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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一百六十二章 倘若帝国再 ...

  •   正值隆冬时节,入夜后的博斯普鲁斯要塞夜空如盖,无月无星。

      统帅长的临时办公室中,全息屏幕中的张啸和全息屏幕外的青洛不约而同呆在原地,好半天回不过神。

      不知过了多久,终究是青洛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扭过头,隔着一道全息屏幕,目光直逼张啸:“为什么想问这个?”

      毕竟是坐镇帝国军部多年的主,就算这人生性温厚宽和,被女皇冠以“圣母”的荣誉称号,骨子里照旧流着一脉杀伐决断的铁血。

      张啸突然觉得有点发冷,那感觉很难描述,就像被人拿刀尖慢慢划过脖颈,纵然那人没打算取他性命,手劲不算大,他浑身寒毛依然炸成一团刺猬。

      张啸又吞了口唾沫,手指尖在掌心里狠狠掐了一把,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有几点疑问——七十七年前索马里一役后,凡尔赛可有彻查?到底是谁给女皇陛下泼了这盆脏水,又是用怎样的手段瞒天过海,将屠杀降卒的命令传给俾斯麦的?”

      这话问的突如其来,青洛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沉默了片刻,他把混乱的思绪条分理析地整理清楚,这才慢慢开口:“当年的情形很复杂……虽说有人假借了女皇陛下的名义,可说到底,杀降的命令是国会的意思,萨塞尔议长和鹰派议员都投了赞同票。”

      张啸已经不是刚进凡尔赛的愣头青,虽说统帅长这话不清不楚,露一半含一半,依然不耽误新闻秘书官领会他的弦外之音。

      幽云第七卫曾隐晦提起过,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博尔吉亚和美第奇都是欧洲大陆传承千年的名门望族,两大世家明争暗斗多年,到了二十四世纪中叶,终究是美第奇家族占了上风,逐渐将博尔吉亚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雪涯剑圣年轻时,有一次遇上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是当时博尔吉亚家主出手相助。就因为这个,雪涯剑圣欠了博尔吉亚先代家主一个人情。多年后,博尔吉亚家族人才凋零,先代家主便向雪涯剑圣提出要求,希望他能为博尔吉亚培养一位顶门立户的人才,不求文韬武略惊才绝艳,只要能将这传承千年的名门延续下去就够了。”

      彼时墨鸢不知从哪顺手牵来一瓶拉菲,正好拿顶头上司的八卦下酒:“可惜的是,剑圣一门每代掌门只会收两位弟子入门墙,而传承到雪涯剑圣这里,两名弟子已然满员,他纵然觉得对博尔吉亚家主有失信之愧,也不敢打破门规。”

      张啸一边孜孜不倦地在心里做着笔记,一边动了动耳朵,心道:“原来女皇陛下还有个同门,光她一人就差点把七洲四洋折腾了个底朝天,再加上一个,岂不要发动世界大战了?”

      新闻官不知道,他这番想头虽是满太空跑马,却已戳中要害。

      “那时女皇陛下还没有贵族头衔,少年人难免轻狂,她离开山门没多久,就和西欧的□□世家掐了好几架,侥幸没落下风。这么一来,江湖名声一日千里,甚至传到博尔吉亚先任家主耳朵里,那老狐狸就把主意打到了陛下身上——他向女皇陛下的授业恩师,也就是云梦阁的正派主人提出,想让陛下和博尔吉亚的某位嫡系子侄缔结婚约。”

      张啸:“……”

      他原本还想提醒墨鸢,先人已逝,没必要这么刻薄,可听到后半段,登时改了主意,心说亏得那老狐狸死得早,要是活到现在,他指不定得把那张狐狸皮撕下来。

      “当然,都说知女莫若父,雪涯剑圣自小将陛下带大,和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他很清楚陛下的脾气,压根没跟她提,就直接驳了博尔吉亚家主。那老狐狸没办法,眼看博尔吉亚家族人才凋敝,传到他这一代,已然式微,为求中兴家门,只能退而求其次,认领陛下为养女。”

      张啸深吸了两口气,这才觉得胸口那团无名火稍稍平息了些。

      这对法律意义上的“养父女”虽说是相互利用,可说句公道话,博尔吉亚对女皇也算不薄——三战初期,女皇能在短短数月间席卷亚欧大陆,将政府联军逼到几乎走投无路的地步,恨不能往太平洋里跳,除了蔷薇公爵武力值爆表,也多得博尔吉亚鼎力相助,在西欧各大世家之间奔走串联,或威逼利诱,或分化拉拢,扫平种种障碍。

      从某种意义上说,女皇登上至尊御座的路是博尔吉亚毁家纾难铺出来的,也难怪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萨塞尔·博尔吉亚都是国会……那时还被称为元老院,说一不二的话事人,连蔷薇公爵都要让他三分。

      ——就算有人假传上令,一夜之间屠尽三十万降卒,只要这道命令经由国会签发,就没人能推翻。

      经此一役,两大政权势成水火已成定局,凡尔赛既不能逆转乾坤,也无法追责问罪,明知道从首相到国会都在这滩浑水里插了一杠子,再追究始作俑者又有什么意义?

      这里头的弯弯绕,张啸很清楚,却依然不甘心:“那之后的半个多世纪里,凡尔赛就从没想过要追查主使者吗?”

      青洛叹了口气。

      事关数十万条人命,女皇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当年也曾想彻查来着。可查来查去,所有或明或暗的线索都指向博尔吉亚,更有两位数的议员牵扯其中,加上首相青羽旗帜鲜明地站在国会一边,又有无数势力在暗中煽风点火,继续追查下去,能不能查出结果暂且不提,前线军队先要闹出哗变。

      “木已成舟,就算查出个子丑寅卯又能怎么样?”最终,帝国统帅长只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何况当年那个局面,再查下去只是逼着心腹部将和自己离心,女皇陛下毕竟是一国统帅,正当战事激烈之际,她总不能自毁长城,拿自己人的命去换联邦军的命吧?”

      论理,这话也没错,可新闻官总觉得像是塞了一口黄连,满嘴的不是滋味。

      他思忖片刻,换了一个思路:“既然当年凡尔赛也曾追查过,那调查的相关资料呢?事关三十万条人命,以女皇陛下的行事风格,一定不会把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那些文档是不是还保存在军情司里?”

      听话听音,青洛瞬间明白了这小子大半夜打骚扰电话的用意:“确实是保存在军情司里,只是这些都是军部最高级别的机密档案,没有陛下首肯,不能泄露出去。”

      若是换做平时,统帅长这番话打回来,张啸多半就算了。可他今天不知是哪根筋没搭对,非但没知难而退,反而较上了劲:“我要是联系得上女皇陛下,也不会大晚上来打扰您了——元帅,真的没法通融吗?”

      青洛拧紧了眉头,还未答话,就听雪涯问道:“这桩旧案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追查?是出什么事了?”

      张啸没答话,他低着头不知捣鼓了一阵什么,一条链接旋即被传到统帅长的个人终端上。

      青洛点开链接,那是联邦时报最新一期刊文,发布在头版最显眼的位置,署名作者赫然是时报主编华特·克朗凯特。

      除了作者,文章的题目也相当搏人眼球——《两国联姻,是盟约的保护伞,还是七十七年前的悲剧重演?》。

      青洛粗略扫了一遍,发现这篇题目劲爆的刊文其实是新瓶装旧酒,无非是把七十七年前的索马里屠杀又拿出来说事,再联系上之前网路上流传的所谓“殷帅下狱的真相”,明眼人稍微用脑子一想,就会给这场不走寻常路的联姻蒙上一层阴谋论的色调。

      “……我们本不该将怀疑的矛头指向盟友,然而七十七年前的血色尚未消退,当此之际,凡尔赛却以一纸婚书将联邦三军统帅绑在帝国的战船上,这是否是在为日后军国主义死灰复燃铺路?倘若帝国再次举起屠刀,元帅又是否会成为屠场上的第一样祭品?”

      统帅长才看了一半,眼皮已经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恨不能将个人终端狠狠摔在地上。

      说起这位时报总编华特·克朗凯特,也是个传奇般的人物。当初殷帅执掌联邦军部时,老先生就对他诸多看不过眼,隔三差五就要拖出来口诛笔伐一番,连元帅禁止自己的影像资料流露在外,乃至每每在公众前亮相都必戴青铜鬼面也成了鞭尸的靶子,分明离着十万八千里远,却硬是打上了军权独裁的印戳。就连三军统帅日后以“叛国罪”下狱,固然是议会刻意陷害,可联邦时报那些年的推波助澜、煽风点火,也是功不可没。

      文人一支笔,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也能杀人不见血。

      殷帅“潜逃”那七年间,老先生大约是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被人当枪使了。等到殷文回归联邦,他痛定思痛,吸取当初的教训,没再咬着三军统帅不放,而是调转枪口,把矛头对准了帝国。

      “这口黑锅,女皇陛下背了半个多世纪,”张啸沉声说,“如今两国结盟、中东败退,新的纪元即将开始,我不能让她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被钉在耻辱柱上翻不了身,她的名字应该载入史册,受后世万代景仰——元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现在是否能告诉我了?”

      洛伦佐消失在深渊中的一刹那,女皇就意识到情况脱离了控制,她下意识地想跟着往下跳,却被博尔吉亚家主叫住。

      女皇回过头,正对上老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我记得古华夏有一句俗语,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洛伦佐请君入瓮,必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您眼看着罗网张开,也要往里头跳吗?”

      女皇无所谓地一笑:“一回生二回熟,反正已经跳过那么多次,再多一次也没什么分别。”

      她话音一落,也不去看博尔吉亚家主是什么反应,紧跟着跳进密道。急速下坠的过程中,风声刀片一样呼啸过耳,女皇一头长发被掀起,她却不慌不忙,也不去摸索绳梯,足尖在岩壁上倒换着点了几下,只是稍一借力,下坠的力道登时一缓,几个起落间,十来米高的落差转瞬即逝,她浑不受力,似一片落叶轻飘飘落了地。

      这一回,没有重伤的联邦元帅拖累,女皇再没其他顾虑,眼看着这黑黢黢的密道直通到底,她将身法施展到极限,所到之处脚不沾尘,一阵风似的卷到了底。

      然后,这毫无心理准备的帝国至尊来了个急刹车,脚底像生了根似的牢牢扎在地上。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通道,穿透力极强的照明灯从上方打下,照亮了铺在地上的钢轨,那轨道前后无尽地延伸下去,笔直消失在黑暗中。

      细碎的气流从黑暗深处卷来,擦着女皇鬓角而过。她闭目察探了片刻,旋即飞身而起,迎着风声涌来的方向疾奔。脚下风驰电掣,她脑子里也没闲着,思忖着这么浩大的地下工程绝不是朝夕间能完成的。

      当年第三次世界大战期间,战事最吃紧时,国会曾通过建造地下城的提案,也就是在地下防空洞和四通八达的地铁轨道基础上修建一座地下城市,与鳞次栉比的地上城相互映照,宛如镜面双生。

      这项提案虽然通过国会审议,可惜刚开了个头,就被联邦元帅猝不及防地打断了——裂天一战后,凤凰陨落,女皇被俘,首相的全副精力都放在营救女皇上,自然没心思搞工程建设。

      恢弘浩大的地下城也就成了烂尾楼。

      如今看来,这座修建到一半的“地下城”不仅没如预想中那样荒废,还被派上另外的用途。

      “青羽那小子还以为博尔吉亚是头虎斑猫,随便喂两条小鱼干就打发了,哪想到是在卧榻边上养了一头雄狮。”女皇冷笑着想,“这回这小子可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时过多年,当初的地下城早就面目全非,女皇不知这轨道通往何处,只能从方位上大略判断出,他们这是绕着帝都五环转了大半个圈子,往西南方而去。

      “西南方?”她想,“那里有什么?”

      女皇飞快做着排除法:凡尔赛、国会、军情司……一副帝都地标图在她脑子中铺展开,所有可能的目标都被画上了红叉。

      最终,她逡巡不定的目光落在某一点上——帝国科研司。

      就在一天前,科研司刚被安娜·贝拉大闹过一场,满地狼藉还没收拾干净。警卫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带着一堆机器人保安四处灭火,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忙得不可开交。

      而在科研司最深层的密室中,电子闸门严丝合缝地落下,隔绝出一方完全不同的天地。

      湘君两条手臂被安娜拧了个粉碎,用金属支架勉强固定住,活似一具半身不遂的木乃伊。他脸色惨白,却像枪杆一样笔直地戳在原地,对着阴影覆盖的暗角欠身行礼:“星魂大人。”

      暗角里缓缓走出一人,少年抬起头,露出那张酷似帝国首相的面孔。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角落里开启一道暗门,一台医疗舱不疾不徐地滑出。隔着透明的舱盖,能清楚地看出里面躺着一个人,眉眼口鼻和阴阳家护法如出一辙,只是左颊上少了一道跃跃欲试的火焰纹身。

      “星魂大人,一切准备就绪了,”湘君再次欠身,“手术随时可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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