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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一百八十二章 你有你的不 ...

  •   女皇有一种非常委婉的方式,向当代剑圣坦承了自己对某位联邦元帅藕断丝连的余情。

      连将一手她带大的雪涯都没想到这女人会如此坦率,不由微微凝眸。

      然后,他听到女皇下一句话说:“可抹不抹得开情面是一回事,放不放得下是另一回事——有些事,如果连我自己都忘了,还要有谁会替我记得?”

      雪涯目光微沉:“哪怕他答应了放弃联邦国籍、入赘帝国,也不能让你放下心结?”

      女皇微微一抿唇,眼帘低垂,用手指拨弄着茶杯口。

      一直以来,这女人奇迹般地将自己一劈为二,她把承载了私情的那一半关进罩子里,从此用“帝国女皇”的视角冷眼旁观,算无遗策。

      比如当初,她利用殷文的余情和愧疚缔结婚约,而联邦元帅也就浑浑噩噩地在婚书上签下名字,压根没想到这一签就凭空往自己肩上压了一座须弥山,从此后半生都绑在帝国的贼船上。

      如此步步为营、处心积虑,是“帝国女皇”,而非“林皓夜”。

      “帝国女皇”信得过“联邦元帅”的责任与担当,这男人既然将一盘天下承平的担子接过肩头,即便不是出自情愿,他也会咬牙走下去。

      可“林皓夜”却对“殷文”心结重重——如果没有帝国这突如其来的千钧重担压弯秤杆,私情和家国同时摆上天平两端,二者孰轻孰重,这男人会作何选择?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她一径沉默,雪涯打量她半晌,不觉叹了口气。

      “……你非得这样吗?”他低声问,“你抽光了七情六欲,强行将‘林皓夜’埋葬在时光里,以为从此无坚不摧。可是皓夜,人之所以与飞禽走兽不同,就是因为有情有欲,你把自己摆在神坛上,每一步都计算中正、不偏不倚,长此以往不怕走不下来?高处不胜寒,你不累吗?”

      一手带大的徒弟,和亲生的也差不了多少,有道是“知女莫若父”,论及对女皇的了解,大概没有谁比当代剑圣更透彻。

      女皇的眼神微微恍惚,埋葬多年的记忆潮水一样闪现,一浪接一浪冲刷着面具,终于撕开一条裂口,露出柔软的里子。

      “如果是‘林皓夜’,当然会累……”她停了一拍,那些恩仇交织的过往、激烈软弱的情绪只露了个头,就被硬生生强压回去,连带着面具上的裂痕也弥合的不露痕迹:“好在,那个蠢货已经死了……帝国的统治者不需要考虑这些,只要一对眼、一双耳、一个清醒的头脑,就足够了。”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些许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可细细品起来,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就如抽离了最真实的情绪,没了举重若轻的笃定从容,整个人成了真空的容器,伸指就能捅破。

      雪涯目光微沉,有那么个瞬间,当真想揭穿她的伪装。

      可他到底忍住了:面具戴了这么久,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强行拆穿只会连血带肉、撕心裂肺。

      那是他心爱的孩子,他舍不得。

      “当年云梦阁收到帝国暗桩传来的消息,我从土耳其西岸赶赴中东,辗转寻到殷帅时,他已身负重伤,”当代剑圣转开话头,不紧不慢地说,“当时他浑身不下百来处外伤,胸背遭掌力重创,五脏六腑没一个完好的——说实话,不比你在联邦落下的伤势轻。”

      女皇捏住杯子的手一紧,想起云中君在远程通讯中说的话,瞳孔蓦地一收。

      “……我不知道他拖着一身重伤,是怎么从阴阳家的天罗地网中逃出来的,我见到他时,他藏在一处贫民窟里,不停地咳血,手指和脚踝骨头扭曲变形,已经走不动路了。”当代剑圣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觑着女皇的表情,“我将他带回云梦阁中,即便以当年的医疗科技,他还是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内外伤势迟迟不愈,无论怎样的强效愈合剂都没用——后来才知道,他在中东时感染了M3病毒。”

      说到这儿,雪涯微妙地一顿:“M3病毒会不断削弱人体的免疫功能和自我修复机能,让人备受痛苦折磨,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女皇稳如铁石的指尖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在空中迟疑片刻,才不动声色地将茶杯送到嘴边。

      “当时没有针对病毒的抗体和特效药,只能用保守治疗拖延时间,那几年中,殷帅的身子骨不说是豆腐渣,也差不了多少,好好保养尚且多病多痛,何况他还在中东翻云覆雨,不比在联邦时透支的心血少……”

      女皇忍不住打断他:“那您怎么不拦着他,由着他这么搅风搅雨,连命都不要了?”

      雪涯:“……你以为他在中东搅弄风云只是为了联邦?”

      女皇:“……”

      难道不是吗?

      “地球历六十七年,也就是帝国历十七年,正是哈布斯堡和中东军暗通款曲,土耳其海峡东岸频频生事的时期,”雪涯往窗外看了一眼,夜色倒映在他无波无澜的眼睛里,宛如深沉的叹息,“那一阵子,比起联邦,帝国所受的困扰反而更大——我私心揣度,他费尽心机搅混水,其实还是为了分一分阴阳家的心思,为你多争取些转圜的时间。”

      女皇捏着杯子的手陡然一僵。

      雪涯拎起水壶,往她已经空了的茶杯中续上热水:“殷帅是聪明人,就算身陷囹圄时懵懂未觉,之后流落中东,由生到死、又由死而生经历过一遭,该明白的也都想透彻了。”

      “殷帅养伤期间,我曾和他聊过一次,本想劝他看在你俩昔日的情分上放下仇怨……我的原话是,‘看在当年她对你掏心挖肺的份上,日后若是生死相见,还请你放她一条生路’。”

      女皇:“……”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木着一张脸,摆出一副阴晴莫测的高深范儿。

      雪涯回头看向她:“你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吗?”

      女皇正暗自腹诽“那男人的心思九曲十八弯我特么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就听当代剑圣紧接着说道:“他说,没什么好恨的,他巴不得能将一条命赔给你,好过这半个多世纪来日夜难安。”

      “……他的原话是:他这一生就像个笑话,总在不适当的时机做出不合时宜的选择——如果能由你来结束这一切,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只听一声脆响,女皇手中的茶杯终于寿终正寝,茶水从四分五裂的碎片中溅出,滴滴答答流满一地。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微微用力,逼着她抬起头来:“当年你体无完肤地回到帝国,凡尔赛自青羽而下都恨不得将殷帅五马分尸……我也不例外。”

      女皇不觉哑然。

      她是当代剑圣从小看大的,论情分,和亲生女儿也没差多少。雪涯是个护短的脾气,自己教出来的孩子,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容不得外人指摘一字半句,何况是活剐下来一层皮?

      女皇躺在冷冻舱里不死不活那五十年间,凡尔赛上下全都憋了一腔怨气,当代剑圣虽说没和帝国站在同一立场,在这一点上却是出奇的看法一致。

      ……都恨不能将女皇受的伤原封不动地还到联邦三军统帅身上。

      不过他大约没想到,这在脑中一闪即过的念头,居然在六十多年后成了真。

      就公私分明而言,雪涯和殷文见地相似,再怎么不待见这人,当代剑圣对联邦元帅当年所为也不是全盘否定——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是谁都有勇气挽大厦于将倾,以只手之力挡住帝国铁骑,担起摇摇欲坠的半壁河山。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连鬼谷掌门都要道一声“佩服”的决断与胆魄。

      若非如此,这对师徒当初也不会为了联邦元帅下狱这桩公案争执得不可开交,最终的结果是熊孩子一怒之下又钻了牛角尖,从此自绝师门,眼不见为净。

      对宝贝徒弟这种“一言不合玩冷战”的行为,雪涯相当无奈,由此可见“熊孩子就是熊孩子”,就算她头上戴着至尊帝冕也掩盖不了本性。

      ——以此类推,无论惊才绝艳的帝国至尊还是乾坤内蕴的联邦统帅,在雪涯眼里都是一帮不折不扣的熊孩子,每天除了架秧子惹事就是钻牛角尖,也难为鬼谷掌门一派超凡入圣的世外高人范儿,成日里跟在这帮人后面拾缺补漏,想想就怪心累的。

      “不过这些年,我眼看着殷文为你一退再退,退让到今日这步田地,已是站在悬崖边上,再无路可退。”雪涯不高不低地说,“当年你在联邦……我不知殷文是否向你解释过情由苦衷,不过据我所知,他从没想过由你自生自灭,只是阴错阳差,算来是无心之失,而你之后设局陷害,是有心算计,却也是为局势所迫。”

      “说到底,你有你的不得已,他有他的无奈何,既然各有为难,又何必再为难彼此?”

      他往前迈了一步,拈住女皇手心犹自紧握的碎瓷片,向上一提:“时间是不会等人的,有些事,能放下,就放下吧。”

      掌心的热度陡然消失,女皇愣了一瞬,心头忽而空空落落,不知是少了一直以来支撑她往前走的依凭,满心惶恐不安,还是卸下一直背着的担子,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当代剑圣是个大忙人,这一趟大约只是顺路,统共在要塞逗留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不亮就要离开。

      女皇很有几分不舍,准备了好些叮咛,话到嘴边又想起对方是长辈,哪句都不合适,只能闭了嘴,亲自将人送到门口。

      大门一打开,师徒俩就看见一个人影缩在墙根下,两条腿委委屈屈地蜷着,脑袋搭在膝盖上,就着这个不甚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女皇:“……”

      她抬头看了眼远处依稀泛起的鱼肚白,一时震惊的忘了词,暗道这小子该不会在这儿枯坐了一晚上吧?

      女皇又看了眼雪涯,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心虚,便如一个闯下大祸的熊孩子,千方百计地遮掩,却还是被目光犀利的家长一眼洞穿,从脚趾头到头发丝都不自在起来。

      雪涯恍若未觉,只是拍了拍女弟子的肩,又瞥了眼缩成一团的联邦统帅,只觉得瞧见这俩熊孩子就闹心,于是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和来时一样没惊动任何人地走了。

      他这一走,被一个人留在原地的女皇登时不知所措起来,她有心当没看见,掉头回自己地盘睡个回笼觉,然而刚一转身,一阵夜风削面而过,凉意顺着毛孔攀上皮肤,激起一层细细的疙瘩。

      女皇打了个寒噤,忍不住将手指送到嘴边轻轻呵了口气。

      她在原地站了半晌,犹犹豫豫走到那人跟前,琢磨着要不要抬腿将他踹醒,却见联邦元帅约莫是睡得不舒服,脖子动了下,眼神迷茫地抬起头来。

      ……然后毫无预兆地和帝国女皇看了个对眼。

      女皇眨了两下眼,就见这联邦元帅目光涣散,似乎没太睡醒,盯着女皇端详片刻,只当自己在梦境,重又把头埋回膝盖上。

      被当空气忽略的女皇:“……”

      要不她就当自己没来过,也回去睡觉?

      然而下一秒,殷文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皓夜?”

      女皇:“……”

      她微皱着眉,一语不发地瞧着这男人,眼看他完全清醒过来,忙不迭地一跃而起,随手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女皇这才没有任何表示地转过身,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往回走。

      殷文戳在原地愣了一秒,抬手似乎想拉住她,不知为何,手指碰到衣料时像是被电打了,无端往回一缩。

      就这么一犹豫,女皇已和他擦肩而过。

      联邦元帅没来由一阵惶恐,这感觉似曾相识,仿佛某个很重要的东西正从他生命里一点点抽离,就像手指间的沙子,越是用力想抓紧,流逝得反而越快,末了只剩一把空气。

      ……空空如也。

      这男人强自压抑的恐惧猝不及防地决了堤,他突然箭步抢上,一把拖住女皇手肘将她拽到跟前,女皇措手不及,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不由勃然大怒:“你发什么……”

      刚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女皇一双瞳孔遽然凝缩到极致,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倒映出联邦元帅放大的脸——这男人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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