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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第一百七十九章 能忍人之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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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手指冰冷滑腻,水蛭一样探进领口,形销骨立的女人突然睁开眼,目光凶狠锋利,似一头陷阱里的困兽,纵使走投无路,依然对着敌人亮出最后的爪牙。
男人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然而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一个动弹不得又无还手之力的阶下囚面前失态,当即恼羞成怒,反手甩了女人一巴掌:“你还以为自己是统领帝国军的蔷薇公爵?睁大眼睛看清楚,你的死活都攥在我手心里,我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反正日子还长,咱们……慢慢耗!”
女人半边脸颊肿了起来,嘴角蹭破皮,渗出细细的血丝。她像是学乖了,没有挣扎,也没有挑衅,认命似的微微一垂眼,然后在那人呼吸靠近的某个瞬间……猝不及防地从镣铐中抽出右手!
只听“嗤”一声,电磁火焰陡然暴涨,将皮肉撩成焦黑扭曲的一团,骨头则像被狂风卷过的麦秆,干脆利落地断了。
可即便如此,那手上的指甲依然尖利,对准男人咽喉,闪电般疾刺而出——
“住手!”
那声音直接震荡在女皇脑海中,如九天惊雷直落而下,瞬间将她濒临溃散的神识钉回主心骨。幻像潮水般褪去,女皇的视线重新凝聚,发觉自己并没被电磁铐锁住,她也不是在联邦大狱。
……所有都是假象,唯有眼前这副衣冠禽兽的面孔与幻像中如出一辙。
女皇黑白分明的眼珠转动了下,视线在那男人恐惧惊惶的脸上聚了焦:“费迪南……美第奇?”
男人的喉头艰难滑动了下,冷汗疯狂地往外井喷泉涌。
女皇刀锋一样的目光在他脸上剜过一遭,几乎是强逼着自己一分一寸收回手指。她挪开视线,不去看联邦前议长,而是笔直地望向甬道尽头:“我该称呼您阴阳家少司命,还是罗萨莉娅·美第奇小姐?”
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联邦元帅殷文已经赶到帝国驻地。
卫朔带着人亲自迎上前,三言两语间说明了目前的局面:“罗萨莉娅扣住了张啸先生,女皇陛下为了人质安全考虑,独自进入虚拟训练场。阴阳家设置了通讯干扰,我怀疑她不是孤军作战,联邦和帝国内部很可能还有阴阳家的余孽。我们已经封锁驻地,外围境界人员增加一倍,监控室也二十四小时有人执勤,任何人擅闯警戒线一律格杀。”
他不愧是曾经的帝国军部第三号人物,一番布置条理分明,也兼顾到各种情况。殷文寻思片刻,觉得没什么要补充的,于是认可地点了点头,问道:“你们确定里面只有罗萨莉娅一人吗?”
就算阴阳家余孽未清,人数也不可能太多,既然敌众我寡,按照正常思路,他们应该想方设法地制造混乱,然后浑水摸鱼,趁乱将少司命营救出狱,紧跟着逃之夭夭。
可这帮人非但没这么做,还反其道而行之,大剌剌地扣押人质、据守要塞,甚至引诱女皇孤身赴会。
究竟是他们脑子进水了,还是另有用意,打算在女皇身上做点文章?
联邦元帅毕竟是正常人,没法和疯子脑回路并轨,只能先收集情报:“飞廉报告说,除了罗萨莉娅,美第奇前议长也一同逃狱,他现在也在下面吗?”
卫朔和安娜面面相觑,显然通讯一被切断,帝国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睁眼瞎,压根搞不清楚底下是什么状况。
紧接着,安娜似乎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对了,阿啸今早还问过我,陛下和美第奇前议长之前是不是打过交道。他当时看上去古古怪怪的,问什么都心不在焉,难道和这个有关?”
她又和卫朔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脑门上都顶了一头雾水。
殷文同样不明所以,按说当年那场“审讯”是军部主导的,议会顶多添了把火,阴阳家就算要挑拨离间,也该将矛头对准曼斯坦因,把费迪南·美第奇扯进来算怎么回事?
他把思绪转成了风轮,好像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迷雾,隐隐绰绰,看不分明。火烧眉毛的当口,只能暂且搁到一旁:“皓夜进去多久了?”
安娜一看表:“二十分钟了。”
殷文点了点头,轻轻一推拇指,下一秒,麒麟中控同样化作长剑,一线微光流过血槽,收敛入刃尖。
他一言不发,只是往电梯迈了一步,卫朔和安娜头皮已经发紧,恨不能一边一个拽住他胳膊。
开玩笑,女皇已经失联,现在下面是什么情况也不清楚,万一再赔上一个联邦元帅,两国联军岂不是要炸锅了?
安娜身形一闪,只一个错眼,人已拦在殷文跟前:“太危险了,殷帅,您不能下去。”
殷文静静地看着她:“皓夜一个人在下面,你不担心她的安危吗?”
安娜:“……”
说实话,好像……真不是很担心。
打从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蔷薇公爵便是纵横大陆、所向披靡,这么多年下来,女皇“战无不胜”的既定印象实在根深蒂固,安娜也好,卫朔也罢,劝谏归劝谏,却真没想过女皇能在自家这条小阴沟里翻船。
何况女皇身边还有帝国第一智能战甲招风,要当着招风的面谋杀帝国女皇……不说难如登天,也差不离了。
正是出于这种心思,在看到殷文着急忙慌地追过去时,安娜和卫朔的第一反应不是“女皇可能有危险”,而是“被陛下知道我俩阳奉阴违一定死定了”。
殷文对这两位也称得上熟悉,一瞧他俩反应,就知道这俩货恐怕还真没把女皇的安危往心里去,登时一阵无语,不知该气恼还是无奈。
他手腕一振,没见多用力,却轻轻巧巧拨开了卫朔拦着她的手,脚下不知踩了个什么走位,安娜只觉眼前一花,回头一看,殷文已经不声不响地绕过她,伸手按下电梯。
安娜:“……”
等等,那人刚才使的怎么看怎么像是剑圣一门的凌虚步法?
一时间,首席秘书官小姐整个人都不大好了——连看家的轻身步法都教授给联邦三军统帅,这算什么?聘礼……还是嫁妆?
没等她从打击中回过神,电梯已经到了,眼看殷文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安娜陡然反应过来,喝道:“您先等下!”
她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电子门擦着殷帅背影闭合,毫不拖泥带水地将话音关在外头。
安娜一个箭步冲上前,却只来得及和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面面相觑。半晌,她回过头,有些无奈地看向帝国中将:“现在怎么办?我们要跟下去吗?”
卫朔皱了皱眉,没马上发话。
跟下去不难,可一来,他们不清楚底下是什么状况,贸然跟过去,帮不帮得上忙且另说,多半会扯女皇后腿。再者,不知是不是他想多了,总觉得之前几次提起美第奇前议长时,女皇的表情都不太对劲,要是下去后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内情……
帝国中将猛地打了个哆嗦,脑补出女皇手提招风长剑冲他一挑眉头的画面,自己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我们还不清楚下面是什么情况,暂时别贸然行动。”他先对安娜叮嘱一句,然后转过身,对着副官下令,“接通联邦驻地,我有事要问联邦李斯特将军。”
地下三十层,女皇忽觉一阵劲风劈面而至,她不闪不避,长剑一环一翻,周遭三步以内仿佛画出一个看不见的圆,圆圈内的空气流向骤然改变,已经到了跟前的利器就像被裹挟在暗涌中的一片小小的枯叶,随着海潮自然而然改了轨迹。
女皇手腕一振,看着没怎么用力,好像只是轻轻抖起几滴水珠,只听一阵雨打窗棂似的乱响,迎面而来的“利器”和金属墙板来了个热情拥抱,撞出一片噼里啪啦的火花。
她定睛一看,发现那乱七八糟的“暗器”横陈一地,都是被剑气绞碎了的叶片,凄凄惨惨,死无全尸。
女皇垂下剑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阴阳家木部的万叶飞花流,看你的年纪,大概入阴阳家没几年,修炼到这个地步也算不容易了。”
与她相隔十来步远,甬道尽头,罗萨莉娅像是从画卷中步出的中古世纪仕女。女人一双洁白如玉的手盈盈交握在一起,看上去弱质纤纤,不堪一握,实在没法和方才那一阵“暴雨梨花”联系在一起。
“凯瑟琳陛下,”她弯下膝盖,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闻名已久,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剑圣一门和阴阳家的恩怨甚至能追溯到两千多年前,传承到这一代,两边更是几番交手,互有损伤,谁也没讨到好,说句“不共戴天”也不为过。宿敌见面,本该分外眼红,难为这位少司命对着女皇还能礼数周全。
这甬道看着密不透风,某个不引人注意的暗角里却装了空气交换系统,冷热气流交汇,一阵风从甬道尽头吹来,回荡在逼仄的墙壁间,撞击出低沉的呜咽声,擦着女皇鬓角过去。
女皇没耐心和她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阿啸呢?”
罗萨莉娅打了个响指,她身后的电子闸门缓缓分开,双手被电磁铐锁住的张啸大约正贴着门板听壁角,冷不防门一开,他毫无防备,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
罗萨莉娅伸手一抓,堪堪提溜住这小子后衣领,总算没让他五体投地。
女皇:“……”
要不是当着阴阳家少司命的面,她铁定用手捂住脸。
这货是凡尔赛的人?
特么的打死也不能认!
吐槽归吐槽,眼看着张啸手脚并用想往这边冲,偏偏被人揪住后领,少司命那只手瞧着美若幽兰,一碰就碎,力道却不容小觑,新闻官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依然动弹不得。
女皇皱眉瞧了片刻,见这小子挣扎归挣扎,自始至终没发出声响,像是中了禁言术一般,眼神不觉慢慢变冷:“你对他做了什么?”
“凯瑟琳陛下不用担心,我并没做什么,只是封了他的哑穴,让他别那么聒噪,”罗萨莉娅说,“您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就解开他的穴道。”
女皇:“……”
她寻思片刻,觉得这女人做了她一直以来想做却没大好意思的事,于是大人有大量地决定不和她一般计较了:“没事,你继续封着吧。”
罗萨莉娅:“……”
张啸:“……”
他现在跳槽换老板还来得及吗?
“少司命盛情相邀,又拉了阿啸作陪,想必不只为了站在这儿吹凉风吧?”看到部下安然无恙,女皇提着的一颗心稍稍放松了些,“叮”的一下,招风长剑插入地板,她往墙上一靠,双手抱胸,歪头瞧着罗萨莉娅,“说吧,大费周章把朕约过来是想做什么?”
罗萨莉娅走上两步,那是出自名门世家的走路姿态,虽然脚上只穿着平底囚鞋,每一步却都像踩在被水漫过的青石小路上,走动间不会溅起水花,只有涟漪无穷无尽地化开。
“我为您准备了一份礼物,”她抬起洁白的脖颈,天鹅一般微微蜷曲,优美的下巴尖往她身后一点,“您还满意吗?”
女皇不用回头就知道她所谓的“大礼”是指蜷在墙板角落,眼下已经抖成筛糠的联邦前议长。
“朕对上了年纪的半老男人没什么兴趣,少司命的好意还是自己留着吧。”她面无表情地挡了回去,甚至不打算回头瞧一眼——虽说联邦前议长收拾干净了也算人模狗样、风度翩翩,可此时他一身囚服,灰头土脸地缩在角落里,这副尊容实在是……伤眼。
罗萨莉娅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没兴趣?我还以为您会想着将他五马分尸、大卸八块,毕竟七十年前,他……”
女皇蓦地抬起头,刀刃般的目光直直甩了过去。
少司命说到一半的话音立马被刀锋削断了。
女皇左手五指一根一根收紧,又慢慢放开。她深吸了两口气,把藏在胸口的玻璃罩子关严实了,直到再听不见罩子里传出的声嘶力竭的呼喊,才挂起帝国女皇云淡风轻似的微笑:“那么多年前的事,朕早不记得了,何况美第奇先生毕竟是联邦前议长,不论他做了什么,都有联邦法庭处置,还轮不到朕越俎代庖。”
罗萨莉娅微微眯了下眼,头一回露出几分钦佩的意思。
今日之前,她和女皇虽未谋面,却也从各路人马嘴里听说了不少关于这女人的事迹。如果传言没错,帝国女皇应该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且看她一朝发难直接将联邦三军统帅拉下马,就知道她眼里揉不得沙子。
按说她这样的脾气,就算不把费迪南·美第奇大卸八块,也该活剐下一层皮。可看她一脸事不关己的漫不经心,似乎真打算将七十年前的旧账就这么一笔勾了。
是生死边缘滚过一遭,确实将生恩死仇看得淡了,还是顾忌着两大政权刚握手言和不久,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咽?
不论哪种情况,能忍人之所不能忍,“枭雄”这两个字她都当之无愧。
“您真不记得了?”她笑容甜美,尾音稍稍拖长,像是抹了蜜糖的毒钩,不着痕迹地勾挠出女皇深藏心底、不为人知的阴影,“七十年前的联邦囚室中,那个不见天日的晚上,您当时可不是这么想的吧?”
“那时,您应该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活活撕开他的喉咙吧?否则,您怎么会拼着手骨变形,硬是从电磁铐中挣脱出右手……只为了出其不意的致命一击?”
“您几乎杀了他,只要再多用一分力就能掐断他的颈动脉……可惜您当时太衰弱了,还是功亏一篑。”
罗萨莉娅“啧啧”感慨着,似乎忘了这个“他”是自己的亲身父亲,兀自惋惜不已:“可惜,太可惜了。”
女皇夜色千重的眼睛里瞧不出一丝半毫的情绪波动,八风不动地往那儿一站,似一座岿然不动的王屋太行。可惜,旁人却没她这份定力,被少司命揪住领子的张啸不知什么时候忘了挣扎,怔忪听了半晌,脑子里一片空白,翻来覆去只倒腾着一个念头——她们在说谁?是女皇陛下吗?
就听那女人仍在喋喋不休:“既然他没死,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后来又做了些什么?是挑断你的手足肌腱,打碎四肢关节,还是干脆把您一身皮肉一刀一刀活剐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张啸僵在了原地,忘了挣扎,也忘了自己还被人家扣在手里当人质。
顺着罗萨莉娅的话音,他不知怎的,居然想起多年前在某座教堂里看到过的一幅壁画,画中的主人公不是受难的神子,而是因引诱圣人被罚入地狱的魔女。那女人被绑在十字架上,湿漉漉的长发蛇一样紧贴着脖颈,她有一张月光般皎洁的面孔,嘴角却噙着一丝微笑,仿佛笼住月光的乌云,影影绰绰,似有还无,越是瞧不分明,就越具有某种神秘的吸引力,让人控制不住地想上前去一探究竟。
就是那一刻,张啸突然洞穿了女皇眼中的千里夜色,云淡风轻的伪装下是这女人一直以来隐藏的真实面孔——那是多年前,被锁在刑椅上的女人形销骨立,衰弱到不成人形,勉强挣脱的右手骨骼扭曲,被电磁火焰烧成一团面目全非的血肉,焦黑的指甲上却沾着鲜血,嘴角同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和那壁画上的魔女面孔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样的屈辱和折磨,您真的不恨吗?”罗萨莉娅的话音拖得很长,吐字温柔而甜美,像是唯恐将熟睡的婴儿从美好的梦境里惊醒,“您敢说这么多年来从没梦见过那一晚的夜色?从没在梦魇中声嘶力竭的挣扎?就算黑暗中您看不清那人长相,也该听见他得意的笑声,那笑声夜夜回荡在您耳边,如影随形,不得安宁。”
女皇依旧没说话,脸颊却慢慢消退了血色。
“知道为什么您无法摆脱那一晚吗?因为那是打在您灵魂上的烙印,就算您换了身体,剜出腐烂的血肉,把长了蛆的骨头削平……也不可能将发生过的一笔勾销。”
罗萨莉娅往前走了一步,头顶探灯的光映在她侧脸上,以鼻梁为分界,一半是如天使般的皎洁无暇,另一半却隐藏在暗影中,嘴角挂着隐秘的微笑:“您想彻底摆脱这一晚吗?做法很简单——”
她伸出一根皎白如玉的手指,遥遥指向女皇身后:“杀了他……只要他死了,挫骨扬灰、血脉断绝,从这世上彻底消失,您就不会受到任何困扰,也再没人能让您夜夜从噩梦中惊醒。”
那声音十分动听,仿佛一支舒缓的镇魂曲,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女皇就像中了某种邪术,下意识地随着话音半转过身……
下一秒,她猝不及防地和甬道另一端的联邦三军统帅看了个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