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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一百七十二章 她欠了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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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年前的索马里屠杀仿佛一根尖锐的刺,不仅将女皇钉在耻辱柱上半个多世纪,也扎进了联邦四十亿民众与凡尔赛新闻官的心头。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张啸都对三十万战俘一夜之间惨遭屠戮这桩公案耿耿于怀。为此,他一度忘记自己的立场,不顾身份的和顶头上司拍桌子对吼,气得女皇差点拿花瓶砸他。
他有多义愤填膺,在知道真相后,就有多后悔懊恼,恨不能钻进虫洞穿越回当初,把那个和女皇红眉毛绿眼睛的自己一巴掌扇飞。
——时至今日,那根利刺非但没消失,反而越钻越深,成了他心头的一片逆鳞,谁也不能碰,哪怕只是轻轻蹭一下,都会让他痛彻心肺。
就听卫朔冷冷地说:“胁迫?他们当殷帅是什么人,三言两语就能被左右?之前索马里公祭日,他们已经闹了一场,连累女皇陛下遭遇自杀式袭击,在医疗舱里躺了那么久,如今又来……难不成是阴阳家被击退,他们没了后顾之忧,打算过河拆桥?”
张啸闭上眼,手指死死攥紧,再慢慢放开,他轻声道:“……不会的。”
卫朔愣了下:“你说什么?”
“联邦不会这么做的,”张啸说,“就算曼斯坦因上将昏了头,李斯特中将也不会让他乱来——帝国和联邦这份和约达成得有多艰难,他是亲眼看见的,这个节骨眼上来这么一出,所有人的努力和心血等于都打了水漂,就是看在那些死在联邦战场上的帝国将士份上,他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新闻秘书官和李斯特中将相识不深,对他的了解却可说是入木三分,他这头话音刚落,相隔数百米的联邦驻地,威廉·李斯特一把揪住曼斯坦因的衣领,把他狠狠推到墙上。
“你他妈的疯了吗!”他在曼斯坦因耳边怒吼,“元帅花了多大心血才和帝国缔结这份盟约,好不容易两国邦交走上正轨,外交部已经递交国书,打算商议重开边境的相关事宜,你却在这时闹上这么一出,是嫌联邦眼下的麻烦不够多,还是想让元帅背上不信不义的罪名,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曼斯坦因面无表情地反握扣住他手腕,只是往外一翻,李斯特已经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他冷冷地看着同僚,“帝国恨元帅入骨,凯瑟琳·博尔吉亚选在这个当口主动提出婚约,会安什么好心?七年前她就差点要了元帅的命,如今元帅被那女人迷得晕头转向,还打算重蹈覆辙,我们不拦着,难道由着他往火坑里跳吗?”
李斯特的眉头皱成一团纸:“事情已经过去七年,当年的真相很难追溯,你不能单凭中东军的一面之词就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凯瑟琳女皇头上。何况元帅不是说了吗,那件事和凯瑟琳女皇……”
“不只是中东军的一面之词,”曼斯坦因咬着牙打断他,“不只是中东军……我有别的人证!”
李斯特陡然睁大眼。
二十分钟后,两位联邦将军一前一后走进地下禁闭室——但凡驻军基地,外面瞧着一团正气,私底下却少不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布置,地下禁闭室就是其中之一。
这里是用来惩罚违纪军官和关押战俘的,采光自然不会太好,禁闭室深入地下,搭乘电梯也要五分钟才到,除了机器人警卫,还设置了电磁信号屏蔽网,电子闸门重重叠叠,像怪兽狰狞的口层层张开。
曼斯坦因径自走到最里间的囚室门口,门上打下一道激光,验证虹膜权限通过,半透明的玻璃幕墙缓缓翻开。
李斯特往里打量过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只见这囚室被另一道玻璃幕墙隔开,左右相对,宛如镜像双生,都是一张合金打造的刑椅和一个坐在椅上待审的囚犯。
唯一不同的是,一个是褶皱丛生的半老男人,一个是明眸顾盼的红妆佳人。
不知怎的,这幕景象让李斯特想起古罗马的斗兽表演,两头饿极了的凶兽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野兽会凭借天性彼此厮杀,最终只有一方能活着走出笼子。
而那两个人……大概也是和猛兽差不多的存在了吧?联邦中将在心里默默想着。
他扭头看向同僚:“在哪儿发现他们的?”
“第六军团打扫战场时,找到一个碎了一半的救生舱,捞回来才知道里面是美第奇前议长,”曼斯坦因说,“至于他女儿是在战场边缘发现的,当时她躺在一架损毁严重的战甲里,估计是主舰爆炸时启动了空间场跃迁,一时没做好防护工作,被扭曲的时空震伤了内脏。”
李斯特:“怎么没向元帅禀报?”
曼斯坦因冷哼一声:“我倒是想向元帅禀报,可元帅满心满念都是凯瑟琳·博尔吉亚那女人,跟着了魔似的,哪还听得进去?”
李斯特:“……”
他无奈地看着同僚,觉得这个梁子单凭三言两语是解不开了,只能转移话题:“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见这两个人?”
曼斯坦因没说话,他打了个手势,囚室中央的玻璃幕墙缓缓分开,两边听到动静,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处。
刹那间,囚室里安静的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而囚室外,连呼吸声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而过,囚室里的一老一少依然沉默地彼此对视,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沉默只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极为可怕的力量,足以毁灭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罗萨莉娅轻轻吐出口气,她把锁着电磁铐的双手放在膝头,那双细如葱根的手上还戴着指挥官的白手套:“好久不见,您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啊……我亲爱的父亲。”
被她称为“父亲”的男人冷冷地看着她,手指微微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像是恨不能把这唯一的女儿活活掐死。。
“看到您身体康健,真是可喜可贺,”罗萨莉娅继续用那种“联邦首府式”的优雅调子不紧不慢地说,好像那股欢愉纯粹发自真心,然而说到最后,她终究按捺不住,话音里流露出彻骨的冷意,“尤其是……在眼下这个地方。”
费迪南·美第奇神色漠然地看着她:“我还真是看走了眼……你这些年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到底什么时候和阴阳家勾结在一起的?”
罗萨莉娅抬手掠了一下鬓发——即便落到这步田地,她的一举一动依然不失优雅,眉黛鬓青,顾盼生辉,确实没辜负“首府第一美人”的称号。
“您说错了,我亲爱的父亲,”罗萨莉娅淡淡一笑,“我可不是和阴阳家勾结在一起……我是阴阳家的少司命,执掌‘木’之一部。”
费迪南死死瞪着她,手指活像得了帕金森一样抖个不停。
“至于您问我什么时候和阴阳家扯上关系的,这话就长了,”他越是激动,罗萨莉娅的笑容就越甜美,“让我想想……应该是七年前,您辗转收到一份殷文元帅与帝国的通信往来记录,这份文件也成了议会弹劾殷帅的导火索——那份文件,经了我的手。”
费迪南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还有一件事,您大概也不清楚,”女人歪头看着他,“殷帅‘里通外国’所用的通讯线路,是军情司为联络帝国暗桩所设置的‘后门’,联邦这一头不会留下任何通讯记录,只有军情司才会留存每一次通讯的详细内容。”
她单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端详着费迪南的表情:“我亲爱的父亲,您现在明白这份通讯记录的来历了吗?”
囚室之内,费迪南脸色惨白,活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囚室之外,李斯特震惊地瞪大眼,他倏尔扭过头,却发现曼斯坦因面无表情,显然早就料到这一出。
“从头到尾,联邦议会只是帝国手里的刀,凡尔赛借您的手落下屠龙之子,而您也真是听话,乖乖斩断了联邦一条臂膀,”罗萨莉娅摇摇头,啧了一声,“就是养条狗,也不过如此了。”
被她比作狗的前任联邦议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由此可见,不论联邦议会还是阴阳家,比起凡尔赛那位女皇陛下,都要棋差一招——明知是被人利用,照旧得踩上凡尔赛的贼船。”罗萨莉娅微微一笑,“连星魂大人都要忌惮三分的人,你和殷帅栽在她手里,也不算冤了。”
费迪南险些把牙咬碎了,每个字音都是从牙齿缝里迸出来的:“你这个忤逆女……你忘了自己也姓美第奇,血管里也流着家族的血!你和家族本就是一体,一损俱损,美第奇垮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罗萨莉娅轻轻眨了下浓密的睫毛,眉心的桃花妆和眉梢呼应成一片盎然的春意。然而这春意里夹着料峭的寒风,从她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丝丝渗出。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痛恨什么吗?”她收敛了笑意,“就是我身体里居然流着美第奇的血,姓了美第奇这个姓氏。”
费迪南德的眼神突然变得阴沉,两腮死死绷紧,表情近乎狰狞。
“我每一次唤你父亲,都无比恶心,”罗萨莉娅端详着他的神色,似乎从火上浇油里寻到了乐趣,言辞越发刻薄,“有时我真想不明白,你这样的人是怎么选上联邦议长的?是因为你姓美第奇,还是因为殷文元帅根本没把你握在手心里的权力看在眼里?”
“殷文”这个名字一入耳,费迪南的面颊狠狠抽搐了一下,仿佛被针扎了。
“别告诉我您没看出来,从头到尾殷帅都没把您当回事——在他眼里,您大约等同于一条癞皮狗,虽然逮谁咬谁十分招人烦,可也不至于动真格地跟您一般计较。”
罗萨莉娅话音一顿,眼睛突然亮得吓人:“不过……您猜猜看,如果让殷帅知道您当年对凯瑟琳女皇做了什么,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这一回,不论囚室里的费迪南,还是囚室外的两位联邦将军,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李斯特的眼神几乎茫然了,他想:我特么是不是听错了?
就听费迪南一直紧绷的话音里带上难以察觉的震颤:“你……你说什么?”
罗萨莉娅忽闪着一双眼睛,状似无辜地一歪头:“难道不是吗?当年凯瑟琳女皇……或者说蔷薇公爵,她被殷帅击落,押解回联邦首府关押,您借着议长的便利做过什么,自己还不清楚吗?”
“不过我亲爱的父亲,我不得不说,您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明知那女人是殷帅心尖子上的人还敢下手,也亏得殷帅被蒙在鼓里,否则当年赔上一条命的就不止几个‘审讯员’了吧?”
李斯特突然听不下去了,他也不和曼斯坦因打招呼,一扭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一路走出地下禁闭室,联邦中将迎着微凉的夜风深深吸了口气,脑子里沸腾的血液慢慢冷却下来。
曼斯坦因紧随其后,和他前后脚地走出来,好半天才闷声说了一句:“当年的事……我并不知情。”
李斯特看也不看他:“您所谓的‘不知情’是指当年那场‘审讯’……还是指美第奇前议长干的好事?”
联邦上将的脸登时涨红了,片刻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冷笑:“知情如何,不知情又如何?你刚才也听见了,元帅当年下狱就是帝国搞的鬼,这女人完全是自作自受!”
李斯特猛地扭头看向他,眼神并不如何冷厉,却让曼斯坦因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他本能地想挪开视线,却又强忍住了,梗着脖子说:“她欠了我们那么多条命,这些都是她该受的报应!”
李斯特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轻轻吐出一句:“上将,我一直以为您是联邦的骄傲……可是现在,我为联邦有你这样的将军而感到蒙羞。”
曼斯坦因:“……”
这话的杀伤力堪比洲际导弹,炸得联邦上将淡定不能。他瞪着一双眼睛,绷紧的额角暴出树藤似的青筋,看来很想就“蒙羞”两个字和同僚交换一番观点。可好巧不巧的,两人的入耳式通讯器就在这时不约而同地响起来。
这一位上将和一位中将互视一眼,一个怒目圆瞪,一个面无表情,同时接通设备,就听耳麦里传来同一个声音:“上将,中将,凡尔赛新闻官张啸先生有事求见两位,说是有重要事项澄清。”
一刻钟后,两位联邦将军一前一后地走进会议室,脸上的表情活像要去找人拼命。
不过他俩进了屋才发现,等在会议室里的不止一个凡尔赛新闻秘书官,还有一位两鬓花白的老人。
《联邦时报》主编华特·克朗凯特。
都说隔行如隔山,这两位虽然职业相近,此刻却分坐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的仿佛中间相隔一条阿尔卑斯山脉。
听到脚步声,张啸站起身,冲着两位联邦将军彬彬有礼地一弯腰:“冒昧来访,打扰两位了。”
曼斯坦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不屑搭理,视线却状似不经意地掠过会议桌,和时报主编交换了一个掺着狐疑、拌着揣测的目光。
李斯特颔首回礼:“您太客气了,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张啸拿眼一瞟,除开他自己,会议室里有两位是从腥风血雨里闯出来的联邦军官,另一位虽说没上过战场,也是道行高深的老江湖,自己这点花花肠子想在他们面前卖弄,未免贻笑大方,更有给帝国丢脸的嫌疑。
怀着这种心思,他也不多兜圈子,上来就直截了当地捅破那层窗户纸:“深夜打扰,是因为听说联邦军部打算召开新闻发布会,有这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