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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一百七十章 隔着一道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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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画面突然扭曲了一下,女皇回头看了眼,仿佛在确认机身哪个部位被击中了。
殷文的心登时揪紧了。
片刻后,女皇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续上话音:“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是马后炮,朕只是想告诉您,虽然帝国在背后推了一把,可最初的破绽却不是凡尔赛能左右的。”
殷文嘴唇发颤,颠来倒去只是低低的一句:“我没怪过你……”
“另外,朕还想告诉您一件事,”视频中的女皇听不见联邦元帅的心声,兀自轻言细语,“利用卫朔之事对您发难,并不在朕的计划中,可是在此之前,帝国已经做了漫长的铺垫,就算没有卫朔,这一出也早写在凡尔赛的剧本上。”
殷文的呼吸被一把掐断。
“这倒不是因为您和我之间的旧怨,虽然当年的恩怨确实没那么容易一笔勾销——而是因为朕需要一个契机转开联邦军部的视线,好让他们别像疯狗一样死咬着帝国不放。”
“索马里一役,青羽和国会为图一时之利,下令将战俘斩杀,由此造成的恶果却一直延续到七十七年后。”说到这儿,女皇叹息了一声,嘴角的冷笑慢慢消散,“联邦,尤其是联邦军部恨帝国入骨,个中的血仇与憎恨,就如逝水东流,纵然您执掌三军,也不可能仅凭三言两语就把长江水截断吧?”
她没把话说透,殷文却听明白了。
所谓“原谅是美德”,说这话的人大概没挨过刀子,所以理直气壮,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人之一类,再怎么灵性不凡,终究是肉体凡胎,哪怕被人在无关紧要的部位捅上一刀,不好好处理也会留下疤痕,何况在心头楔下一根利刺?
十年三战,哀鸿遍野,整个亚欧大陆的血几乎流干了,自曼斯坦因上将以下,但凡在军部数得着的将领,谁没在战火中落下厚厚一沓伤疤?谁又没失去过同袍和亲人,在尸骸和焦土前嚎啕大哭?
这叠起来足有一人高的血债都落在帝国女皇头上,可想而知,只要女皇还坐镇凡尔赛一日,联邦就不可能放下身板和帝国讲和。
……除非,在这个当口,发生了某件“意外”,迫使联邦军部转开视线,顾不上和帝国争这口气。
而倘若后院起了火,谁还有心思去挑衅一头沉睡中的猛虎?
事实证明,女皇的想法非常正确,自打联邦三军统帅下狱,联邦军部就像转了性一样,之前死咬着帝国和凡尔赛不放,如今炮口一转,所有火力都奔着议会和美第奇议长去了。
殷文垂下眼帘,手指揉摁着发涩的眼角,半晌说不出话来。
再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地球历六十五年,掐了半个世纪的两大政权纵然不情不愿,还是捏着鼻子在那纸停战协议上签了字。
绵亘七十多年的战火,也终于在这一纸文书中尘埃落定。
“……朕不想为陷害您下狱的事道歉,不过,这一遭终究是我欠了您,此际就当还您一条命,”女皇眼神平静,无波无澜,“哦对了,这之后,您流落中东,又在星魂手里吃足了苦头,最后能逃出来,又被雪涯剑圣‘机缘巧合’捡到,也是帝国暗桩在其中穿针引线……所以,您和我就当扯平了吧。”
殷文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艰难地扯了下嘴角。
女皇沉默片刻,大约是把话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边边角角搜罗过,觉得没什么遗漏了,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你我斗了这么多年,朕有时候也忍不住想,当初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她闪烁了下眼神,露出某种陷入回忆的神色,“不怕您笑话,我甚至曾想过,如果我当初不那么执拗,早些向联邦提出和谈,也许事情不会演变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说到这儿,女皇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仿佛讥诮,又像是自嘲:“直到不久前,朕才想明白,其实从一开始,你我就走岔了路,最后分道扬镳也是理所当然,不论我做什么都没法挽回。”
“……我自小被雪涯剑圣收养,在桃花源里长大,前半生从未遇过挫折,于是心高气傲过了头。下得山门,见到前联邦时代所谓的‘人类大同’,物质条件极其丰富,每个人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看似一切完美,可人们的家庭、个性,甚至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都已经泯灭。每一条经由立法部门提出的议案,貌似是在为民众发声,事实却是民众只是在政/府的引导下,自以为得到了他们所争取的‘自由’。”
“这让我非常不满,在我看来,民众只是摆在戏台上的傀儡,看不见的暗影里,那牵引木偶的线绳却被政/府捏在手里。”
“自然而然的,我想打破这一切,虽然刚开始,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可随着我见到越来越多的虚伪和欺骗,这种渴望也就越来强烈,像是在心头埋下了一颗种子,时间久了,逐渐生出根系。”
“然后,我认识了你。”
提起多年前的那段恋情,女皇的态度很坦然,并不是联邦元帅臆想中的声声控诉、字字怨毒,她神色淡淡地笑了笑:“这些年,青羽一直把当年的事怪到您头上——他总觉得,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不会树大招风,更不敢挥舞着两条螳臂就和政府联军硬碰硬地掰腕子。”
“其实,不管有没有您,都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只是早晚的分别。”
“这不是您的问题,症结在于朕,那时朕初出山门,眼睛恨不能长在头顶上,总觉得‘世人皆傻逼,惟我独清醒’,张扬的过了头。我没听过流离哀音,‘民生多艰’只是书页上轻飘飘的四个字,虽然时常挂在嘴边,可从没真正往心里去过。”
“所以……当我以为能凭铁腕暴力打碎这个玩偶社会,赤手空拳在废墟上重建秩序时,全然忘了用专制和极权主义代替娱乐至死,只是换汤不换药,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殷文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他从所未有地意识到,这条分缕析的独白大概是女皇站在“极权主义”的最高点,回头眺望前半个世纪时,把自己从里到外肢解一遍,分筋剔骨、沥血割肉,方能如此淋漓尽致、见微知著。
这番话轻描淡写,字字句句却都浸染着她前半生的泪血,若非到了生死关头,她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向人透露只言片语。
联邦元帅全神贯注地听着,恨不能将她每个字都嵌进耳朵里。
“朕必须感谢您,在帝国一味高歌猛进时,给了朕一记当头棒喝,让我从高效又危险的专制梦里清醒过来。这二十年来,朕也一直在努力尝试将帝国扳回正轨——打压国会、肃清边境,寻求与联邦和谈,都是为即将到来的民主改制铺路。”
“不过现在看来,朕大约没法亲眼见证这一刻了。”
她说到这里,镜头再次剧烈震动,这一回,画面上的人像出现细微的扭曲,不知是哪条线路出了故障。
殷文清晰地看见女皇身后的电缆迸出了令人窒息的火光,他明知这一战的结果是幽云十六及时赶到,将女皇有惊无险地接应出去,还是不由自主地提起了心。
“走到这一步,是无数人用心血和性命填出来的,朕不能让帝国的基业毁在我手里。朕知道这个请求听起来很荒谬,可是除了您,朕确实无人可托付了。”
画面中,帝国战甲在中东军的穷追猛打下岌岌可危,似一叶小舟,随时会被汹涌的浪头打翻,女皇的话音却出奇的镇静,与之形成鲜明的反差:“……朕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殷文元帅,朕把七十年的帝国基业——以及六十亿帝国民众,交到您手里了。”
这一刻,即便联邦三军统帅一根脊梁骨犹如钢打铁柱,上可通天,下可彻地,他还是猛地打了个寒噤,好像肩上凭空多了两座沉甸甸的须弥山,压得他陡然不知该迈哪条腿好。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听女皇下一句话道:“殷帅……殷文,你要好好的,我……”
殷文的心已经险险悬到嗓子口,扑腾着就要往外蹦。
——你什么?
——你怎么样?
——你是有事放心不下,还是有话想告诉我?
可惜,女皇那句话没能说完,不知出于什么顾虑,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是对着镜头无声地笑了下。
无数她未曾宣之于口的真相和无奈,百转千折的迷离情愫,还有剪不断理不清的恩仇情怨,都在那一笑中悄然流过。
殷文的瞳孔猛地缩成一个小点,下意识探出手,似乎想将女皇的那个笑容捧在掌心里。
……紧接着,镜头一黑,画面毫无预兆地切断了。
联邦元帅目光怔愣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全息屏,半晌不发一言,心头那一缕神魂也随着女皇的影像消失了。
麒麟胆战心惊地等了好一会儿,眼看自家主人没有回魂的迹象,无奈之下,只能唤了一声:“……大人?”
殷文眼皮轻轻一眨,视线漫无焦距地上天入地了一遭,还没反应过来。
麒麟:“大人……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好在凯瑟琳女皇有惊无险,您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弥补。”
这句话中像是藏了某个启动魔咒,殷文的目光陡然凝聚,终于回神了。
他突然站起身,想都不想地拉开门,一路狂奔而出。
这一回,即便楼心月和安娜联手,也按不住一个满血的联邦元帅,什么渊水深沉,什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都成了上辈子的传说,这男人像是突然间得了狂躁症,不顾一切地冲进医疗中心,一路闯到特别监护室门口,才被透明的隔离门挡住。
安娜心惊胆战地跟在后头,生怕这尊大神一言不合就把门板踹翻,却见殷文在隔离门前怔怔站了片刻,忽而抬起手臂,颤抖着摸上门板,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好像那不是防弹玻璃,而是什么一碰就碎的宝贝。
然后,在首席秘书官小姐震惊的目光中,联邦元帅猝不及防地被抽了脊梁骨,再也撑不起这具顶天立地的□□,他靠着玻璃门,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直接跪在地上。
安娜:“……”
是她眼睛出毛病了吗?
这还不算完,下一秒,这男人失去支撑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用手撑着地,眼睛逐渐通红,手指死死攥着衣领,好像不这么做就透不过气,手背上暴起一把突兀的青筋。
有那么两三秒光景,安娜几乎以为他会嚎啕大哭。
然而没有,殷文张着嘴,却没发出一丝半点的声响,只有泪水不停滑落。他伸直了胳膊,不依不饶地抓挠着隔离门,似乎想把这碍事的门板和扭曲的时空一并洞穿,将已渐行渐远的那人揪到眼前。
殷文拼命倒抽着气,无数破碎的话语一股脑儿涌上来,把狭窄的嗓子眼堵得水泄不通,只能艰难地往外挤,每个字都撕心裂肺:“为什么……不告诉我?”
十年冷战,三千多个日夜,那些黑暗中的挣扎与痛苦,肉眼不曾看透的情愫与真相,全都融在了时光的洪流中,一个浪头打来,让他细致入微地感受到何为“灭顶之痛”。
一时间,殷文沉溺在错乱的时空中,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脱,几乎喘不上气来。他胡乱摸索着玻璃,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可惜身不由己、动弹不得,只能被裹挟在乱流中,无可奈何地随着往前走。
……好像多年前,他曾经历过类似的场面,同样隔着一道门板,一边是奄奄一息的帝国女皇,一边是失措茫然的联邦元帅。
有那么一刹那,这人铁石铸就的心脏被“五内俱焚”和“肝肠寸断”接连光顾一遭,千疮百孔之下,烧灼感从前胸一路贯穿后背,所剩的力气只够蜷缩在地上,用牙咬住拳头,发出嘶哑的啜泣声。
门外的联邦元帅嘶声痛哭,门里的女皇却陷入无边无际的梦境中。
事后回想起来,女皇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她自认为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当初殷文头也不回地叛出帝国,她虽然受到打击,可正值战事胶着之际,千头万绪等着她去处理,很快就被数不清的公务淹没了,哪还有精力感慨情伤。
所以,连女皇自己也没想到,当年那些争执、误解,以及旷日持久的冷战,会给她留下这么深的心理阴影,本以为只是心头一把浮尘,随手就能抹去,可在不经意间,那把浮尘已经一点一滴地沉入潜意识,平时被女皇用理智和身份牢牢压制住,直到此刻,重伤之下意志变得脆弱,那些不合时宜的旧尘才敢露出形迹,在梦境中翻江倒海一番。
梦里的殷文清一色的面无表情、眉目冷峻,仿佛戴了一张冷冰冰的面具,望向她的目光漠然而不露感情,偶尔带着刻骨的疲惫,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像是已经失望透顶,连句话都懒怠和她多说。
这时的女皇只能追在他身后,她一边努力跟上这人脚步,一边努力伸长了胳膊,想去够殷文的手肘。可惜不论她跑多快,始终和那人相隔一步之遥,只能眼看着他渐行渐远。
漫无边际的黑暗潮水一样蜂拥而上,将她当头打没。
女皇无意识地挣动起来,拼命用手去顶医疗舱的盖板,仪器上的数值出现不稳定的波动,医疗舱发出警报。半分钟后,医务人员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按住女皇,各种药剂奔涌进她血管,把摇摇欲坠的心脏从停跳边缘拉了回来。
二十五世纪的临床医疗科技不是吹的,不管女皇潜意识里多想撒手撂挑子,生理数值依然开始缓慢回升。
与此同时,女皇像是磕了一把“天使之泪”,过往半个多世纪的片段快进似的在她眼前重温了一遍:裂天之战、被俘下狱、冷冻舱里不死不活的五十年,还有与联邦间如履薄冰的和平、推行到一半的民主改制、蛰伏百年后重新崛起的中东武装,以及……流落中东时猝不及防的重遇。
这些忽闪忽灭的零碎记忆按照某种呼之欲出的顺序排列在一起,像是被一根线头隐约穿起来,她循着那根线踉踉跄跄地往前摸索,终于在不见尽头的深渊里窥见一丝亮光……
女皇蓦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翻身坐起,坐到一半,她又忙不迭地刹停,好悬没撞上头顶的医疗舱板。
她伸手试探着推了下,发现舱盖没封紧,于是推到一边,把头探出来喘了口气。余光瞥见泛着微光的仪器表盘,各项生理指标虽然有些偏低,总算回升到正常范畴。
女皇垂着眼不知想了些什么,半晌,她用手一撑舱盖,直接跳了出来。
双脚一落地,她才发觉不对,倏尔扭过头——只见一道隔离门外,联邦元帅蜷缩在墙角,一米八的个头屈就在狭小的角落里,想想就不舒服,然而他露出的半边脸上表情舒缓而放松,人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摸索在门边上,像是扣着某个警报铃,一有情况就能随时醒来。
女皇在原地皱了会儿眉,终究没惊动他,自己打开另半边门,侧身蹑手蹑脚地溜出去,随手拎起一件不知谁放在那的白大褂披在身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间。
墙上的时钟显示此时正是凌晨五点,再有一两个小时就天亮了,日期则是帝国历二十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再过一天就是新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