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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一百六十四章 您给他们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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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女皇突然现身科研司密室的一刻,湘君就呆住了——倒不是这一出始料未及,毕竟帝都是女皇的地盘,军情司和机要处的耳目无孔不入,想瞒也瞒不了多久。
可他还是没想到,女皇会来的这么快,他们布下那么多障眼法,在女皇面前就像一戳即破的纸灯笼,她压根不为所动,目标明确地直奔科研司而来。
这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过帝国情报人员的眼睛,要么就是有人为女皇引路。
他忍不住看向星魂,就见少年护法微微弯下眼角:“尊敬的凯瑟琳女皇,多年不见,您风采依旧,真是可喜可贺。”
女皇不紧不慢地从暗影里走出,目光锋利如刀,先从星魂背后的医疗舱上剜过,确认帝国首相只是昏迷,生理数值没有大碍,这才面无表情地看向阴阳家护法,惜字如金地说:“托福。”
星魂不以为忤,依然微微笑道:“如果我没记错,和您上一次见面还是八十多年前——那时您跟在当代剑圣身边,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依然风姿出众,令人一见难忘。”
女皇顺着他的话音,倒腾出尘封多年的回忆,目光微微恍惚了一瞬。
八十多年前……第一次“天园计划”启动之际,阴阳家虽然动作隐蔽,可惜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被当代剑圣辗转察觉到蛛丝马迹。彼时她尚未出师,奉师命前往察探虚实,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撞见了逃出基地的青羽。
女皇闭一闭眼,把堪堪飘出天外的思绪强拽回来,波澜不惊地说:“风姿出众?依朕看来,要么是您得了老年痴呆,记性不大好,要么是您眼睛被屎糊住了。”
星魂:“……”
这些年,女皇但凡出现在公众面前,都是一副雍容华贵的人模狗样,阴阳家护法还以为这女人已经被纸醉金迷的凡尔赛洗脑了。怎料再次见面,这活土匪画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简直没法见人。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当年,您以一人之力捣毁了基地,将所有资料和实验体付之一炬,第一次‘天园实验’也因此失败——那时的您可曾料到,这费尽心机救下的孩子,有朝一日会在背后狠狠捅了你一刀?”
女皇垂下眼帘,手指轻轻一弹,招风指环化作长剑,自动倒跃进她手里。
星魂就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说:“其实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索马里一役,就是这个被您救下、随后又一手带大的孩子和国会串通一气,下达了屠杀令。您甚至连他心里是怎么想的都一清二楚——三十万联军人头落地,不仅能逼走殷帅,更绝了帝国联邦和谈的可能,战火冲天而起,您腹背受敌,更没法信任国会里的老油条,就只能倚仗这个‘一手带大的孩子’……”
女皇:“够了!”
“……到时,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您身边最亲近的人,甚至是唯一的感情寄托,”星魂不紧不慢地将那句话说完,“凯瑟琳陛下,您有一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难道连这点小心思都看不穿吗?”
女皇板着一张八风不动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却很想把这小子一张嘴捅个对穿。
“至于那之后,您要如何面对殷帅,又会被史学家的春秋笔怎样褒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星魂悠悠笑道,“不,他不是没考虑到,只是在他看来,联邦当时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想红烧还是清炖全凭您高兴。反正都要推倒重来,那后世史书上是怎么评功论过的,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女皇听他叨逼半天,始终没get到重点,终于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清楚这小子的想法吗?”星魂歪头看着她,那一刻,他和身后帝国首相的侧脸微妙地重叠在一起,“因为他和我有着同一套基因片段,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很清楚他的想法、他每一着棋背后的路数,因为那正是我会做的。”
女皇跟着他兜了半天的圈子,终于有点回过味来:“你是想说,朕当年救下、又一手带大的孩子,其实是个白眼狼,因为他是你的复制体,所以骨子里的狠毒和忘恩负义也跟您一脉相承——星魂先生,给您一个建议,下次和人聊天直接说重点,不是每个人都像朕一样有闲工夫和您耗的。”
阴阳家护法天衣无缝的嘴角微乎其微地抽了下。
“您接下来该不会想告诉朕,之所以布这么大一个局,又是调虎离山,又是声东击西,只是为了替朕教训这个白眼狼吧?”女皇倒提长剑,一边漫不经心地踱着步子,一边默默计算她和青羽之间的距离,“那还真是谢谢您了。”
星魂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突然抬手解开领扣,翻下领口,露出被衣领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一截脖颈。
女皇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少年白皙的脖子上有一圈细密的红痕,乍看起来像是纹身,可仔细一瞧就能发现,那红色的疤痕和手术缝合的切口如出一辙。
女皇稳如磐石的手难以察觉地颤抖起来。
“我真正想说的是,其实比起帝国首相,我更了解的是您,”他用那种小步舞曲一样的调子,慢吞吞地说,“您在暴君的耻辱柱上一钉就是二十年,骨子里却是心软又多情——殷帅叛出联邦,您非但没加以追究,还为他铺好后路,唯恐他在联邦议会那帮老家伙手上吃亏;青羽背叛您,您却隐忍不发,不仅替他二十年如一日的背了黑锅,还任由他把持帝国军政大权。就连萨塞尔·博尔吉亚,您明知道他在利用您,可是因为三战期间他曾毁家纾难地帮过您,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忍就是二十年。”
“可您似乎从来没想过,您给他们留后路、留余地,他们又是怎么回报您的?”
同样的话,女皇过往二十年间听过不下数百回,按说早该耳朵长茧了,可这阴阳家护法的话音里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吗?因为我和您才是同一类人。”星魂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脖颈,“当我们超越‘人类’的自然属性,打破天生地长的禁锢时,就已经不容于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您不是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吗?”
这神经兮兮的阴阳家护法好像真的拥有某种魔力,女皇下意识地模仿了他的动作,抬手捂住自己被衣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脖颈,像是要遮掩住某块见不得光的伤疤。
“您和我一样披着画皮,哪怕人前再如何光鲜夺目,隐藏在画皮底下的面目依旧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星魂用仿佛要穿透骨子的目光看着这女人,“尊敬的凯瑟琳陛下,您可以一个人闯进阴阳家的天罗地网,被人活剐下皮肉仍然面不改色……却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吗?”
有那么两三秒的光景,女皇怀疑这小子用了催眠术,那些字句无孔不入地往耳朵里钻,沿着神经线逆入大脑深处,在某根尘封已久的弦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下。
她像受了蛊惑一样抬起手,一颗一颗解开领扣,旋即扯开衣服领口,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以及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那一圈细密的红痕。
许是经年日久的缘故,即使女皇没用去疤的药膏,那一线伤痕的颜色也已经很淡了,可凑近了仔细分辨,依然能看出针脚的痕迹,就像是……她的头颅和肩膀是被针线缝在一起的。
——那是当年换颅手术留下的痕迹。
阴阳家护法扬起下巴,用近乎欣赏和迷醉的目光端详着她脖颈上的伤痕,如同瞧着某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比起您,青羽算什么?哈娃算什么?看看您自己,这才是‘天园计划’真正的杰作!”
女皇被他推销老年人保健品的语气活活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我脱胎于人类,却又凌驾于人类之上,M3病毒在您的血液自动溶解就是最好的证明。”
星魂每个字的尾音都刻意拖长,像一首纾缓的镇魂曲,“我亲爱的凯瑟琳陛下,您是人类智慧无与伦比的杰作,拥有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与最可怕的武器,为什么要向那些低等的生物低头呢?”
“所谓‘伟大的和平时代’,是踩着你的尸骨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们在街头举杯狂欢,那水晶杯里盛的是您的鲜血。”
“您看着他们踩着您的骨头,用您的血肉庆祝新时代的到来,真的甘心吗?”
这神神叨叨的阴阳家护法约莫在“蛊惑人心”专业拿过博士学位,一番话说下来,女皇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只是觉得眼前少年酷似青羽的面孔开始诡异地拉长扭曲,紧接着,看不见的风暴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女皇仿佛听见了桀桀的笑声,有些低沉,有些嘶哑,像钝刀在铁板上反复挫磨着,不遗余力地摧残着脑袋里的那根筋。
那些女皇曾经在博尔吉亚私邸里见到的黑色的藤蔓从地板缝隙里探出头,悄无声息地攀爬上她的脚踝。眼前那少年护法的脸庞完全变了形,五官轮廓重新排布,逐渐与记忆深处的另一张脸重叠在一起。
这一回,女皇终于看清了那张褶皱丛生的面孔,那是联邦前任议长,费迪南·美第奇。
越过白色大理石的长桥,城堡一样的白石建筑近在眼前。此时天光未亮,山坳间的雾气若有似无,塔楼哥特式的尖顶从云雾深处突兀而起,仿佛直入天穹,乍眼望去,几乎不似人间。
战甲凤凰缓缓降低高度,隔着监控屏,驾驶舱里的拟人智能皱眉打量了一下下方:“没有高能迹象,这里应该没有埋伏。”
殷文将麒麟扳指套在拇指上:“凤凰,打开通道,我下去看看。”
拟人投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撤下一处舱板,露出直落而下的通道。殷文正要迈步,凤凰突然叫住他:“殷文元帅,如果死在帝国的地盘上,你会觉得遗憾吗?”
殷文抬起的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她,深若渊水的眼睛微微一眨,那一瞬的神色仿佛如释重负。
紧接着,他纵身跃入通道,缠在腰间的金属纽带绷紧到极限,像一截长绳似的将他放了下去。
事实证明凤凰说的没错,这被重兵把守的白石城堡就像风暴中心的台风眼,平静的让人觉得诡异。殷文沿着黑暗中的阶梯漫无尽头地走下去,别说活人,连个机器人保安也没看见。
死寂在空气中肆意蔓延,耳朵里听见的只有军靴踩在楼梯上的动静,那声音在逼仄的墙壁间回荡,格外余音悠长。
很快,他下到底层,推开那扇紧闭着的门,桃心木的门板刮蹭在大理石地板上,嘶哑地叫了一声,黑暗深处的老人被惊动,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撞在一处,彼此不约而同地一愣。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这不期而至的联邦元帅没有开口的意思,终究是萨塞尔·博尔吉亚先沉不住气:“想不到最先赶来的人是您……久违了,殷帅。”
过往半个多世纪里,联邦元帅但凡在公众面前亮相,都戴着一只青铜鬼面,不让人轻易窥见真容。可博尔吉亚议长分明记得,在许多年前,还是蔷薇公爵的林皓夜曾挽着一个男人的手出现在博尔吉亚家宴上。
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事,老人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然而此刻,那副似曾相识的面孔再次出现在眼前,依稀还是旧时音容,仿佛一具精美绝伦的人像,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冲刷来去,无数人面目全非,却不能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痕迹。
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想起当年林皓夜挽着这人的手臂,一步一步走进大厅时的景象。无数人或鄙夷或不屑的目光中,那女孩的笑容是如此灿烂,摧枯拉朽般逼退一应不怀好意的窥探,仿佛整个世界都站在她身边。
……这之后的数十年间,纵然女皇头戴蔷薇冠冕、手握生杀大权,站在至尊无上的峰顶,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所有人,博尔吉亚家主也再没从她脸上见过类似的笑容。
殷文漠然的目光从老人沟壑丛生的脸上划过:“确实好久不见了,博尔吉亚议长,别来无恙?”
白发苍苍的博尔吉亚议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您不是该在联邦指挥若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帝都,可不是联邦合众国。”
殷文没心思和他掰扯这些,直截了当地问:“皓夜呢?”
萨塞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皓夜”是指帝国女皇,两道刀削似的眉头登时拧成了螺丝圈。
他慢慢转过身,用紫檀木的拐杖轻敲了敲闭合如初的地砖:“这里是博尔吉亚私邸,早在三战前就已建成,随后几经改建,是博尔吉亚最后的避难所——既然是避难所,我们又怎会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大半天,也难得殷文能耐着性子听完。他抬起头,几缕过长的发丝垂落额前,眼神冷如刀锋:“你是说这里有暗道?通往哪里?”
老人抚着胸口咳嗽了好一阵,气息有些不定:“我不知道……这暗道往下,直通当年的‘地下城’,虽说已经荒废了,可轨道线和地基还在,四通八达无所不至,谁也不知道他们会选择哪条路,最终又会通向何方。”
殷文不动声色,直觉他话没说完。
博尔吉亚议长大约是上了年纪,中气不是很足,一句话断了好几次,总得在关键处喘上一会儿,才能续上话音:“……不过,如果是洛伦佐,我大概能猜出他会去哪儿。”
不必联邦元帅追问,他已经把答案说了出来:“我记得这两年间,洛伦佐和科研司副手走得很近,听说帝都暴动时这位副官也插了一脚,如果我没猜错……”
等不及他“没猜错”后的下文,殷文掉头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