,别说议会那帮老油条,连外头的媒体记者都骗不过去。”
殷文:“嗯,我是故意的。”
凌昊天:“……”
他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三军统帅:“您……不是,您到底图什么?费迪南的叛国罪已是板上钉钉,就算免除死刑,一个终身监禁也逃不掉,您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殷文将目光转向窗外,这段路线恰好从首府最繁华的市中心穿过,空中高速两侧是林立的高楼与奔流不息的霓虹广告牌,宛如一幅盛世画卷,在联邦元帅冰蓝色的眼睛里徐徐展开。
人间烟火融化了深重的坚冰,他低低叹息一声:“你就当是我旧恨未消,公报私仇吧。”
这一回,新任议长没再火冒三丈,他抽出另一只酒杯,就着殷文手里的酒瓶倒了半杯,抿了一口,这才在醇厚的酒香中轻哧一笑:“公报私仇?您要知道‘公报私仇’四个字怎么写的,费迪南还能蹦跶到现在?”
他突然收起笑意,正色道:“在我的印象里,能让您违背原则的,联邦帝国捏在一起也只有一个人——是为了凡尔赛那位?”
殷文没说话,然而联邦议长何等眼力,一瞧他表情就知道自己这番揣测不说全中,也是八九不离十。
他长叹了口气:“先是一声招呼不打就入赘帝国,紧接着又来这么一出,元帅阁下,您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殷文终于分给他一个眼神:“怎么,还有凌议长也处理不了的情况?”
凌昊天脸色凝重:“卸任三军统帅,放弃联邦国籍……殷帅,容我冒犯地问一句,您的所作所为和叛国有什么区别?”
殷文的目光倏尔凝聚,针一样尖锐。
不过下一秒,他垂下眼帘,仿佛苦笑似的牵动了下嘴角:“如果你们是这样理解的……其实也无妨。”
新任议长诧异地挑起眉梢。
事实上,李斯特“百足之虫”的论调相当准确,就在联邦元帅搭乘的飞艇降落在首府停机坪上的一个小时后,以卡洛·伯纳德副议长为首的鹰派议员刚向议会递交针对三军统帅的弹劾提案,罪名十分丰富,滥用违禁药物以及私刑审讯赫然在列。
军部和议长办公厅几乎同时得到消息,相比曼斯坦因差点掀翻办公桌的火冒三丈,凌议长的反应堪称冷静,甚至不动声色地长出一口气。
“……伯纳德副议长是个聪明人,有美第奇的前车之鉴,他没敢在殷文元帅头上扣‘叛国’的帽子,弹劾措辞虽然严厉,可字斟句酌下来,都只是抓着细枝末节不放。”
刚下飞艇没多久的军部大佬来不及回去休息,第一时间聚齐在议长办公厅。办公室虽然面积不小,可硬塞了这么多五大三粗的将军,难免显得拥挤,将军们只能委委屈屈地缩着双腿,尽量让自己少占一点空间。
被弹劾的对象本人倒是一个人占了一整条宽大的沙发椅:“怎么说?”
“您刚刚将中东武装赶出国境,成功收复边陲失地,个人声望正值巅峰,加上七年前受冤下狱的污名才洗清没多久,民众依然心存愧疚,选在这个时机对您发难,意味着他们必须承受联邦四十亿民众的愤怒与指责,一个不好甚至会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
凌昊天淡淡地说:“议员们都是聪明人,他们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发起弹劾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向您宣战。”
殷文沉吟不语,李斯特若有所思,曼斯坦因左右看了一遭,发现连同僚带上司都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只能自己撸袖子上阵:“那他们为了什么?总不会是吃饱了撑的吧?”
凌昊天看了眼这位一离开战场脑容量便直线下降的上将先森,无奈摇了摇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美第奇家族经营多年,俨然是联邦首府的无冕之王,倘若被一竿子打翻,这些老牌世家们会怎么想?”他不动声色地提点道,“唇亡齿寒,美第奇落得这般下场,他们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何况费迪南虽然疯了,他女儿还好端端的,这些世家权贵往来多年,手里都抓了一箩筐的把柄,万一这女人狗急跳墙咬出点什么……他们岂不是要步费迪南德后尘?”
曼斯坦因眼神茫然:“那又怎么样?和他们弹劾元帅有半毛钱关系?”
凌昊天:“……”
他端起茶杯慢慢吹去热气,和殷文交换了一个无语的眼神,眼看两位军政大佬都不想搭理这货,李斯特偷偷叹了口气,接过讲解的接力棒:“所谓的弹劾提案,其实是议员试探军部……或者说,挟制军部的筹码。他们很清楚,以元帅如今的声望和民意支持度,仅凭一份弹劾案绝不可能将他拉下马,之所以来这么一手,无非想利用美第奇前议长和军部谈谈条件,多为自己争取些好处……”
他掰开揉碎到这个地步,曼斯坦因终于听明白了,然后不出意外地火冒三丈:“这些阴沟里的老鼠,除了溜缝捡便宜,还能干出什么好事!”
李斯特摇摇头,假装这人不存在一样,将目光投向办公桌后的凌议长:“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先尝试和伯纳德副议长接触,看看他们开出什么条件?”
凌昊天摘下眼镜,用丝巾慢慢擦去镜片上的水雾:“目前的形势看似对殷帅不利,实际却是同时握有军权与民意支持的军部真正掌握了主动权。所以我的建议是,各位大可按兵不动,时间拖得越久,议会就越坐不住,到时他们自然会找上门。”
联邦议长的权斗段数果然不凡,经他一番点拨,李斯特立马觉得茅塞顿开,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慢慢放回肚子里。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殷文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近乎没有温度:“他们自己找上门……然后呢?等着他们漫天要价,我们再坐地还价?在你们眼里,联邦的政制改革是什么?天平两边的筹码,还是讨价还价的交易?”
联邦众将登时不敢吭声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假装自己是一只柔弱的鹌鹑。
凌昊天叹了口气:“这只是权宜之计,殷帅,狗急尚且跳墙,何况这些世家门阀把持首府多年,势力不容小觑,一旦被逼急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既然伯纳德副议长想和军部谈条件,您且听听他的价码是什么,若不涉及原则底线,满足一二也无妨,若是……”
殷文微微闭上眼:“若是触及原则底线呢?”
联邦议长不由一愣。
只见三军统帅摘下金边眼镜,伸手捏了捏鼻梁。而后,这人轻声问道:“过去半个多世纪里,我曾无数次向议会让步,理由无外乎是你说的这些……结果呢?”
凌昊天不禁哑然。
殷文睁开眼:“曾经有人告诉我,权势之争,从来是你死我活,倘若当断不断,只会反受其害——当时我没有听进去,不过事实证明,她才是对的。”
凌昊天隐约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不由变了脸色:“元帅!”
殷文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这男人蓦地站起来,深不见底的眼睛仿若一道冰冷的铜墙铁壁,将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既然议会要弹劾,那就索性将事情闹大,向民众公开案件审理的全过程,让民众自己做出判断,决定我是否有罪!”
所有人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议会一贯擅长用民主当幌子,这一回,我如他们所愿,”三军统帅脸色漠然,一字一顿地说,“……举行全民公投!”
一个小时后,联邦元帅斩钉截铁的话音随着脉冲信号绕着兜过大半个地球,四十亿联邦民众固然振聋发聩,远在欧陆西海岸的帝都凡尔赛也没错过。
隔着七个钟头时差的女皇刚从床上爬起来,她就着楼心月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又漱过口,习惯性地一边捞起三明治,一边点开阅读器,嘴里的早餐还没咽下去,殷帅掷地有声的“全民公投”四个字已经贯入耳中。
女皇猝不及防,一口牛奶差点喷屏幕上,一旁的楼心月忙不迭递上湿巾:“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女皇咳了个昏天黑地,一边咳,一边拍着桌子:“殷文这小子……朕该找他要版权费!”
楼心月:“……”
原谅她神经线太长,没跟上女皇陛下的跳跃性思维。
女皇指着阅读器:“还全民公投……这分明是朕当初敷衍博尔吉亚议长的套路,他居然一个字不改,全盘照抄过来,还能再不走心一点吗!”
就在两大政权被殷帅石破天惊的四个字震得回不过来神时,结束会晤的联邦议长也回到了自家官邸。
这一片是权贵政要集中居住的地带,绿化设施美轮美奂,即便是隆冬时节,夹道两旁依然郁郁葱葱。悬浮车在路口停下,年轻的议长推门下车,首府冬季的温度比达卡要塞低得多,一阵风过,他从车厢里带出的热气被卷得点滴不剩,下意识将领口拉紧了些。
即便如此,这人也没有钻回恒温车厢的意思,依然双手插兜,沿着汉白玉铺成的人行道溜溜达达往前走。
离着官邸大门还有十来米远,联邦议长不紧不慢的脚步突然停住,他抬起头,浓墨重彩的瞳仁里映出一个影子。
那人转过身,微微一颔首:“好久不见。”
年轻的联邦议长猛地收紧瞳孔,两三秒的沉默后,他毫无预兆地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平齐于胸,推臂俯首,行礼如仪:“……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