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0、第一百八十章 你不是做梦 ...
-
殷文来的既突然又无声无息,罗萨莉娅的视线被女皇挡住,女皇的全副心神则在阴阳家少司命身上,彼此牵制,居然谁都没注意到联邦元帅是何时站在那儿,又将两人之间的对话听去多少。
女皇嘴唇一动,仿佛想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顺便试探一二,看这男人究竟听见多少。
可她刚和殷文的目光相接触,就立马意识到,该听见的,这人已经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
联邦元帅本就如冰雕雪砌一样的面孔,此时像是严丝合缝地结了一层白霜,血色消退得一干二净,眼睛里是近乎茫然的空白。
他和女皇对视许久,忽然一眨眼皮,浓密的睫毛垂落下来,乍一看和平时主持作战会议时没什么两样,是一副“稳坐钓鱼台”的岿然不动。
然而,如果有人这时站在他面前,就会发现这人的眼珠在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
女皇和殷文相隔数十米,她眼力再好,终究没长一双透视神眼,自然看不清这人细微处的神情——那个瞬间,重敌环伺之下尚能面不改色的帝国女皇只觉得手脚发软,很想闭住眼、合上耳,不去听也不去看,就当陷入一场没有止境的噩梦。
可她不能……逃避现实是“林皓夜”会做的事,却不是“帝国女皇”,这个要命的关头,阴阳家余孽虎视在侧,张啸还落在少司命手里,她就是要逃也不能挑这个时候。
联邦元帅的出现不仅震碎了女皇的神魂,也让罗萨莉娅大吃一惊,没等她把散落一地的心神重新黏起来,雪亮的剑光陡然横空而起,剑风里裹挟着来自极北之地的苦寒与戾气,锋刃尚未近身,漫天飞雪已劈头盖脸而来。
就算战五渣的张啸也看出这一剑声势不凡,何况阴阳家少司命,电光火石间,她只觉避无可避,本能将张啸往身前一推。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张啸甚至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身不由己地扑了出去,陡然缩小的瞳孔中倒映出招风一点寒芒的刃尖,下一秒,那寒芒突然散了开,化成一片白茫茫的冷光,转瞬铺天盖地,仿佛冬日里的一场鹅毛大雪。这雪光带着些微寒意,却在触体的一刻化为绕指绵柔,勾住腰身,将他向外扯去。
张啸踉跄了好几步,眼看要扑到墙上,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扶住他肩膀,总算没让他一张勉强能见人的脸撞成车祸现场。
他大喘气了几下,还没来得及道谢,目光越过女皇肩膀,忽然凝缩成一个尖利的小点——
此时,女皇正背对着甬道尽头,离着她十来步远,罗萨莉娅葱根似的手指赫然扣着一把粒子枪,狭长一线的枪口对准女皇后心,里面仿佛藏着一扇通往地狱的门。
张啸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抱住女皇,然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身,两人瞬间方位调转。
那个刹那,他明知致命的枪口就对着背后,却顾不上害怕,脑子里只着了魔似的转着一个念头:听说激光枪的杀伤半径是实体子弹的十来倍,就他这战五渣的小身板,能挡住吗?
下一秒,枪声响了。
地下三十层枪声乍起时,火急火燎的帝国中将刚接通联邦驻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两辆打着联邦标记的近地机甲车风驰电掣般冲到近前,尚未停稳,车门猛地推开,两位联邦将军一前一后跳了下来。
没等卫朔开口招呼,曼斯坦因三两步冲到近前,一伸手,毫不客气地提溜起他衣领,用力晃了两晃:“元帅呢?他人呢?”
卫朔:“……”
他呼吸不畅,到了嘴边的话登时卡在喉咙里,脸色憋得发青。
眼看同僚揪人衣领的毛病又犯了,李斯特忙不迭赶上前,刚扯住曼斯坦因衣袖,斜刺里一只纤纤素手探出,搭上军人强壮有力的肩膀,姿势十分优美,仿佛邀请共舞。
下一瞬,那只纤纤玉手轻轻一推,五指如幽兰绽放,曼斯坦因五大三粗的个头居然立足不稳,整个人如一堵墙般飞了出去,落地时撞倒一片随行警卫,像一片掀翻的多米诺骨牌。
联邦上将挣扎着爬起,用手背擦了把沾满灰土的侧脸,怒气冲冲地一扭头,却见挡在面前的不是什么实枪荷弹的帝国军官,而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举止文雅,是一身女秘书的打扮。
曼斯坦因就是有天大的怒气,对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也发不出来,只能嚼吧嚼吧自己咽了。
趁着这个空当,李斯特箭步抢上,一把扯住同僚手臂,扭头对卫朔连声道歉:“抱歉,曼斯坦因将军忧心元帅安危,一时忘了轻重,还请卫朔将军别放在心上。”
卫朔捂着喉咙一阵咳嗽,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虽然满腹憋屈,奈何李斯特道歉道得诚恳,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记仇,只能强忍一口气,勉强摆了摆手:“没、没什么……”
李斯特又寒暄两句,瞧着卫朔确实没大碍,立马迫不及待地转入正题:“元帅人在哪儿?”
卫朔回手一指电梯口:“罗萨莉娅挟持了凡尔赛新闻秘书官张啸,逼迫女皇陛下只身赴会,殷帅不放心,紧跟着追下去了。”
曼斯坦因和李斯特同时变了脸色。
不待他俩有所反应,卫朔已经紧接着问道:“听说罗萨莉娅和美第奇前议长逃狱前曾被联邦关押数日,我请两位来,是想问下罗萨莉娅或是美第奇前议长在关押期间是否说了些什么?”
曼斯坦因和李斯特下意识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微妙。
卫朔何等敏锐,一眼发觉不对,立刻追问道:“他们说了什么?是不是跟女皇陛下有关?”
李斯特整个人就是大写的“一言难尽”,好半天才长长叹了口气。
枪响的瞬间,张啸僵在原地,有那么片刻光景,他仿佛穿回了数千年前的中古世纪,四肢僵硬地躺在断头台上,眼看着头顶铡刀落下,似乎下一秒就要“一刀两断”。
那短暂的一眨眼被无限拉长——据说人在临死前都会本能地回顾生平,也许是自觉前半生既不漫长也不波澜壮阔的一生,那一刻,张啸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是下意识地死死抱住女皇,手臂绷成石头,肌肉差点断裂。
直到被女皇一把推进身后墙角里,贴上冰冷的金属墙板,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欸,我还活着?
他猛地一扭头,就见罗萨莉娅手上的枪掉在地上,枪管被打断一半,断口处冒着青烟。联邦元帅不知何时赶上来,整个人挡在女皇身前,动作快到无法看清,就听一声短促的惨叫,罗萨莉娅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五六步,她死死捂住右手手腕,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看样子是被挑断了大动脉。
这局面逆转得太快,张啸脑容量有限,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目瞪口呆地转过头,就见殷文缓缓垂下长剑,瞧也不瞧那少司命一眼,只是不错眼地盯着女皇:“你没事吧?”
女皇人倒是没事,就是被作死的新闻官吓飞了半条命,好不容易回了魂,冷不防一抬眼,正对上联邦元帅那双深若渊水的眼睛,心头登时一窒。
她借着拉起张啸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招风长剑平平举起,直指阴阳家少司命:“罗萨莉娅小姐,你现在束手就擒,我还能把你交给联邦接受审判,要再拖一会儿,我就不保证交回去的是活人还是尸体了。”
罗萨莉娅抬起头,侧脸沾了两点血迹,鲜红刺目,衬得那张失血过多的脸越发白如石膏。可这女人嘴角依然挂着笑意,对挑断她血管的联邦元帅视而不见,只是牢牢盯住女皇:“凯瑟琳陛下,您真不想结束这场噩梦?机会就摆在你眼前,只是一抬手的事,你扪心自问,真不想把这一切都埋进黄土里?”
那女人分明是在微笑,眼睛里的怨毒和冷意却连张啸都打了个寒噤。他顺着罗萨莉娅慢慢抬起的视线扭过头,就见那个穿着黑色囚服的半老男人蜷缩在墙角,恨不能将自己和“娇小”半点不沾边的身躯塞进墙缝里。
这人年轻时大概也曾仪表堂堂过,走到哪儿都少不了异□□慕的眼光,可惜岁月是把杀猪刀,百来年的时光挫磨而过,当年的“精英才俊”不说面目全非,皮囊也过了保鲜期,没了光鲜的外壳,“衣冠禽兽”也只剩下“禽兽”二字。
就听罗萨莉娅不管不顾地大笑起来:“杀了他,你杀了他啊!你不记得那晚他做了什么吗?是他亲自动手,一刀一刀割下你浑身皮肉,鲜血流得到处都是,甚至沿着门缝渗到走廊上!”
“你当时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会杀了他,会将他做的一切都十倍偿还到他身上!你忘了吗!”
“你不是做梦都想杀了他吗?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动手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疯狂的笑声中,女皇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脚步有些僵硬,就如一个关节损坏的木偶,一步一蹒跚地走到联邦前议长跟前。
那个刹那,殷文和张啸同时屏住呼吸,仿佛已经看见血溅当场的惨状。
殷文手腕一动,似乎想追上去,却见女像是压根没看见缩在墙角的前议长,招风剑尖拖在合金地板上,她径直从那男人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扎入甬道尽头的暗影里。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停下脚步,更未曾回头。
谁也想不到,这场让两国联军险些天下大乱的“逃狱”事件,开端声势浩大,却以某种近乎儿戏的方式落下帷幕。
对此,帝国中将卫朔给出了十分简洁明了的批注——简直是闹剧一场!
人是从联邦大狱逃出去的,女皇也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思,逮回来的逃犯交给联邦,要杀要审都不关帝国的事,收拾烂摊子的任务丢给卫朔,她自己则当了甩手掌柜,直接回了办公室,房门一带,只撂下一句话:闭门谢客。
被关在门外的文武随员面面相觑,用眼神击鼓传花一圈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唯一知晓内情的张啸。
可惜,平日里跟话痨似的新闻秘书官似乎一夕间换了个内芯,他沉着一张脸,不论安娜怎么追问都三缄其口,大有从话痨一路狂奔向哑巴的趋势。
实在没辙,安娜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卫朔:“你刚才和那两个联邦军官嘀嘀咕咕那么久,都说了些什么?可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卫朔苦笑了笑,像是被COS哑巴的新闻秘书官传染了,同样一语不发。
与此同时,回到联邦驻地的殷文亲自将逃狱的罗萨莉娅和费迪南押回囚室,眼看这对貌合神离的父女被电磁铐锁在座椅上,他并没马上离去,而是打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先行退下。
李斯特和曼斯坦因凭直觉察觉到元帅的情绪很不对劲,然而他们毕竟没听见罗萨莉娅当着殷文的面爆出的猛料,也不清楚元帅这莫名其妙的脾气从何而来,只能不动声色地交换一个眼神,慢慢退出囚室。
电子门严丝合缝地落下,整间囚室再找不出一丝缝隙,仿佛门与墙壁已融为一体。周遭再无第四人,殷文瞥了眼兀自挂着一丝诡异微笑的罗萨莉娅,慢慢走上前——却是来到费迪南跟前。
昔日的联邦议长抖得比筛元宵还厉害,喉头僵硬地滑动了下。
殷文面无表情地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一双眼睛深若渊水,居高临下地盯着费迪南,直到前议长开始控制不住地冒冷汗,才一字一顿地开了口:“七十年前……你究竟做了什么?”
费迪南颤抖着嘴唇,艰难地发出声音:“我、我不记得了……”
就听一边的罗萨莉娅笑了起来:“您想知道他做了什么?殷文元帅,您为什么不去问凯瑟琳女皇?您不想听听她是怎么说的吗?”
这女人出身名门,从小按最严格的淑女标准培养,即便她此刻笑得停不下来,身体颤晃的幅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一阵微风拂过的蔷薇花枝,不论前仰还是后合都有种难以描述的韵味。
然而殷文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便重新转向费迪南:“你是自己告诉我实话,还是打算亲自体会军部最新研发的吐真剂?”
联邦前议长惊恐地睁大眼,大约是没想到一向克己自律到近乎变态的三军统帅,居然也会玩“私刑逼供”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他挣扎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你这么做是违反联邦宪法的!”
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中,军部和联邦的每一次交锋都以三军统帅的退让告终,这并不意味着殷文本人软弱,而是他太把规则当回事,只要是白纸黑字写在宪法中的,哪怕明知议会是在利用条文的漏洞钻空子,他也会接受这一决定。
这一准则贯穿了联邦元帅七十多年来的行事风格,以至于费迪南凭本能察觉到殷文流露出的杀机时,想也不想就祭出联邦宪法挡在身前。
可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回,用了半个多世纪的挡箭牌居然失效了,三军统帅将那曾经奉若珪璋的联邦宪法挥落在地,毫不客气地踩了一脚。
在联邦前任议长惊恐至极的注视中,殷文从衣袋里摸出一支密封的针剂,撕开包装后直接扎进他的手臂。
下一秒,声嘶力竭的惨嚎声响彻囚室。
被顶头上司赶出囚室的曼斯坦因和李斯特并不知道一墙之隔正上演着刑讯大戏,两人各自占据半边走廊,纵然是发呆,也不忘保持最标准的联邦军姿,笔杆条直地戳在原地,活像两根顶天立地的门柱。
一开始,两人谁也没说话,可时间越长,曼斯坦因越显得坐立不安,满腹焦躁几乎顺着额角暴起的青筋撑破皮肤。
又等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你说,元帅把我们都赶出来,一个人留在里面是想做什么?”
李斯特撩起眼皮斜了他一眼,没吭声。
曼斯坦因:“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李斯特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双腿,换了个姿势靠在墙板上:“大约是在地下室听到罗萨莉娅说了些什么,当着人前不便追问,趁现在问个清楚。”
他的回答并没让联邦上将觉得释怀,曼斯坦因眉头深锁,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犹豫了好半天,他才又问道:“那你觉得,元帅会问些什么?”
李斯特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他刚想说什么,囚室的门忽然开了,两位联邦将军登时像被针戳了,险些跳了起来,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三军统帅面无表情地从门里走出。
看清殷文的表情,不管是李斯特还是曼斯坦因都不约而同地感到某种难以形容的冷意,毒蛇一样贴着脊椎窜上后背,冷汗刷的下来了。
李斯特干涩地吞了口唾沫,眼瞅着曼斯坦因旗杆一样戳在原地,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前:“元帅,您和美第奇议……前议长都说了些什么?”
殷文眼皮一眨不眨:“他再也不会说话了。”
李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