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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一百八十五章 元帅视联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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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后世史学家翻开这浸透了硝烟与动荡的一页时,突然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每当某个至关重要的时间节点出现,字里行间都伴随着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这个“影子”就是云梦阁。
史学家们曾尝试给云梦阁做出定论,不过他们很快发现这并不是轻松的活计,因为“云梦阁”没有明确的政治诉求,和两大政权也毫不沾边,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可有趣的是,尽管云梦阁无意插手两国博弈,帝国和联邦的军政首脑却都和这位云梦阁缔造者或多或少有所关联。
联邦首府的议长官邸,新任议长从柜橱里取出一套珍藏的黑瓷茶具——如果首府博物馆馆长在这儿,就会发现这茶具和博物馆里珍藏的一套黑釉兔毫金彩盏十分相似,据说是产自一千多年前的南宋建窑,有千金一窑的美誉。
小小一套茶具就凝聚着泼天的富贵,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做宫,三战前的凌氏大约只能用这两句话来形容了。
凌昊天挽起衣袖,用复古而琐碎的手法泡了一壶热茶,徐徐注入盏中。他双手托住茶盏,毕恭毕敬地送到当代剑圣面前:“师傅,请用茶。”
雪涯接过茶盏,同样先闻了闻茶香,比起军事要塞,议长官邸的待遇自然要好得多,茶是西湖龙井,色绿香郁,味甘形美,茶汤浮在杯盏中,如一汪上好的碧糯飘翠。
雪涯轻抿一口,点点头:“是正宗的明前龙井,可惜是去年的陈茶。”
凌昊天微有些遗憾地笑了笑:“还不到采摘龙井的时候……不过去年一整年,边陲战事就没断过,联邦境内人心惶惶,怕是出产不了多少新茶。”
当代剑圣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杯子,转头打量过一遭,联邦元首的官邸不啻简素,比起凡尔赛的穷奢极丽也不遑多让。他不由弯了弯嘴角:“这些年,你过的似乎很顺心。”
凌议长当着军部十几位大佬的面尚能谈笑自若,却在鬼谷掌门跟前收敛了长袖善舞的画皮,低眉顺眼地答道:“还好,虽然要和世家权贵们周旋,总算还能应付。”
雪涯:“那就好……以你当初陷害同门、挑起三战的手段,想来也不至于应付不了那帮老古董。”
联邦议长:“……”
他默然片刻,忽然长身而起,紧接着一撩衣摆,居然贴着茶几单膝跪下:“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隔了这么久……您这次是专程来向弟子兴师问罪的吗?”
雪涯用杯盖撇去茶沫,不动声色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男人——倘若联邦议长和帝国女皇站在一起,任谁都能不难看出这两人的渊源,那是某种一脉相承的东西,贯穿在两国元首的言谈举止、一颦一笑间。
“为师并不是来问罪的,”他望着墙角的镏金烛枝壁灯,眼神渺远,“不是我不怪罪你,而是今时今日,我不能怪罪你。”
凌昊天不由一愣。
就听雪涯缓缓续道:“联邦军部和帝国结怨已深,之所以能达成和约,除了殷帅不遗余力的促成,也有你居中斡旋的功劳吧?”
凌昊天垂下头,背脊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弟子……不敢居功。”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雪涯说,“两强并立已成定局,彼此争战下去只会让旁人渔翁得利,与其便宜了阴阳家,不如和帝国建立邦交,至少凡尔赛不会像疯狗一样随时咬你一口,是吗?”
凌昊天:“……”
虽说是事实没错,可要是一口应下也未免太不客气了?
凌议长练就一身见鬼说鬼话的能耐,却绝不敢在授业恩师面前贻笑大方,只能规规矩矩地道:“师傅英明。”
“为师不是英明,而是了解你。”雪涯端详着这个同样是一手教养大的孩子,眼神十分复杂,“虽然看重权柄、六亲不认,却不会影响你对大局的判断——覆巢之下无完卵,这样简单的道理,没人比你更清楚。”
即便眼帘垂落,凌昊天依然能感觉出那目光中的冷意,不知不觉间,冷汗顺着脖颈缓缓滑落。
“只不过,无论你还是联邦议会,都没想到当年的‘乌合之众’会壮大成今天的局面吧?”雪涯的语气十分温和,熟知他脾性的凌昊天却听出尖锐的冷嘲之意,“你呢,自己不出面,躲在背后搅混水,想借政府联军的手拔除皓夜羽翼。至于联邦……本以为是关门打狗,没想到闸门一开,放出来的是一条出渊蛟龙,险些将自己一口吞了。”
“所谓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大概就是你和联邦,这么看来,由你执掌联邦合众国,还真是恰如其分。”
凌昊天对着暴怒的曼斯坦因时尚且能巧舌如簧,却被当代剑圣简单的三言两语怼得哑口无言。
“其实你很清楚,皓夜虽然不乏野心,却从没想过用战争打破既有的秩序,”雪涯淡淡地说,“尤其在她认识殷文之后,她所做的无非是给这男人打造一个风雨不透的水晶球,你却非得将水晶球打碎……怎么,引火自焚的滋味好受吗?”
就算是个泥人,被一而再再而三地照准软肋打下去,也会按捺不住,何况凌议长的脾气实在称不上“好”。他犹疑半天,差点把牙关咬碎了,还是没完全忍住,一字一顿地迸出一句:“可是师傅,优胜劣汰、强者生存,本就是我鬼谷一派的门规……您忘了吗?”
有那么两三秒的光景,客厅里陡然变得安静,空气像是胶着住,每喘一口气都无比艰难。
凌昊天话音刚落,已经回过神来,恨不能咬住自己舌头,冷汗井喷泉涌地往外冒,很快将后背打湿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雪涯才缓缓开口:“确实,只有强者才能传承剑圣一门,才能在乱世生存下来……那么,你认为你和皓夜的这场较量,孰胜孰负?”
凌昊天倏尔变了脸色。
两国战乱的半个多世纪,也是这一对剑圣传人彼此争斗的八十年。从三战爆发至今,这对师兄妹以天下为棋盘、苍生为棋子,指尖点到之处,无不生民流离、焦土遍野。
可若论及胜负……女皇固然输的惨烈,他又能赢到哪儿去?
联邦议长忽然不敢说话了。
“剑圣一门择优汰弱,可是昊天,你不能因此而本末倒置,” 雪涯轻声道,眼底闪过一抹失神,“生而强大,其责更甚,这是剑圣一门选择强者传承的原因——只可惜,我的两个学生都没记住啊……”
地球历七十一年二月十四日是一个载入史册的日子,除了再过三天就是古华夏农历纪元的新年,更重要的是,联邦三军统帅殷文将在这一天公开接受军事法庭审判。
这也算是开创了联邦建国以来的先河,有没有后来者不好说,却绝对是前无古人,足以在联邦司法史上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按照首府公开的程序,审理由联邦最高法官主持,军部和参议院委员会将分别派出代表提交证据。随后,由一百位社会各界人士组成的陪审团会轮番向殷文元帅提出质询,与此同时,三军统帅的回应会通过网路和电视直播向四十亿民众全程公开。
而在答辩结束后,民众们有八个小时投出“有罪”或“无罪”的选票,由票数高低决定最后的判决结果。
消息爆出后,不论舆论还是司法界都沸腾了。
联邦首府的新闻发布会上,被各路媒体狂轰滥炸的发言人推了下眼镜,被唾沫星子糊了一脸也不耽误他有条不紊地回答记者们提出的问题——
“……是的,审理过程将全程公开,届时所有民众都能通过电视和网络直播旁观判决。”
“……我们现在无法对公投结果做出预测,但我们相信自己的民众有足够的判断力,会客观公正地投出这神圣一票。”
“……殷文元帅是怎么看待这场公审的?”说到这儿,发言人下意识地又推了一下眼睛,停顿片刻,才缓缓地说,“元帅视联邦为信仰,毕生都在为此而战,所以他相信联邦会给他一个公正的结果,也相信他用生命去保护的人们不会背弃他。”
“咔嚓”一下,女皇把直播掐断了。
她接过女侍长递来的骨瓷杯,还没送到嘴边,先闻到一股浓厚的奶香,不由狠狠瞪了女侍长一眼。
楼心月不为所动,坚定的眼神传达出一个信息:喝完。
女皇:“……”
她咬咬牙,把冒着热气的奶茶一口气喝了大半,目的达到的女侍长这才心满意足,原地踩出一个华尔兹的舞步,翩然生姿地走了。
幕僚团眼观鼻鼻关心,假装自己是一堆无知无觉的大理石柱子。
女皇窝在铺了鹅绒软垫的长椅中,将黑屏的阅读器随手撂到一边:“关于这场公审,你们怎么看?”
张啸双手抱胸,学着首席上将的模样,十分没型没款地斜靠着沙发:“这个联邦发言人不错,很会拿捏情绪,我觉得您不用太为殷帅担心。”
女皇瞥了他一眼,只觉得这小子一扭十八弯的造型很是伤眼,但也没有斥责他的意思,淡淡地问:“怎么说?”
“眼下的形势看似对殷帅不利,可照我说,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张啸有理有据地分析道,“殷帅刚驱逐外敌、收复失地,说的那什么一点,简直是救劳苦大众于水火之中。最新的民调显示,殷帅的民意支持率高达93.2%,创下联邦建国以来新高,加上他当年受冤下狱的真相刚曝光没多久,感激、推崇,还有愧疚,这些情绪足以将殷帅重新推上神坛——联邦议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过不去,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女皇捧着茶杯,微微一垂眼帘,不置可否。
很显然,不是所有人都像新闻官一样乐观,和他一边一个占据了沙发两头的首席上将荆玥皱起眉:“可是站在神坛上……是不是意味着摔下来时会更惨?”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他。
“你们别忘了,阿文……殷帅他可是和女皇陛下缔结了婚约,而且婚前协议里明确提出要他辞去联邦元帅职务,并且放弃联邦国籍,”荆玥迟疑地说,“联邦议会……会不会借题发挥,直接给殷帅扣上一个‘叛国’的帽子?”
墨鸢抓了抓头发,丹宁干咳了两声,李加文偷摸瞧着安娜,结果被现场抓包的首席秘书官小姐狠狠瞪了回去。
帝国统帅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荆上将担心的不无道理,登高必跌重,民众将殷帅捧得越高,一旦失望,就会越发愤怒——倘若联邦议会趁机加一把火,将民众的情绪一气引爆,那后果就堪忧了。”
两边争执不下,始终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再次齐刷刷地转移目光,看向拥有最终拍板权的帝国至尊。
女皇单手支腮,眯缝着眼睛,懒洋洋地似听非听。直到吵作一团的部下们消停下来,她才不高不低地问:“如果罪名成立……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
幕僚团面面相觑了一阵,安娜翻了翻阅读器,轻声说:“有了七年前的前车之鉴,联邦军部肯定不会让议会将‘叛国’的脏水往殷帅头上泼——当然,以殷帅如今的支持度,议会也不敢。倘若弹劾案上的罪名成立,最糟糕的结果大概是监禁或者流放。”
女皇哦了一声,依然是一副听过就算、压根没往心里去的云淡风轻:“那也没什么不好。”
幕僚团:“……”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几乎怀疑耳朵出了毛病,要么就是女皇陛下脑子进水了。
荆玥左右张望一阵,见幽云十六缩头扮着鹌鹑,统帅长捧着茶杯轻轻吹去热气。他知道指望不上这班同僚,只能叹一口气,任劳任怨地当这个出头鸟:“阿……陛下,您真的不担心吗?要是阿文他……”
“要是他真被判有罪,对联邦最后的那点不舍和羁绊也该断得差不多了。”女皇淡淡地说,“一了百了,不是正好?也省得你们一天到晚瞎操心,唯恐他身在曹营心在汉,折腾出什么对帝国不利的幺蛾子。”
幕僚团们干咳一阵,假装没听到女皇后半句话。
二十分钟之后,幕僚团走出大特里亚农宫的会客厅,稀稀拉拉的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几拨——张啸和安娜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并头交换一两句意见,表情却不见沉重,似乎并不在乎公投结果。荆玥则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眉头锁得死紧,追着统帅长询问着什么,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落后一步的云三李加文同样拧紧眉头,目光却只盯着安娜的背影来回打转,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
丹宁探出头,循着这人目光好奇地看过去,问道:“你总盯着安娜小姐干嘛?看上她了?”
李加文:“……”
他哼了一声,罕见地没和这女人斗嘴,自顾自地走了。
被他撂在原地的丹宁简直震惊了,她顶着一脸“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表情,僵硬地扭向一旁的墨鸢:“他他他……他居然没和我抬杠?是他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墨鸢挠了挠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和平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日历翻到了二月十四日。这天天不亮,联邦元帅已经站在等身镜前,这边衬衫刚套了个衣袖,那头个人终端亮着荧光,巴掌大的全息屏幕上投映出女皇的半身像。
殷文从镜面反光中细细端详着女皇:“看着气色还不错,只是帝国那边应该是半夜吧?这么晚了还没睡?”
相隔十万八千里,女皇捧着一杯牛奶,懒洋洋地倚着鹅绒软垫,单手托腮瞧着他:“开会开晚了,忽然想起你今天要接受公审,就来问候两句。”
殷文哑然失笑。
说话间,他已扣好衬衫,正将军装外套披上身,就听女皇问:“……担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