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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一百六十五章 幸亏你遇见 ...

  •   萨塞尔突然叫住他:“殷帅,人活一世,除非是清心寡欲的僧侣,总会有所求、有所欲,您想要的又是什么?”

      殷文脚步一顿,却不回头看他:“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老人重重地咳嗽了两下:“我记得,女皇陛下,当年还是蔷薇公爵,她对您千依百顺、有求必应,恨不能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您面前——有时我忍不住想,若不是您中途叛出帝国,只要您一句话,她大概连头顶的帝王冠冕都能拱手让出。”

      殷文没说话,却也没有驳斥他的意思。

      “无上的权柄、至尊的帝位,还有心爱的女人,这些都不能让您驻足回顾,”萨塞尔低声道,“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殷文语气平直:“这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萨塞尔沉声说,他或许已经衰老,可这一刻,苍老的雄狮却对潜在的敌人露出獠牙和利爪,“您和女皇陛下已经缔结婚约,根据帝国宪法,您现在是合法、也是唯一的皇位继任者,如果未来的帝国皇夫仇视着这个国家和女皇陛下……”

      殷文突然打断他:“我并没有仇视帝国,更不会憎恨皓夜,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是我要相伴终生的人。”

      老人眯起眼,重重叠叠的皱纹把眼睛挤没了大半,只有两道刀刃一样的光从缝隙里射出,像是要将联邦元帅剥皮拆骨,将他深藏不露的心思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问道:“既然如此,当年您又为何会叛出帝国,弃女皇陛下而去?”

      殷文不由语塞,他情不自禁地顺着博尔吉亚议长这句问话回头张望,那横亘数十载的冷战与隔阂,隔着数不清、道不明的的误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一眼望去已经看不清来时路。

      联邦元帅自诩寡情,这一刻也不由涌上百感交集,无数种滋味堵在胸口,把一颗钢打铁铸的心脏腌得五味陈杂。

      “这是我和皓夜之间的事,”最终,他也只能这样说,“就是要质问,也只有皓夜能质问我,我没必要向您解释。”

      萨塞尔定定看着他,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以后呢?帝国和联邦虽然议和,可你我都知道,平静的局面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总有一天,两大政权之间的矛盾会重新走向尖锐,到时您怎么选择?”

      这就像一道两难的选择题,被萨塞尔从心照不宣的暗角里拖出,横陈在联邦元帅面前。

      殷文终于回过头,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审视:“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有这一天。”

      隔了半个多世纪的争战与敌对,联邦元帅与帝国国会议长相互对视,谁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也许是这番交锋耗光了博尔吉亚议长所剩不多的精气神,只是片刻光景,他便以人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脸色变得灰败,整个人也似衰老了一圈:“……记住您今天的承诺,也请您记得,从今以后,您肩上不仅压着联邦的担子,手里也握着帝国至高无上的权柄。”

      权利和责任是一对如影随形的双生子,在殷文握住帝国权柄的同时,也就意味着那五千万平方公里的大好河山,沉甸甸地压在了他肩上。

      殷文牵动嘴角,仿佛对他笑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快步而去。

      科研司安防等级最高的密室中,女皇脚步有些踉跄,记忆深处那道生锈的闸门被猝不及防地撞开,无数鬼影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她一口吞了。

      星魂看着那女人逐渐苍白的脸色,微笑着冲她伸出一只手:“凯瑟琳陛下,只有我才是您真正的同类,也只有我才能设身处地地明白您的痛苦与畏惧,我们本该是同一路人,如今却刀兵相向,生死相搏,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女皇目光怔怔地看了眼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又看了看那人脖子上贴着皮肤的一圈刺目红痕,脸上是一片恍惚的空白。

      星魂往前走了两步,那只手向她招了招,仿佛某种不详的暗示。他左颊上的火焰纹身忽然动了起来,转眼间,烈火铺天盖地,蛇一样舔过女皇四肢:“来啊,到我身边来,好孩子,快过来吧。”

      那一把火将女皇压抑多年的愤怒和怨毒都烧了出来——断骨之痛、凌迟之痛、换颅之痛,在火上浇下滚烫的热油,恨意如潮,呼啸着将她淹没。地狱之门猝不及防地打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片段在烈火深处蠢蠢欲动,生出黑色的毒藤,倒刺扎入血肉,要将她拉入深渊。

      她突然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正挂在悬崖边上,不由自主地想去抓住什么,将自己已经凌空的半边脚步收回来。

      然而四下空空如也,只有阴阳家护法招魂幡一样探出的一只手。

      女皇就像受了蛊惑似的,僵硬地向星魂迈出了一步,继而犹犹豫豫地抬起手,像是要去触碰那人的指尖。

      星魂把手往前递了递,笑容越发分明了些。

      眼看女皇要握住他的手,突然,星魂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收回手,可惜已经晚了——女皇手腕一振,半边衣袖突然诡异地变长,藤蔓一样卷住星魂来不及缩回的手,将他扯向一边。

      这一出突如其来,她上一秒还仿佛全身心沉浸在阴阳家的幻术中,被心魔吞噬,无法自拔,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清醒过来,狠狠扇了阴阳家护法一记耳光。

      星魂被她扇得眼冒金星,不由自主地向旁扑出,眼看要撞上墙壁,百忙中他凌空一个翻折,硬生生扭过方向,才算没脸冲墙贴成烧饼。

      他稳住身子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扭过头去,只见这么片刻的空当,女皇已经抢到医疗舱跟前,把昏迷的帝国首相抱了出来,探过脉搏后觉得没什么大碍,这才微微呼出口气。

      被摆了一道的阴阳家护法笑不出来了,阴阳家的两大绝技分别是传销洗脑和兜售大力丸,当初连联邦议长都险些着了他们的道,谁知打雁打了这么多年,却在阴沟里翻了船,他眼神冰冷,瞳孔近似于某种没有体温的爬行动物:“你是故意的?”

      女皇将青羽抱到一边,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阴阳家的看家本事不过那些路数,这么多年也没见有长进——就这样还想做三分天下的春秋大梦?趁早洗洗睡吧。”

      星魂僵硬地笑了下:“凯瑟琳陛下还是那么多情,您是忘了这小子当初假传命令,在背后捅了您一刀的旧账吗?”

      女皇抬起头,突然对他笑了一下。

      她居高位多年,习惯了装深沉,七情轻易不上脸,这一笑却是阴霾尽去、眉目生辉,十分的明艳动人。

      然而星魂被她活活笑出一身鸡皮疙瘩。

      “当然没忘,”女皇轻声细语,继而眼神一凛,一字一句地说,“可他是我的人,就算犯了错,也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尚未落下,雪亮的剑光已然横空出世,星魂的视线出现短暂的空白,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与此同时,他脚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一样向后疾退,上身旋即贴着腰身仰倒,几乎与地面完全垂直……堪堪与女皇递到眼前的一剑擦肩而过。

      剑锋虽然没伤到皮肉,削面而过的剑风却刮得脸颊生疼。这一剑的声势与核动力熔炉中联邦元帅的出手又截然不同,剑刃破空时无声无息,静得好像一枚绣花针落入水池,激不起半丝涟漪,然而那平平无奇的一剑到了近前,声势陡然一变,仿佛一股巨浪排山倒海而至,浪头尚未近身,无孔不入的水汽已经扑了人一头一脸。

      ——同样的一式“贯日”,由联邦元帅和帝国女皇施展而来,个中差别分明的就像专柜货和山寨版,简直能闪瞎人眼。

      星魂敢和殷文硬碰硬,却没法和帝国女皇逞强斗狠,当下一个翩折,宽大的衣袖受剑风激荡,猎猎舒展开,像一片不祥的招魂幡。

      女皇得理不饶人,一剑占得先手,当下剑势连绵而出,依然是悄无声息,星魂却觉得四面退路都被拔地而起的山岳封住,一时前后催逼,进退维谷。

      少年护法眉尖陡然一厉,突然发出一掌,竟是要拿血肉之躯硬杠上这一剑。然而离剑锋还有三寸远,他手臂突然灵蛇似的扭过一个诡异的角度,掌心凭空凝出一束薄薄的光,居然如有实质一般,硬生生架住了招风剑刃。

      女皇眉头一皱,手腕倾斜过一个角度,那一剑的声势也随之扭转,一瞬间劲力消失得无影无踪,由极刚毫无窒碍地转为极柔,仿佛那巨浪拍上巨石,卷起千堆细雪,绵绵不绝地缠上无形光刃。

      女皇虽然行事强硬、杀伐决断,却不是一味蛮勇、大开大阖的无脑之辈——否则早八百年前她就被联邦元帅和帝国国会踩在脚底下。

      两国博弈如此,比武争斗亦是如此。

      星魂只觉得自己全力而为的一剑就像撞进了泥淖,淤泥浑不受力,也不能被削断,无论怎样挣扎,依然无所不入地包裹上来,有生命一样涌入眼耳口鼻,让他动弹不得。

      他迫不得已,另一只手的虚光之刃也架了上来,两手合力,总算将剑势卸到一边,自己趁机抽身而出。

      女皇漫不经心的目光稍微凝聚了些:“阴阳家的聚气成刃?你已练到双手合击的地步?”

      星魂喘了两口气,刻在脸上的笑意险些被女皇那一剑抹平,显得要笑不笑,很是生硬:“在剑圣眼里,这样的剑术可还值得一看?”

      女皇:“噢,幸亏你遇见的是我,要是当代剑圣,你还是给自己准备后事比较直接。”

      星魂:“……”

      他微微眯起眼,抬头看向帝国至尊,忽觉眼角有些发痒,用手一摸才发现,额前一绺过长的发丝被剑气削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这剑圣一门的欠揍属性真是一脉相承!

      少年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抬手打了个指响。与此同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假装不存在的湘君迅雷不及掩耳地转过身,对准墙角某个不起眼的突起处摁下去。

      女皇阻拦不及,只见平平整整的合金地板突然像叹息一样颤栗起来,紧接着,地板裂开无数缺口,一台台培养舱从缺口中托了起来,底座泛着莹莹的白光,半透明的培养液里泡着一具具赤/裸的人体,苍白的小脸就像按照阴阳家护法的模子翻版出来的。

      一排排培养舱横陈在光线昏暗的密室里,一眼望不到头,仿佛摆放整齐的水晶棺材。

      女皇不由想起军情司暗桩拼死传回来的视频影像,和眼前这一幕诡异地重合在一起,鸡皮疙瘩登时滚落一地。

      这还不算完,就见医疗舱的翻盖突然从里推开,无数苍白干枯的手攀着舱盖坐起身来。紧接着,“他们”睁开眼睛,像是被同一道魔咒操控的木乃伊,动作一致地扭过头,空洞洞的目光落在女皇脸上。

      这一下,不仅鸡皮疙瘩滚落一地,女皇浑身寒毛也炸成了刺猬。

      数以百计的人体僵尸一样翻身下地,拖着机械的步子,慢慢向女皇围拢过来。在“他们”身后,星魂抬起双手,十根手指轻轻颤动,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线从指尖延伸出去,末端牵住肢体关节,遥控着“僵尸”的一举一动。

      复制人的脚步落在地板上,动作出奇的统一,脚步声形成诡异的共鸣,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
      天不怕地不怕的女皇那一刻脸色居然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忍不住低语:“你们……简直是一帮疯子!”

      “第一次‘天园实验’被您捣毁,第二次‘天园实验’也被您一把火烧了,培育体和资料销毁大半,差点无疾而终,”星魂轻轻一笑,“可最可悲的是,您根本不知道自己毁掉了多么伟大的杰作,您原本可以成为神一样的存在,整个人类历史都将就此改写。”

      “您生而为神魔,凤凰和招风匍匐在您脚下,您却非要用‘人’的教条约束自己,把来自血脉的力量封印起来,这就是您的悲剧源头——如果您肯顺应本心,再有阴阳家襄助,别说区区一个殷帅,就是联邦合众国也将被您踩在脚下。”

      女皇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做梦!”

      星魂摇了摇头,神色仿佛惋惜:“可惜您执迷不悟……既然如此,我亲爱的女皇陛下,这个伟大的时代即将开启,请您用自己的眼睛见证这一切吧。”

      他轻轻一抬手腕,数百具复制体如同输入了指令码,苍白的手臂笔直往前探出,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不见尽头。他们睁着失神的眼睛,对女皇手中的招风长剑视而不见,离得最近的复制人手腕一翻,僵硬地按上女皇肩头。

      女皇反手一格,触手才觉得不对劲,那手臂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冷冰冰,浑不似血肉之躯。而她发出的劲力就像撞上了一根石柱,那人无知无觉,她却被反弹回来的力道震得从手腕一路麻到手臂。

      就这么片刻耽搁,那五根冰冷坚硬的手指已经铁箍一样扣住她肩膀,骨头登时喀喇一声响。女皇想都不想,一剑斩断复制人的手臂,飞快脱身而出。

      然而收拾掉一个复制人,仍有无数复制人前仆后继地围上来,就像被春风催过的焦地,收拾掉一茬荒草,转眼又冒出一茬。

      女皇拔身而起,剑光乍起乍落,残肢断臂掉落一地,鲜血喷涌而出,地板、墙壁、天花板,泼溅得到处都是。

      女皇再如何强悍凶残,毕竟是血肉之躯,切刀砍菜般斩落一阵,胸膛里像是鼓噪着一个风箱,倘若有医疗仪器连在她身上,上面显示出的生理数值必定一路飙升,逼近人体极限。

      然而她还不能停下,因为复制人仍在穷追不舍地扑过来——眼前是鬼影幢幢,周身是无边地狱,而她精疲力竭,已是强弩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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