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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一百七十三章 您引以为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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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啸这句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陡然安静下来,连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曼斯坦因下意识地和时报主编互看一眼,两人俱是神色凝重。他硬邦邦地说:“开不开新闻发布会是联邦的事,帝国着什么急?”
有那么片刻光景,李斯特很想把同僚一肘子干翻。
没等中将先生想出什么措辞打圆场,就见张啸扭过头,冲着时报主编欠了欠身:“克朗凯特先生,您一直是我最尊敬的前辈。只是我今天有几句话不能不和您说清楚。”
时报主编本以为自己是来做陪衬的,没想到凡尔赛新闻发言人没两句话就把矛头对准了自己,不由挑了下眉。
这位老人也是电视镜头的常客,可也许是上镜前化过妆的缘故,与电视屏幕中相比,真人明显要苍老的多,以至于张啸第一眼看到他时险些没认出来。老人两边脸颊布满荒草丛生的褶子,一路垂到嘴角,深深的法令纹把脸颊切成三瓣,中路一道鹰钩鼻拔地而起,显得这人十分不近人情且不好说服。
作为民主精神的忠实拥护者,连“联邦缔造者”的殷文元帅当年都没少被时报主编炮轰,何况“独裁专断”的帝国女皇?可古话也说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克朗凯特再怎么不待见帝国,眼看张啸把礼数做得无可挑剔,也不好当没听见,只能颔首示意:“您请说。”
张啸深深看了他一眼,继而转过脸,这小子或许是跟着女皇久了,把她那套静水深流的装逼范儿分毫不差地照抄过来,曼斯坦因一时轻敌,冷不防和他目光相撞,心口居然一凉。
就听张啸平静地说:“首先我想向两位将军澄清一件事,关于七十七年前的索马里惨案……”
曼斯坦因表情一变,眼中赫然流露出杀意。
张啸见识过女皇对阵中东武装时近乎无坚不摧的杀气,丝毫不把联邦上将这点阵仗放在眼里,自顾自地往下说:“……那道屠杀令并不是出自女皇陛下之口,事发时她刚被刺客袭击,在医疗舱里躺了一个星期,一直人事不省。陛下遇刺后,凡尔赛严密封锁消息,有人趁这个空当,假借她的名义下令屠杀战俘,目的是想断了两国停战和谈的可能。”
曼斯坦因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
“你用这种哄三岁小孩的说辞,以为联邦的人都没长脑子吗?”他阴沉沉地笑了起来,“三十万条人命,索马里纪念碑下的血迹到现在都没干,你以为只凭三言两语就能一笔勾销?”
张啸看也不看他,继续平铺直叙:“事后陛下也想过追责,可惜从首相到国会都在里面掺了一脚,她独木难支,不得不暂且罢手,可调查的相关文件档案却留存在军情司中。”
他抬起头,不躲不闪地迎上两位联邦将军审视的目光:“经由青洛元帅特许,我翻阅了当年的调查报告,也向相关人证求证过,那道屠杀令并非经由军团内部的联络频道,而是利用民用媒体,通过事先约定好的密钥代号,走暗线传达给当年的俾斯麦准将的。”
曼斯坦因还没回过味,李斯特已经听明白了:“如果屠杀战俘是凯瑟琳女皇的意思,大可通过军团频道传递,没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张啸点了点头。
曼斯坦因哼了一声:“那又怎样?说不定凡尔赛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故布疑阵,万一这事被翻出来,凯瑟琳·博尔吉亚那女人也能一口咬定不知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张啸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曼斯坦因将军说的没错,确实不排除这个可能,”出乎意料的,他居然没着急也没上火,而是顺着曼斯坦因的话点头认了,“不过,两位将军就不想知道,这道葬送了联邦三十万将士的屠杀令,到底是哪家缺德遭瘟的媒体发布的吗?”
曼斯坦因:“……”
李斯特:“……”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总觉得这小子说话的语气不太对,似乎更想把“缺德遭瘟”四个字打在联邦军部脑门上。
毫无来由的,李斯特突然生出某种不太好的预感,却不能不追问一句:“……是哪家媒体发布的?”
张啸扯动了下嘴角,紧接着,他把视线转向一直没吭声的时报主编:“华特·克朗凯特先生,晚辈大学时曾修过新闻史,据我所知,《联邦时报》在三战前的销路不算太好,后来三战爆发,是您刊发了一系列揭露帝国占领区民众贫苦生活的时文,由此开始,这份报刊才在联邦境内一炮打响,对吗?”
老先生虽然不明白他怎么把话题扯到自己头上,还是点了点头:“不错。”
张啸打开自己随身的阅读器,三两下调出一张几十年前的电子报刊,摊平在时报主编面前:“我把索马里战役那一年的《联邦时报》全都翻了出来,最终找到了这个,您看看,是这篇新闻吗?”
那一页是头版头条,血红的大标题衬着底下民生多艰的配图,十分触目惊心。
虽说过去七十多年,可毕竟是一战成名的代表作,克朗凯特只大略扫过一眼,便点了头:“就是这篇,有什么问题吗?”
新闻官黑白分明的眼睛与老人沧桑浑浊的视线一触即分,不知是不是错觉,李斯特忽然觉得自己从这年轻人脸上看到深不见底的悲哀与叹息。
“克朗凯特先生,”就听新闻官轻声道,“这篇新闻针对帝国即将推行的几项政令进行了深度剖析,如果没有帝国内部的线人,是很难拿到第一手资料的——我想问问您,您是从谁的手里拿到这份情报的?”
时报主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张啸脸上的叹息之色越发深重:“……这份情报如此机密,您就一点也不怀疑,把情报透露给您的人存了什么居心吗?”
克朗凯特有些莫名其妙:“那人……是我相交多年的好友,我原本对他投靠帝国很不以为然,可是有一天,他突然找上我,把一份标注为机密的文件交到我手里。他告诉我说,当初投靠帝国政府不是为了苟且偷安,而是想将帝国光鲜外表下的一桩桩黑幕都揭露出来,所以他需要借助我的手。”
张啸低下头,隔着薄如纸页的屏幕与七十多年的时光,他和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难民们对视一眼,眼神静得看不见底。
“如果我没猜错,您在刊发这篇时文之前,也曾核实过文件中的内容,”凡尔赛新闻官低声说,“情报确实是真的,所以您相信了他,从未怀疑过他有别的用意。”
就算是个脑子里有坑的,听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咬着这桩旧案不放,也猜出当年的报道有问题。克朗凯特越发惊疑不定:“你到底想说什么?既然报道是真的,为什么不能刊发?”
张啸抖了下阅读器:“这篇报道里有大量数据,当然,这些数据都不是瞎编乱造的——我查阅过军情司的文件记录,当年的暗线密钥就是利用数字与某些特定的文字传递消息的,如果把这些数据以某种特定的顺序串联起来,就是一段完整的话。”
克朗凯特猛地意识到什么,血色飞快地从双颊消退,嘴唇剧烈哆嗦着,似乎想打断他:“不……”
然而张啸已经说完了那句话:“……就是七十七年前将那三十万联邦将士置诸死地的屠杀令!”
李斯特也好,曼斯坦因也罢,那一刻的反应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他们仓促地对视一眼,因为太过震惊,眼睛里反而看不出情绪,显得空荡荡的,十分没着落。
克朗凯特皮肤松弛的额角往外冒出豆大的汗珠,他突然有些站不稳,哪怕用拐杖拄着地,依然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撞在身后墙壁上:“不、这不可能……”
张啸低下眼帘,不去看时报主编失魂落魄的脸:“克朗凯特先生,我不想这样说,可事实摆在眼前——这篇报道,您引以为傲了七十多年的成名作,才是将那三十万将士陷于万劫不复的催命符!”
新闻官有一张刀锋似的嘴,这点曾得到帝国女皇亲自认证,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把这套杀人不见血的本事用在他最尊敬的前辈身上。
张啸的目光落在阅读器的屏幕上,有短暂的两三秒,他蓦地觉得眼前一花,那黑白的屏幕像沾了水的水墨画一样晕染开,须臾,鲜红的血色从白纸黑字间洇透出。
克朗凯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泥雕木塑似的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一动,血色尽消的脸上浮起某种不祥的死灰色。
李斯特看了看抿嘴沉默的张啸,又瞧了眼到现在还没回过神的同僚,目光最终落在时报主编脸上:“克朗凯特先生,您当年也是被蒙在鼓里,一时不察才被人利用,不必太……”
他一句话没说完,时报主编散乱的目光猛地聚了焦,他动了动干瘪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一张口却喷出一口血来。
张啸闭上眼,从胸臆深处呼出一口长气。
在找上门之前,新闻官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他不是没犹豫过,毕竟当年那场斑驳的血色下掩盖的真相太触目惊心,别说时报主编肉体凡胎,就算换个铁石心肠的,也未必能忍下这口血。
可他不能不来——如果不当着联邦军部和时报主编的面,亲手将这层尘封多年的窗户纸挑破,这把刀剜的就是女皇的心了。
“我很抱歉在这种情境下让您知晓当年的真相,”张啸轻声说,“准确地说,这事您也是受害者,旁人欺您一腔热忱,以有心算无心,您一时大意,中了圈套,也是情有可原。”
他本意是安慰,可安慰得隔靴搔痒,克朗凯特目光呆滞,活像被晴天霹雳震碎了三魂七魄,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神了。
李斯特暗暗叹了口气,拍了拍同样目瞪口呆的同僚,又转向张啸:“有劳张先生特意告知当年真相,我们……”
“我要告诉几位的不止这一桩,”张啸大概是跟着女皇久了,某些不好的习气也全盘照搬过来,他毫不客气地打断联邦中将,“还有一件事,各位大概也在心头掂量过无数回,其实你们猜得没错——当年殷帅下狱,背后确实有帝国的影子。”
李斯特:“……”
虽说几个小时前刚知道真相,可耳听这帝国新闻官大剌剌、坦荡荡,一点顾忌也没有地一口承认,有那么两三秒,他还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张啸并不是脑子进水,他很清楚这话的分量有多重,开口之前已经翻来覆去地琢磨过无数回,每个字都在脑袋里捶打了千百遍。
可惜,即便他把各种可能性考虑个遍,张啸还是低估了某位联邦上将的火爆程度——只见曼斯坦因的眼睛突然红了,仿佛要滴出血,紧接着,他从眼眶往外直喷火光,三步并两步冲到张啸跟前,筋骨纠结的大手拽住他衣领,一把将人提溜起来:“你他妈给我再说一遍!”
张啸:“……”
新闻官虽然文弱,毕竟是个将近一米八的成年男人,骨架和体重都摆在那儿,联邦上将只用一只手,却能轻轻松松将他凌空提起,这份力道连李斯特都未必禁受得住,何况张啸只是个战五渣的文员。
他登时呼吸不畅,脸色憋得发青,险些交代过去。李斯特见状不妙,连忙快步抢上,一把按住曼斯坦因没轻没重的手:“上将,您先放手,有话慢慢说。”
曼斯坦因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似乎恨不能把这小子麻杆一样的头颈掰折了,然而他瞧了张啸半晌,还是把人放回地上。
救命的氧气涌入气道,张啸终于在窒息的最后一刻清醒过来,可惜脑子清醒了,四肢还是发软,他想站直腰板,一抬腿却步了克朗凯特的后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往后倒腾了好几步,肩胛猛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碜的闷响。
张啸:“……”
虽说风水轮流转,可这报应来得未免太快了。
曼斯坦因虽说松了手,一双眼睛依然像要吃人。他阴沉沉地注视着张啸,片刻后,居然勾起一丝微笑:“好,你敢当着我们的面把话说明白,也算是有胆魄——凯瑟琳·博尔吉亚那女人虽说猪狗不如,看人的眼光倒是不赖。”
张啸:“……”
要不是武力值差太多,他铁定把来意忘得一干二净,狠狠扇这人一顿耳光。
“……没什么不敢说的,”张啸捂着喉咙,音量微弱地说,“早在阴阳家捅破当年那层窗户纸时,两位将军就有了猜测,又何必这么大反应?”
曼斯坦因眉头一皱。
“不止两位,就连殷文元帅,即便当年没看明白,时隔这么多年,由生到死、又由死而生地经历过一遭,必定把当初的因果缘由想得清清楚楚,”张啸低声说,“两位就不好奇,他既然知道幕后元凶是谁,为什么不揭露出来,反而想方设法地替凡尔赛遮掩?”
曼斯坦因被他说中平生恨处,不觉咬牙切齿:“你还敢说?要不是凯瑟琳·博尔吉亚那女人迷惑了元帅,元帅又怎么会着了魔似的非要和她……”
张啸今晚似乎打定主意要效仿女皇到底,不留情面地再次打断了他:“曼斯坦因将军,殷帅是什么人,您比我更清楚——他贵为联邦三军统帅,过去那半个多世纪里想必少不了倾慕者,那么多的如花美眷打他眼前而过,你可曾见他被什么人迷得颠三倒四过?”
曼斯坦因不由语塞。
“殷帅心头有杆秤,大义和私情孰轻孰重,他分得比谁都清楚。何况,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就是石头上的刀印也该被潮水冲平……他怎么偏偏挑在这时候‘着了魔’?”张啸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出他一头不止的联邦上将:“将军,您真的没想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