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1、第一百七十一章 帝国女皇和 ...
-
特别监护室位于大楼顶层,走廊一侧是大片的落地窗,采光良好,视野一流,能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凡尔赛宫。此时尚未破晓,主宫依旧灯火通明,再往远,十字运河两岸零星地亮着两排引路灯,睁着似睡非睡的眼,和启明星寂寥相对。水面上浮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浸染了未及消退的夜色,隔着一道玻璃窗,呼之欲出的水汽扑面而来。
女皇在窗前站了片刻——大约在医疗舱里躺久了,肌肉吃不住力,她没多会儿就觉得有些站不住,索性扶着墙进了值班医师的休息室。
凌晨五点,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值班医师折腾了一夜,躺在胶囊舱里睡得人事不知。女皇无意吵醒他们,随手带上隔间的门,自己在外间办公桌前坐下,随手拈起感应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她手上的招风指环突然闪过一道光,拟人智能的声音顺着链接网直接传送到女皇耳中:“……女皇陛下。”
女皇:“怎么了?”
招风的声音顿了一下,如果拟人智能化作三维投影,此时喉头大概滑动了下:“那个……之前在科研司,自爆系统启动得太突然,我以为您没机会逃出去,所以……”
女皇登时腾起一个不太妙的预感:“……所以什么?”
招风的声音听起来平平板板:“所以,我把您之前录制的那段视频发送给了麒麟。”
女皇:“……”
有那么一瞬间,女皇的表情是完全的空白,仿佛冻住了。
招风吞了口口水,已经做好被自家主人一把丢出窗外的准备。
然而女皇不知是经历过一遭生死关头,把这些鸡毛蒜皮都看淡了,还是身心俱疲,没力气和程序代码一般见识。她只是随手拉开抽屉翻了一通……理所当然地没找到烟。
女皇“啧”了一声,正想着要不要回凡尔赛主宫转一圈,顺便蹭包雪茄回来,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一回头,只见殷文脚步带风地冲出来,一路慌张失措地寻找着什么,及至到了值班室门口,冷不防和女皇目光相撞,才猝不及防地踩了刹车。
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帝国女皇和联邦元帅相互对视,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女皇板着一脸“去留无意”的云淡风轻,心头却如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她还没来得及从招风带来的“噩耗”中回过神,就当头撞见了半辈子的“噩梦”,一时措手不及,恨不能两眼一闭,人事不知地躺回医疗舱。
女皇想了半晌都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昔日的联邦元帅、如今的“帝国皇夫”,索性眼不见为净地转过头,专心致志地玩起笔来。
殷文往前蹭了两步,沉淀多日的百感交集一股脑儿涌上来,把那宽如太平洋的心胸堵了个严严实实。
不过一眨眼,他心头转过无数个念头,一时想冲到女皇跟前,劈头盖脸一通质问,一时又想抱住女皇,把那些从未诉之于口的情愫和心意从胸口深处扒出来,摊平在这女人面前。
不过到最后,他终究是不发一语,沉着一张脸慢慢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女皇被迫抬头看着这人,也许是她高居御座久了,就算昏迷多日,脸色苍白,那一派上位者的威仪非但没削弱,反而越发乾坤内蕴,厚重的不动声色,只在那一眼中流露出少许端倪。
殷文在她身前屈膝半跪,两人间的距离不过短短一臂。这一回,没有脂粉遮掩,女皇的苍白与虚弱无遮无拦地落在联邦元帅眼里,那张脸依然肌肤如玉,却不是凝脂般的白玉,而是白里隐隐泛着青。
殷文将目光往下挪,沿着那副尖削的下巴,落定在女皇领口处——没有高领遮挡,她脖颈处的一圈红痕爬布在皮肤上,细密的针脚依稀可见,只是匆匆扫过一眼,联邦元帅已经觉得视网膜像被烫了下,不由自主地转开视线。
女皇将他这下意识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勾,刚要展开一个冷笑,就听殷文低声问:“疼吗?”
女皇:“……什么?”
殷文抬起手,指尖裹了层薄茧,触碰到女皇脖颈的瞬间,这女人猛地瑟缩了下,活像被电打了。
她不着痕迹地往后一退,拉起白大褂的衣领:“手术时打了麻药,等我醒了伤口已经愈合,早没感觉了。”
殷文不依不饶地凑近了些,离近了看得更清楚,那疤痕说不上多狰狞,可盯着久了,后背却蹿上一层毫无来由的冷意,浑身寒毛恨不能炸成刺猬。
可不知为何,寒毛炸得越厉害,殷文越是目不转睛,像是要把那条盘踞在女皇脖子上的红痕刻录进眼球里:“为什么要留着这道疤?以帝国的医学科技,祛疤应该很容易吧?”
……这种程度的疤痕,压根不用皇家医院出手,随便找家医院开一管祛疤药膏,涂上十天半个月,保准一丝痕迹也不留。
女皇托腮沉吟片刻,很光棍地撂下一句:“朕不记得了。”
殷文:“……”
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掂了百八十回,到了嘴边却发现,还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要说什么呢?
是追问女皇有话为什么不当面澄清,还是质问她身体机能已经开始加速崩溃,为什么还若无其事地冲锋陷阵,把别人双手捧住的一颗心撂在地上拿脚践踏?
联邦元帅一只右手操纵战甲时稳如磐石,眼下却如过电似的微微颤抖,正因为他了解女皇,所以不能直眉楞眼地揭开她紧捂着的伤疤,那不是帮她,是拿刀捅她心口。
可惜殷文跟在当代剑圣身边多年,学了平衡博弈,学了谋算人心,唯独“花言巧语”这项技能点仍是空白。他伸出手,像捧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小心翼翼地将女皇那只苍白的手合拢在掌心里,用微微沁出汗意的掌心捂暖她冰凉的指尖。
联邦元帅迟疑良久,字斟句酌地说:“……那不是你的错。”
这话乍听上去有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女皇不由轻挑了下眉梢:“什么?”
殷文抿了下唇,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深若渊水的眼睛里却亮起奇异的光:“七十七年前的索马里大屠杀、中东武装崛起、芙蕾雅横空出世,还有复制体和M3病毒,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女皇被他合在手心里的那只手陡然攥紧了。
殷文浑若未觉,他用指腹轻轻蹭触着女皇的手指关节,把冰凉的手指关节蹭暖了,才轻声续上话音:“就算有人把这些都怪罪在你头上,我也陪你一起担着。”
他没等女皇答话,已经捧起她的手凑到唇边,在指根处轻轻印下一吻。
女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任由联邦元帅握着她的手抵住眉骨,须臾,似乎有湿意从那人眼眶里沁出,慢慢打湿了指尖。
帝国至尊一下子僵在原地,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一动不动地扮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把堵在胸口里的那股气慢慢吐出,犹豫着伸出手,揽住殷文肩膀,在他后背上安抚意味明显地拍了拍。
有片刻光景,殷文觉得那晚从前胸贯穿到后背的伤口不翼而飞,“五内俱焚”也好,“心脉寸断”也罢,全都以人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他把那女人猛虎一样高抬的脑袋按低了些,仰头吻住她的眉心。
此时已近日出,破晓的霞光从十字运河尽头现出身影。刚迷糊一会儿的值班医生听到外间动静,一边从胶囊舱里挣扎着爬起,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往外走,刚把门推开一条缝隙,就见帝国无所不能的女皇陛下伏在多年夙敌的怀里,无声无息间,两人俱是泪流满面。
值班医师猛地打了个寒噤,忙不迭将门带好,她像是沉浸在梦游中还没醒过神,脚步僵硬地躺回胶囊舱,就当自己从没爬起身过。
地球历二十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这一年的末尾,帝国女皇和联邦元帅横亘八十年的恩仇情怨终于迎来破晓的曙光。
醒来后的女皇说什么也不愿在皇家医院狭小的医疗舱里屈就着,一身病号服没来得及换下,只在外头披了件外套,就这么大剌剌地回了大特里亚农宫——不是没人拦着,可但凡帝国至尊睁开双眼,从帝国到联邦,掰着指头数过一遍也没人能让她改主意,就算联邦元帅殷文也不例外。
而等她回了寝宫,自然免不了挨皇宫女侍长疾风骤雨般的一阵数落。
女皇早被数落习惯了,半眯着眼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等楼心月数落累了,她懒洋洋地往长椅上一躺:“朕不在的这些天,帝都和联邦有什么动静吗?”
殷文正往她腿上搭着毯子,听到这一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起居室中央悬着两面全息屏幕,云三和高舒羽各占一边,首席秘书官安娜站在一旁,这三人的表情如出一辙,面部神经绷成棺材板中,正经中却又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好奇,想拿眼去瞟殷文,当着女皇的面却不得不强行克制冲动,好不辛苦。
“帝都倒没什么,暴动已经平定,剩下的就是□□人心和追剿余孽,”云三李加文说,“不过有一件事比较麻烦——这回暴动的始作俑者洛伦佐伯爵依然在逃,军情司和机要处已经联手发布通缉令,可到现在还没发现踪迹。这人心思缜密,手段毒辣,又和帝国高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不能除了祸根,日后的麻烦怕是无穷无尽。”
女皇一撩眼皮,目光森冷刻骨。
“洛伦佐经营多年,在凡尔赛和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找到此人,就没法顺藤摸瓜,”她淡淡地说,“阴阳家的空间场技术神鬼莫测,精确定位和远距离传送却要消耗大量能量,不是说启动就能开启的,洛伦佐眼下必定还在帝国境内——传朕的命令,从现在起封锁帝国四境,挖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到。”
她停顿片刻,没有情绪地补充了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此时杵在女皇跟前的三个人,连着一个联邦元帅都是从腥风血雨里闯出来的,听了她这话,还是不由自主地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云三忙不迭地应了,又说:“联邦这些天也没什么大动静,不过是收尾善后,唯一闹出点动静的就是联邦首府组织了一个什么记者团跑到达卡要塞,好像还和帝国起了冲突。”
女皇和殷文面面相觑了一阵,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记者团?”女皇皱了皱眉,“去了就去了,跟帝国有什么关系?”
云三揉揉鼻子,没吭声。高舒羽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接过话茬:“记者团中包括《联邦时报》主编华特·克朗凯特先生,他……似乎对女皇陛下当年发动三战一直耿耿于怀,本想借这个机会对陛下口诛笔伐,顺带着拿民意挽回殷文元帅‘入赘帝国’的心意,结果这篇拟好的时文没来得及发布,就被张啸先生压住了。”
女皇:“……”
要是她没记错,这小子一直把时报主编视为人生偶像,如今居然起了正面冲突,是他脑子进水了,还是吃错药转了性?
时间退回到三天前。
应该说,女皇对张啸的了解相当透彻,记者团刚抵达卡要塞时,新闻官并不想和这帮媒体人起冲突,毕竟文人一支笔,能为天地立心,也能杀人不见血,没必要给帝国和女皇多招麻烦。
可他不想惹人,人家偏偏招惹到他头上。
记者团一行抵达达卡要塞的当天,白发苍苍的时报主编就和曼斯坦因上将私下见了一面。当天晚上,张啸收到飞廉少将偷摸发来的一封加密文档。
他想起这位联邦少将曾经说过的话,登时生出某种不太妙的预感,连夜把文档送到技术部。加密手法并不复杂,技术部三下五除二破解后,里面跳出一篇拟好的时文评论。
张啸匆匆浏览过一遍,眉头登时拧成了疙瘩,这篇时文不算长,却把过往数年间的蛛丝马迹串了起来,像是在迷雾深处勾出一条线,线头直指帝国是当年联邦元帅受冤下狱的幕后黑手,又有昔年索马里屠杀为前车之鉴,前后映证,如今凡尔赛硬把三军统帅绑上帝国的战船,安的是什么心,瞎子也看得出来。
新闻官只通读了一遍,后背上已经滚过一茬冷汗。
文人一支笔,能歌功颂德,也能针砭时弊,诛起心来,不比斩落头顶的屠刀锈钝。
时报主编这篇时文不是讽谏,而是要人命。
张啸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打开个人终端,发出通讯时手指抖个不停,漫长的提示音后,那边终于有人应答。
张啸背过身去,和线路那边小声嘀咕了几句,紧接着,他脸色一变,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讯。
卫朔不动声色地看着,直到这时才插了句嘴:“怎么,那群记者还能翻天不成?”
“联邦那边有人通风报信,记者团和联邦军部将于明日召开联合发布会,主题大约就是关于殷帅当年受冤下狱的‘幕后真相’,”张啸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打算利用民意胁迫殷帅放弃和女皇陛下的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