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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一百八十三章 火光四溅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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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元帅临阵对敌杀伐决断,在男女交往上却着实没什么经验,就连亲吻也只会最简单的厮磨啮噬,活似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幼猫,牙都没长全,只会细细地舔舐。
可就是这么毫无技术含量的吻,却让女皇如遭雷击,整个人石化在原地,脑子里惨遭飓风过境,一片七零八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推开殷文,条件反射般的一巴掌甩过去。
只听干干脆脆的一声响,联邦元帅冰雕雪砌似的脸上登时浮起一个通红的掌印。
女皇:“……”
这男人是哪根筋没搭对,看到巴掌甩来不知道躲吗?
十分钟后,帝国女皇和联邦元帅一前一后走进帝国驻地,门口警卫下意识抬手敬礼,胳膊举到一半,忽然看见殷帅脸上印着五道清晰的指印,立马僵在原地,这么要举不举的,似一尊扭曲的雕塑。
女皇视若无睹,径直将人领回住处,随手甩上房门。手劲约莫有些大,门板撞出一声巨响,整面墙壁都在微微颤抖。
殷文跟着震了一下,活像被门板夹了。
女皇把人撂在原地,直接进了洗手间,片刻后折转出来,将一条凉手巾丢给殷文:“拿着冰敷一下吧,朕方才不是有意的,手上没太用力,过一会儿应该就能消肿。”
殷文接过手巾,听话地摁在脸上——女皇说的没错,她那一巴掌是下意识的应激反应,确实没怎么用力,伤处只是有些发烫,并不太疼。然而这力道微乎其微的一巴掌不仅让殷帅得偿多年夙愿,还直接将他送进女皇住所,权衡得失,他只觉得天底下再没这么划算的买卖,再多挨两下也是甘之如饴。
殷文这头还没美完,那边女皇见他脸上伤处并无大碍,于是转回长椅上坐下,将用过的茶具一件一件收起,头也不抬地说:“若是没别的事,殷帅还请早些回去休息,免得联邦各位将军发现您一大早不见了,又来找朕兴师问罪。”
殷文抿一抿唇,想要解释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能说什么呢?
他已经将胸口亲手剜开,把藏了半个多世纪的真心分筋剔骨、沥血割肉,双手捧托到女皇面前。
倘若这女人执意要将这片心血扫落地上,摔成个八瓣开花,那再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于他是白费力气,于女皇……听不进去,也是徒惹心烦。
正因如此,殷文用舌尖将上下两排牙舔过一遍,依然没找到合适的话头。
他将手指缓缓攥紧掌心,好半天才艰难挤出一句:“……你想要什么?”
女皇诧异地抬起头,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这男人还没醒盹,满口不知所谓的胡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殷文喉头滑动了下,实在不知该怎么挑起话头,恍惚间仿佛被逼到悬崖边上,退无可退,只能将肺腑之言都倒出来:“你想要什么?我的命?费迪南的命?他已经精神失常,再不能开口说话……不过我想,就是将他千刀万剐,怕也不能消你心头之恨吧?”
女皇:“……”
她刚勾起一个冷笑,还没完全展开就听到“精神失常”四个字,冷笑登时僵在半途。
“你说什么?”她难掩错愕,“精神失常?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过一夜就疯了?他是吃错了药,还是故意装疯卖傻?”
殷文抿了下干涩的唇,视线逡巡过一遭,没找着茶水,只能用舌尖舔了下唇瓣:“我用了新研发的吐真剂,药量没控制好。”
女皇:“……”
她狐疑地盯着这人,因为太过震惊,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你……你是故意的?为什么?不是……费迪南可是联邦议会前议长,你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把他弄疯了,打算怎么和议会交代?民众和媒体又会怎么想?”
殷文脸色漠然:“没什么好交代的——他当年构陷我下狱,差点断送一条命性,我和他早已不共戴天,就算‘公报私仇’也不稀奇。”
这一回,轮到女皇哑口无言。
她只是稍一琢磨就明白了联邦元帅的想法,这人是怕费迪南回国受审时将当年那桩旧案公之于众,不仅在帝国和联邦之间刚有所回温的关系上楔下一根钉子,也将女皇心头尚未愈合的伤疤猝不及防地揭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所以他先发制人,宁肯自己担下“公报私仇”的罪名,就算被议会问责,也好过两国颜面扫地,更免去了女皇人前背后可能有的指指点点。
想通这一层,女皇看向联邦元帅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下。
就听殷文有些吞吞吐吐地说:“当年……我并不是不理会你的死活,我知道军部对你成见深重,特意叮嘱泰渊留意你的安全,只是没过多久,我被人刺杀,虽然没什么大碍,还是在医疗舱里躺了一周,醒来后才知道他们趁我失去意识时软禁了泰渊,封锁一切消息,然后……”
女皇闭上眼,捏在袖子里的手指喀拉作响。
殷文应声闭嘴。
他眼看着女皇脸颊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尽,有那么片刻光景,几乎以为这女人会拔剑架在他颈上。
“这是应该的,”他想,“是我欠她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联邦元帅并不是口讷舌拙之辈,就算他原本不善言辞,和议会那帮老狐狸扯了大半个世纪的皮也该历练出来。
可但凡站在女皇跟前,殷文掌管语言的中枢神经就像搭错了线,但凡开口,没一句对的。
比如方才,他分明是想解释当年的原委,谁知话一出口,怎么听怎么像推卸责任——还推卸的相当不高明。
殷文定定地看着女皇,他想说,我当年并不是弃你于不顾,如果可以,我宁愿那个被一刀一刀割下皮肉,在冷冻舱里一躺就是五十年的活死人是我自己。
他想说,参与那场“审讯”的人都被我亲手处决了,费迪南也疯了,你不用怕,再没人能揭你的伤疤。
他想说,你是我的妻子,你的债我帮你还,别人欠你的债,我也会原封不动地帮你讨回来……就算联邦也不例外。
可惜,千言万语被一条看不见的堤坝拦在另一头,他嘴唇动了动,挣扎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倒出来。
末了,殷文只是缓步走到女皇面前,单膝跪在地上,将她冰凉的手指合入掌心,低声道:“……对不起。”
仿佛他的千般挣扎、万种痛苦只是积在镜子上的一层灰尘,不值一提,随手就能抹去。
女皇情不自禁地出了下神,印象中,自打相认后,联邦元帅就在不停和她道歉,这男人嘴皮子没磨破,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可是仔细想想,过去半个多世纪中,他俩的恩怨情仇纠结成一团乱麻,谁欠了谁,谁又负了谁,拿天文计算器也未必算得清楚。
可但凡女皇一皱眉,他就能理所当然地认错,活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已经输得倾家荡产,退无可退地站在悬崖边——可只要债主一句话,他就能想也不想就往悬崖底下跳,摔得粉身碎骨也不眨一眨眼。
女皇手指微微瑟缩了下,殷文立刻放轻了力道,他小心翼翼地觑着这女人脸色,生怕一不留神用过了力。
孰料他刚松开手,女皇忽然反握住他手掌,视线落在那只修长苍白的右手上,翻来覆去仔细打量着什么。
殷文措手不及,从手指到肩膀僵成一截直挺挺的木头,不敢挪动分毫。
以联邦如今的医疗技术,随便去医院开一支去疤的药膏,连续抹上一周,再深的伤疤也能消得一丝不剩,何况是七年前的旧伤。女皇瞧了半天没瞧出个所以然来,随口问:“……疼吗?”
殷文:“……”
他不明白女皇是什么意思,一时没敢接话。
女皇抬起头,直视这人双眼:“雪涯先生说,他当年在中东找到你时,你一身都是伤,手指和脚踝骨头都断了——疼吗?”
殷文:“……”
这人在逆着帝国军足以将联邦首府夷为平地的炮火冲锋时没怎么样,被议会构陷下狱时没怎么样,流落中东受尽折磨、差点悄无声息地死在贫民窟里时也没怎么样。
却在女皇轻轻巧巧的一句问话里酸涩了眼角,仿佛那千种挣扎、万般痛苦冲开堤坝,一股脑儿涌上头顶。
殷文摇摇头,将那毫无来由的委屈和无奈一口吞回去,低声道:“不疼。”
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太简单,显不出诚意,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没你当年疼。”
女皇心头无端泛起一股洪水,将仅剩的一点火气冲刷得烟消云散。
她低头盯着那只右手,旧年的伤痕早看不出了,皮肤白皙,腕骨清瘦,手指过分修长了些,看着没什么力量——这样一只手被活生生拧断指骨……会是什么模样?
女皇思忖半天也没有结果,于是托起那只饱受折磨的手,慢慢吻上指根。
那一刻,联邦元帅脑子里一片空白,耳中却清楚听到一声巨响,仿佛一块悬了好几十年的千钧巨石轰然落下。
火光四溅中,这段悬而未决大半个世纪的感情终于尘埃落定。
天光渐亮,沉睡一宿的帝国驻地在晨曦中醒来,文官武将各司其职,忙碌而井然有序。
张啸乘电梯上了顶楼,躲在拐角处往走廊里探头探脑,走廊尽头那道屋门一点没有开启的迹象,新闻官又没长一副顺风神耳,离着十来米远,听不见屋里的动静,急得抓耳挠腮,恨不能变身蚊子,从门缝里钻进去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忽听吱呀一声,一直紧紧闭合的门从里推开了。
张啸登时一跃而起,忙不迭想迎上去,一条腿迈出一半又来了个急刹车,他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女皇房间里走出的联邦元帅。
殷文倒是很自然地和他打招呼:“早。”
张啸僵硬地点了下头,因为太过惊讶,舌头都打结了:“早……不是,您、您,您昨晚该不会一整晚都在……这里?”
殷文:“那倒没有,我是凌晨来的,借皓夜的地方小憩了一会儿。”
这男人的态度十分自然,好像帝国女皇的房间和连锁酒店没什么两样,付钱就能入住。
张啸:“……”
殷文很平静地说:“我一夜没回联邦,李斯特他们大概正在找我,先告辞了。”
新闻官眨巴着一双眼睛,眼看这男人从他身边擦过,径直摁下电梯,忽而反应过来,忙转身叫住他:“殷帅。”
殷文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他:“什么事?”
张啸咬了下嘴唇,心情很是纠结,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连女皇都不计较这么多,他一外人似乎也没什么立场替女皇跳脚抱不平。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胸口梗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坐立难安,不吐不快。
他一直没开口,殷文居然也没拂袖走人,而是十分耐心地站在原地,径自将打开的电梯摁关了。
张啸斟酌半晌,字句慎重地说:“我记得我提醒过您,在您和陛下签下那张婚约时,您就不仅是联邦最高军事统帅,也是帝国御座唯一的合法继任者。”
殷文:“我记得。”
张啸:“可这两个身份是没法同时存在的,您已经决定了吗?”
闻弦歌而知雅意,殷文刚听个话音就明白过来,这小子指的并不仅仅是婚前协议中辞去“联邦元帅”与放弃联邦国籍两项条款。
他垂了下眼,旋即不动声色地迎上凡尔赛新闻官审视的目光:“当然,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撂下这句玄之又玄的哑谜,殷文客气地对他点了下头,转身走进电梯,光亮如镜的电梯门缓缓闭合,留下张啸与门上自己的倒影面面相觑。
联邦元帅的夜不归宿并没如预期那样造成混乱,可能是他往帝国跑的次数太多,联邦众将已经习惯了。
一周后,联邦边陲最后的扫尾工作结束,女皇留下卫朔协助联邦整顿防务、追剿残敌,自己先一步返回帝都。
这一回,殷文总算没忘了自己联邦军事统帅的职责,没再死乞白赖地跟着一起回去。不过女皇启程当天,他还是亲自赶到舰桥送机,众目睽睽之下,这人有一肚子话想叮嘱,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琐碎,末了掐头去尾,只留下简之又简的“保重”二字。
女皇矜持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向舷梯,还没迈开步,手肘忽而一紧,却是被殷文一把攥住了。
她扭过头,有些讶异地一挑眉:“怎么了?”
殷文深深看着她,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在这一个眼神中显露无遗。
他把女皇扯到跟前,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声音像是含在嘴里,一字一顿地说:“等我。”
女皇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而以联邦元帅唇语六级的水平,还是看了出来,这女人是在说“过期不候”。
他不禁哑然失笑,屈指在女皇额角轻轻一弹,然后由着这女人熊孩子脾气发作,在他胶靴上气哼哼地踩了一脚,旋即头也不回地登上舷梯,一猫腰钻进飞艇。
联邦众将:“……”
帝国众将:“……”
两国统帅这是当着吃瓜群众的面赤裸裸地虐狗吗?
直到飞艇嗡鸣着腾空而起,狂风兜头兜脑扑了一脸,掀起联邦元帅的额发,他将挡住眼睛的乱发随手捋到一边,仍旧不依不饶地盯着那个逐渐消失在天尽头的小黑点。
李斯特往两边看看——自从美第奇前议长精神失常之后,曼斯坦因便整日黑着一张脸,不问到他头上绝不吭声,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他在为费迪南抱不平。
鉴于这场冷战还要无限期打下去,李斯特也不指望他出面打破僵局,只能任劳任怨地往前迈了一步:“元帅,这里风大……议会已经知道了美第奇前议长‘意外失常’的事,我们是不是先商量个应对的章程?”
“美第奇前议长”几个字一入耳,联邦元帅跟着帝国飞艇跑没影的神魂终于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