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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一百八十一章 当初三战, ...

  •   有那么片刻光景,李斯特以为是自己连日操劳,睡眠严重不足,以至于耳朵出现幻听。

      可当他下意识地看向曼斯坦因,发现同僚也正一脸震惊地看来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是他耳朵有问题,而是这个世界玄幻了。

      李斯特一个箭步抢到门口,殷文也没拦他,由着他探头往里张望——就见锁在座椅上的联邦前任议长没缺胳膊没少腿,身上也没留下明显的伤痕,然而他仿佛一夕间患上了帕金森,戴着手铐的双手抖个不停,整张脸似是扭变形的麻花,一双眼睛恨不能翻出死鱼白,嘴里不停往外冒着白沫。

      李斯特:“……”

      他猛地回过头,因为太过震惊,甚至忘了怎么正常说话:“元、元帅……他,这人,他怎么了?”

      殷文脸色漠然:“没什么,吐真剂的剂量没把握好,留下一点后遗症——他以后不能正常说话了。”

      李斯特:“……”

      眼前之人若不是殷文,他一定把这睁眼说瞎话的混账揪着领子拽到跟前,大吼一声:这人都快成傻子了,还“只是一点后遗症”?

      可惜,当着三军统帅的面,借联邦中将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干。他坐了半天心理建设,也只是虚弱无力地指责一句:“元帅……您这是滥用私刑,是违反军纪的。”

      殷文回味着“滥用私刑”四个字,微微一哂:“那又如何?”

      李斯特被他漫不经心的一眼扫过,只觉得腿肚子有抽筋的迹象:“您……费迪南·美第奇毕竟是前议会议长,倘若议会问责,您准备怎么交代?”

      殷文垂下眼帘,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一回生二回熟,想来议会不会太见怪。”

      李斯特:“……”

      元帅这句“一回生二回熟”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意味,都快顺着话音渗满一地。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地看向曼斯坦因,就见联邦上将血色尽消,一张脸白得和死人难分轩轾。

      见他俩一时半会儿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殷文也不打算多浪费时间,转身向甬道尽头走去。然而他刚转过身,就听曼斯坦因突然叫住他:“元帅!”

      殷文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曼斯坦因攥紧拳头,手背暴起凌厉的青筋,仿佛再用力一点就能撑裂皮肤。他嘶哑着声音,几乎一字一咬牙:“……为什么?”

      这话乍听上去有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在场的两个人都听懂了。

      “如果你们要让他活着回联邦受审,那他只能是个不会说话的疯子,”殷文淡淡地说,“至于理由……还需要我解释吗?”

      曼斯坦因张口欲言,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闭上嘴。

      “吐真剂是我打的,你们如果觉得这么做违反了军纪和联邦宪法,大可以向军事法庭举报,”殷文面无表情,“若不是为了给联邦民众一个交代,他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曼斯坦因:“……”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那一瞬间,联邦上将突然从三军统帅身上感到某种凌厉的气息,倘若杀机能化成实质,他现在大约已经被捅成了透心凉。

      “为什么……非得是她?”曼斯坦因犹不死心,艰难地做最后的挣扎:“首府那么多身家清白、人品贤惠的好女孩,为什么非得是她?您明知道她、她……就一点不在乎吗?”

      已经不耐烦听他絮叨的联邦统帅猝不及防地转过身,这一回,他没再留情,骨节突起的拳头狠狠砸在部下脸上。

      这一拳用上了全力,饶是联邦上将人高马大、皮糙肉厚,依然踉跄着往后退了五六步,后背撞在金属墙板上,发出的闷响让人听着就牙碜。曼斯坦因嘴角当场见了红,半边脸颊几乎没了知觉,好半晌,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神经线泛上来,他只觉得嘴里含了什么异物,吐出来一看才发现是两颗被打落的槽牙。

      不管上将还是中将,都被三军统帅这一拳揍懵了。

      “这是你欠她的。”殷文用某种近乎冷厉的目光看着部下,有那么两三秒,李斯特几乎以为他在看一个死人,“我最后再说一遍,她是我的妻子——从今往后,她的债,我替她还;别人欠她的,我也会替她讨回来!”

      撂下这句话,他也不去瞧两名部下的反应,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回到地面时已是深夜,走出禁闭室的联邦元帅抬头吸了口气,要塞冬夜里的风毫不留情地贯穿肺腔——这一晚的温度并不很低,殷文却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吸了一口液氮,顺着胸腔游走一个来回,肺脏的每一颗细胞都冻成了标本。

      他看一眼手表,犹豫片刻,还是驱车赶到帝国驻地。本已经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谁知门口的警卫见了联邦元帅并没露出一丝半点的讶异之色,好像早料到有这一出,随后驾轻就熟地将人引到会客厅。

      殷帅钢打铁铸的一颗心脏如同绑上了云霄飞车,在他推开门的刹那,几乎要从喉咙眼蹦出来。

      然而下一秒,就见沙发上背对他的那人站起来,等候许久似的对他点了下头:“殷帅,您来了,我等您好久了。”

      会客厅的门擦着殷文后背缓缓闭合,联邦元帅的心也随着那漫长的一下落回胸腔,他将攥出一手心冷汗的拳头慢慢松开,对着凡尔赛新闻秘书官颔首示意:“张啸先生,深夜造访,打扰了。”

      张啸不太明显地往他背后张望一眼,见屋门已经关严实,会客厅里就算天崩地裂、水漫金山,外头也听不见半丝声响。他于是运足了气,不动声色地走到联邦元帅跟前:“称不上打扰,我猜您会跑这一趟,就在这儿等着碰碰运气,看来我运气不错……”

      两句话的功夫,张啸已经绕过沙发,离着殷文只有两三步远。他最后计算了一遍路线和角度,觉得十拿九稳了,于是狠狠一跺地板,借着这一踩之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攥起的拳头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照准联邦元帅面门毫不客气地凑上去……

      然后,贴着人家脸颊擦了过去。

      殷文其实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凭借身体本能在新闻官暴起发难的瞬间做出应对。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偏头让过张啸那一拳,顺势扭住他手腕,一翻一别,新闻官便被他牢牢扣住,如同一只被老鹰逮住的小鸡仔,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动弹不得。

      张啸:“……”

      某上将不是告诉他用这招揍人十拿九稳吗?是荆玥在耍他,还是联邦元帅武力值太逆天,一切的偷袭伎俩在他面前都只能被碾成渣渣?

      直到战五渣的新闻官半条胳膊完全失去知觉,殷文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忙不迭松开手:“抱歉,没伤着你吧?”

      张啸:“……”

      被偷袭对象当面道歉,这滋味还是真是没法形容。

      经过这么一出,张啸原本揣着的一腔“替女皇讨回点利息”的沉郁愤懑也被团吧团吧扔进水里,东流而去不复返了。他干咳一声,在对方开口前主动转移话题:“您想见女皇陛下?”

      殷文泛起一丝苦笑:“……她是不是不想见我?”

      张啸:“您身上要是有一道伤疤,已经化脓腐烂,发着恶臭,会想每天对着它吗?”

      殷文:“……”

      他到现在才隐隐约约回过味来,这小子方才那闹剧般的一出原来是替女皇抱不平。

      联邦元帅抿一抿唇,越发觉得今晚来错了,连旁观的局外人都这么义愤填膺,更不用说当事人,想必正在气头上,倘若他上赶着往前凑,吃闭门羹也就罢了,一个不当心说不定又惹得女皇发一通火。

      可要就这么转身走人,由着女皇一个人将自己锁在房里生闷气,殷文自问也是万万做不到。

      他一条腿想往前迈,另一条腿又想往后缩,两厢催逼,左右为难,只能进退维谷地戳在原地。

      就听张啸接着说:“不过陛下不肯见您倒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今晚有访客。”

      殷文蓦地抬起头,长眉微微皱起。

      与此同时,那位“访客”已经被女皇让进屋,他站在屋子中央,左右打量过一遭,一只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看着简陋了些,还住得惯吗?”

      一向恨不能将两只眼睛凿在额头上的女皇铁树开花般收敛了气焰,她微垂着眼帘,有一说一地答道:“打了那么多年仗,幕天席地都睡过,没什么住不惯的。”

      那人转过身,一张清绝出尘的面孔映入女皇视线,他仿佛有些无奈:“……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叫师傅吗?”

      女皇转过脸,侧眼看向窗外,鳞次栉比的灯光倒映在眼睛里,如星河倒卷,汹涌流入眼中,全副情绪隐藏其下,滴水也不漏。

      她强撑出一派波澜不惊:“剑圣叛徒,不敢当雪涯先生厚爱。”

      雪涯敛下眉眼,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倘若张啸在此,就能看出女皇通身“泰山崩于前我自云淡风轻”的作派是得传自谁,只是学得有些变了味。

      一个是闲云野鹤漫随云舒,十丈红尘也休想染上眉目,另一个却是机关百出算无遗策,方能成竹在胸闲庭信步。

      出世与入世的区别而已。

      只是这荼荼苍生、燎燎天下,又哪里有一方净土能真正让人超然世外?

      女皇交代“闭门谢客”时,已经料到今晚不会太消停,她已经打算好,倘若联邦元帅敢像之前一样爬墙上来碍她的眼,她就直接将人踹出窗外。

      可出乎她的意料,窗外倒是没什么动静,反倒是房门被人大剌剌地敲响。女皇裹挟了一头官司,打算将那大晚上扰人清静的家伙一脚踹出去,孰料门一开,她蓄势待发的脚还没抬起,人已经僵在原地。

      达卡要塞是军事基地,硬件条件却相当不错,女皇烧了一壶水,估摸着有八分热了,又拆开茶包丢进杯子,她将热水缓缓注入茶杯,滚过两开后,馥郁甘芬袅袅散开,隐约似花香。

      雪涯拈起茶杯,放在陛下轻嗅了嗅,赞道:“色若玛瑙,味带花香,是武夷岩茶中的绝品大红袍。”

      女皇点一点头:“是,不过不是今年的新茶,保存的再好也有陈味。”

      雪涯轻抿了一口,毫无预兆地转了话题:“你和为师置了这么多年的气,还要接着钻牛角尖?”

      女皇斟茶的手一顿,她放下水壶,缓缓将茶盏握入掌心,不说话了。

      当代剑圣摇摇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一手带出的关门女弟子,秉性如何,他最清楚。作为上位者,眼光、心计、手腕、城府,她一样不缺,只是秉性重情,又偏激执拗,一旦钻了牛角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当年,你用反间计挑拨联邦议会与军部,逼着联邦前议长将殷帅构陷下狱,这位美第奇先生也是个人物,已经撕破脸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居然下了斩草除根的决断,”雪涯闻着茶香,眉目不惊地说,“按说两国博弈,死生悬于一线,你下手虽狠,却也无可指摘——只是殷文毕竟与你渊源匪浅,你这么对他,确实有些过了。”

      女皇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他当年叛出帝都,可从没想过‘渊源’这两个字。”

      雪涯看了她一眼:“那当初三战期间,你为何不干脆除了这祸害,岂不省了后来的麻烦?”

      女皇:“……”

      风水轮流转,平日里总是她噎人噎得不亦乐乎,如今遇上了噎人的祖宗,干瞪眼也没法接口,又不能用一句“关你屁事”堵回去,郁卒的心肝肺都打起结来。

      “七十多年前,殷帅虽然叛出帝国,你却从没为此责怪过他,因为你觉得战事惨烈、生民涂炭,都由你一念之差而起,你对他百般容让,甚至故意放他入帝都,既是因为你对他余情未了、心存愧疚,不忍痛下杀手,更重要的,还是你想借他的手纠正这个错误,对吗?”

      就算让女皇自己来分析,也没法这么客观清明、条理分明,她只能闭紧嘴,将沉默进行到底。
      “既然直到‘裂天之战’,你都没怪过殷文,那是从什么时候起恨不能要他命的?”雪涯静静地问:“我将前因后果推算一遍,也只能是因为你身陷联邦那一个多月了。”

      女皇蓦地捏紧杯子,水杯不堪重负,“嘎啦”的抗议了一声。

      她抬起头,正对上当代剑圣望来的视线,这目光和他瞧着殷文时又不同,是极平和而温润的,像一泓春日碧水,微风催过,掀起一丝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柔到极致,也深到极致。

      女皇几乎能从他的眼神里照见自己的影子,有些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就听雪涯不疾不徐地道:“你在联邦大狱吃尽苦头,若为此记恨殷帅,也不是说不过去,可你既然动了手,就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当初又为什么指使暗桩故意将殷帅流落中东的消息透露给云梦阁?这些年,你明知殷帅藏身云梦阁,虽也让人盯着他的行踪,却又不闻不问,由着他搅浑中东这一摊水,之后更是屡次三番相救,差点将一条命搭进去。”

      “若说你对他余情未了,当年落下屠龙之子时却未见丝毫犹豫;要说已经恨毒了他,这些年来又拖泥带水、当断不断——这么不上不下、藕断丝连的,皓夜,可不像是你帝国女皇的行事风格。”

      当代剑圣的语气极柔和,话锋却毫不留情,三下五除二就将帝国女皇那张故作高深的面具捅了个对穿。

      她眼看着自己被扒开胸怀,分筋剔骨,最见不得人的心思都被拖到光天化日下一览无余,偏又无言以对,只能闭嘴吃了这个哑巴亏,将水杯捏得“喀拉”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低声道:“当年设局陷害,是因为要逼联邦坐在谈判桌上,联邦统帅就是最大的绊脚石——虽说殷帅无心与帝国作对,可他本人就是最好的一根旗杆,只要‘三军统帅’还在,联邦军部,还有议会里的主战派就不会放弃用兵的想法。”

      雪涯微一皱眉,未及开口,就听她下一句话道:“至于后来……两国和约已然达成,时过境迁,自然没必要咄咄逼人。何况先生说得不错,我和殷帅总有些许当年的渊源在,真要斩尽杀绝,也确实抹不开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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