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蔷薇》皓夜

155、第一百五十五章 拿出你们的

　　空中要塞爆炸的一刻，来自里昂要塞的战报也传到了帝都机要处总部。

　　高舒羽一目十行地扫完，依然板着一张没有表情的冰山脸，随手将阅读器递给云三。李加文伸手接过，才看了两行，眉头已经能夹死蚊子。

　　他深深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是怀疑，女皇陛下上辈子是不是乌鸦成精，但凡她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好的不灵坏的不灵。”

　　安娜没瞧见阅读器上写了些什么，只看这两人表情，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怎么，中东军那群属王八的还真敢过来？”

　　幽云三和高姓特务头子同时看了她一眼，眼角微微抽动，显然不大适应秘书官小姐淑女画皮下的土匪灵魂。

　　“二十分钟前，中东军团从诺曼底抢滩，很可能是想对帝都不利。”即使是通报外敌入侵这样爆炸性的消息，高舒羽的语速仍然不紧不慢，和说”这个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没什么两样：“据不完全统计，他们出动了不下二十条‘海蛇’舰艇，数百台重装战甲，这个声势绝不可能只是过来溜边捡漏的。”

　　安娜和李加文都不是两眼一抹黑的菜鸟，只凭两个简单的数字，他俩就已经意识到，中东军团此次派出的兵力不亚于帝国北美西部战区的驻军规模了。

　　“他们想做什么？再来一次‘裂天之战’吗？”即便如此，安娜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女皇陛下又不在凡尔赛，他们就是拿下帝都也得不到好处。还有英伦行省驻军，他们在做什么？就眼睁睁干看着外敌进犯不成？”

　　“女皇陛下不在，首相和国会却跑不了庙，要是能一锅端了，也是挟制帝国有力的筹码。至于英伦行省驻军，他们暂时动弹不得了。”高舒羽叹了口气：“三个小时前，英伦驻军发生暴动，以尼米兹副官为首的一众高级军官扣押了驻军司令，他们能不拖后腿已经不错了。”

　　安娜：“……”

　　有那么一刹那，她简直要怀疑自己今天出门前是不是没看黄历，有这么“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吗？

　　“现在诺曼底海岸防卫队正全力阻止外敌抢滩，不过以双方兵力对比，溃败只是时间问题。”高舒羽没有情绪波动地说，“我已经尝试联系女皇陛下，可消息没能传出去，初步怀疑是有人设置了拦截网。”

　　安娜和李加文互相看了一眼，彼此俱是眉头深锁。

　　从闯入军情司救人到现在，他俩每一步都是被人逼着跑，没得选择，主动权这玩意儿好像永远不在他们手里。

　　“我们的选择并不多。”李加文听到自己这样说，“敌人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要让帝都成为一座孤岛，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要么让里昂驻军撂下帝都不管，赶去支援诺曼底；要么由着中东军从诺曼底登陆，等我们解决掉帝都这个烂摊子，再掉头去找那帮混蛋算账。”

　　安娜几乎把眉心拧成一个螺丝圈。

　　“撂下帝都不管？”秘书官小姐喃喃低语，“要是陛下知道我由着那群巫师祸害帝都，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可诺曼底那边……”

　　她没把话说完，然而机要处处长和幽云第三卫都听明白了——如果让敌军从诺曼底登陆，无异于敞开大门，任由匕首抵到咽喉要害，远比帝都沦陷更要命。

　　“看来我们没别的选择了。”高舒羽叹了口气，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某个频道，手速飞快地输入十二位密钥。

　　李加文一眼扫见，眼角不由跳了跳：“这是什么？”

　　“机要处的通讯密钥。”高舒羽说，“目前不能肯定军情司被阴阳家掺了多少沙子，不便调用。机要处的班底是我一手带出的，但凡握有通讯密钥，都是信得过的，是时候翻开底牌了。”

　　他话没说完，只见个人终端闪烁两下，一条通讯冲过层层加密，毫不客气地跳了出来。

　　看清发出通讯的人，一直面无表情的帝国特务头子眼神陡变，仿佛结了冰的河面裂开缝隙。

　　他一把接通通讯，下一秒，帝国女皇的三维头像跳了出来：“目前情况如何？”

　　密谋三人组异口同声地发出三重唱：“……陛下！”

　　此时，诺曼底海滩防线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关头，

　　晴天朗日下，蔚蓝的海面沸腾般翻搅着，海浪吞天沃日，隐隐翻动着钢铁巨蛇的身躯，仿佛神话中的怒龙。

　　如果当日掩护难民撤退的联邦舰队指挥官在此，就能看出，这些巨蛇和当日在阿拉伯海域拦截他们的“海蛇”战舰何其相似，只是体型大了许多。

　　浪涛中的巨蛇高昂起头，口中亮出险恶的獠牙，头顶撤开舱门，臭名昭著的M16战甲从升降机中跃出，沿着蛇背高速滑行。从监控屏上可以看出，那是专供战甲起降的跑道，和航母上供战斗机起降的跑道没什么两样。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钢铁巨蛇就是海中航母。

　　“就算是帝国的‘海洋之子’，差不多也就是这个吨位了吧？”海岸护卫队副官死死盯着监控屏，恨不得一头栽进去，“该死，他们打哪弄来那么多长虫？”

　　“不知道。”指挥官只瞥了一眼，就干脆地转移了注意，“长虫再怎么凶猛，也没法上岸，所以我想你还是把注意力放到正前方比较好。”

　　随着他的话，监控镜头转了角度，密密麻麻的中东战甲遮蔽了阳光，分明是正午，光线却如傍晚一样阴暗。

　　紧接着，数以万计的炮火同时划过天幕，活像十万八千个太阳同时升起，将海面烧成了溶化的岩浆。

　　此起彼伏的警报铃在防卫队战舰中炸响，帝国军奋力还击，可惜双方火力悬殊，帝国战队仿佛暴风雨中的一条小舢板，在风口浪尖上岌岌可危。很快，一艘又一艘战甲被来自海面和空中的炮火击落，残骸和弹片雨点般砸下，将指挥舰萤火似的防护罩撞得摇摇欲坠。

　　指挥室的全息屏幕上，代表自己一方的绿色光点成片成片地灭了，黑黢黢的屏幕倒映在指挥官的眼睛里，像看不到尽头的黑夜。

　　副官满头是汗：“将军，还是向里昂要塞请求支援吧，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两个小时前，要塞传来消息，帝都发生暴动，恐怖武装袭击凡尔赛以及核心街区，里昂驻军已经赶往帝都镇压暴乱。”指挥官转过头，看着部下年轻的面孔，目光微微闪烁，那一瞬的神色近乎柔软，“我们必须撑下去……不论有没有援军，明白吗？”

　　副官瞪大了眼，很快，他的表情从惶恐转为刚毅，铁石一样不可撼动。

　　诺曼底战役打响第三个小时，指挥舰四周的护卫舰已经寥寥无几，只剩一个光杆司令还在苦苦支撑。

　　“将军，左翼引擎损毁严重，底部船舱有海水渗入，已经开始侧翻！”

　　“将军，武器库已经逼近警戒线，我们支撑不了多久！”

　　“将军……”

　　“把所有导弹推入发射器，一个子都不留！”指挥官突然怒吼起来，“导弹打光就把防护罩的能量开启到最大，照准那群长虫冲过去——就是今日要葬身海底，我也要拉着这帮龟孙陪葬！”

　　诺曼底防卫队常年镇守内海，安享了半个多世纪的和平，每天不过是例行公事地巡视一番，协助维护往来商船的秩序，偶尔抓几个走私贩子……大部分士兵甚至不知道实弹爆炸是什么样。

　　然而，随着战局渐入白热化，这一辈子没摸过导弹的年轻副官心跳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几欲破胸而出。

　　那是沉潜在骨子里的血性和悍勇，就像埋入地下的种子，一旦得到雨露的滋润，即使他在此之前从没闻过硝烟的气味，从没亲手沾过人命，也阻挡不了它破土生根。

　　他默不作声地将指挥官的命令传达下去，随后在个人终端上轻轻一点，一封早已拟好的遗书悄无声息地发送出去。

　　——没有主帅的命令，帝国军人不会放弃任何一块坚守的阵地，这一刻，海岸防卫队没有指挥舰和随从舰之分，全都成了冲锋陷阵的马前小卒。

　　中东军也打出了火气，长蛟一样的海怪在浪头中翻腾，十几张巨盆大口同时打开，喉咙深处闪现出白光，就像一簇打出的射线，末端不约而同地汇集在一点上。

　　帝国防卫队指挥舰。

　　指挥舰的护卫队已经全军覆没，近海战甲也没剩下几架，只留下一根旗杆光秃秃孤零零地杵在海岸线上。然而，就算成了光杆司令，舰尾那盏穿透力极强的探照灯依然不依不饶地亮着，像一座暴风雨中指引归路的瞭望塔。

　　海蛇们围拢过来，险恶的竖瞳悄然睁开，看不见的十字准星对准了仅剩的目标。

　　两发深水导弹擦着指挥舰的右翼过去，半边引擎损毁的指挥舰像一只蹩脚的鸭子，被迫断开舰尾，舰头已经全力加速，还是被爆炸引发的漩涡狠狠甩了出去。

　　指挥官猝不及防，整个人斜飞出去，一头撞在控制台上，当场失去意识。

　　其他人手忙脚乱地将他们差点殉国的指挥官拖了回来，拿合金纽带绑在座椅上，还没来得及呼叫医疗队，机舱里再次响起被导弹锁定的高能警报铃。

　　这一回，他们没有第二条舰尾可断，弹尽粮绝、孤立无援，已经山穷水尽。

　　指挥官昏迷不醒，临时接过最高指挥权限的副官左右环顾一圈，突然深吸一口气：“……启动自爆程序！”

　　所有人震惊地看向他。

　　副官把手背在身后，捏在一起的手指微微发抖，说出口的话却很稳：“我们身后不到一百公里就是人口聚居区，想想看，如果让他们上了岸会怎么样？”

　　军人们沉默了。

　　“我请大家回忆一下，七十六年前，联邦军在马罗基角组织紧急撤退，当时他们是怎么做的？难道堂堂帝国军还比不上他们？”副官怒吼道，“拿出你们的尊严和荣耀，哪怕只是为了多拖延一刻！”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将临时指挥官的命令执行下去。

　　仅剩的一点能量被推入防护罩，已经快被海水浇灭的萤光重新亮了起来，那行动艰难的船舰开始最后三十秒的倒数计时，照准敌阵冲了过去。

　　像一只妄图用柔弱翅膀对抗洪水的飞蛾。

　　中东军的生物战甲军团当然不会被一只小小的飞蛾撞沉，可就在导弹将发未发的一刻，打头的生物战甲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海水深处已经炸开一团礼花。

　　中东指挥官没想到风水转得那么快，前一分钟，他还在嘲笑断尾求生的帝国指挥舰像一头被砍断鱼鳍的鲨鱼，进退无措，只能任人宰割，后一分钟，报应就降临到他自己身上。

　　指挥舰中一阵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中东指挥官措手不及，要不是胸前的安全带把他固定在座椅上，险些整个人甩飞出去。

　　饶是如此，他的额角还是狠狠磕在驾驶台上，刮出了一道口子。

　　“怎、怎么回事？”他用手捂住额角，鲜血从手指缝里流出，狼狈地问道，“为什么没有高能预警信号？遭到攻击了吗？”

　　内联频道里一片寂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响起。

　　深水导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一轮攻击发出之前，不论帝国防卫队还是中东的海蛇战队都没听到高能预警铃，好像警报系统突然间成了植物人。

　　指挥官好似觉察到了什么，手动调转监控角度，全息屏幕上显现出适才发出攻击的不速之客，仿如巨鲸般分浪而来。

　　男人的呼吸不着痕迹地停滞了一拍，用中东语一字一顿地轻声道：“海洋……之子。”

　　与一个多月前相比，海洋之子这一回的攻击没有再留手，实打实的深水导弹呼啸而出，破开海水时带起碎玉样的水雾，短暂地迷住了视野。就在这一瞬，导弹毫不留情地命中了一艘海蛇舰艇，鲜血与火光从海水深处炸开。

　　海洋之心剧烈跳动着，海浪狠狠拍打着岸边，整片海滩都在震颤。

　　丹奴之子指挥舱中，年轻舰长坐在暗影中，头也不抬，一连串指令随口报出：“下两发深水鱼雷预热，潜艇上浮三十米，瞄准位矫正角度，目标敌军指挥舰。”

　　一旁的副舰长随口玩笑道：“今天怎么干劲十足？逼得这么紧，感觉都不像泰莎舰长了呢。”

　　年轻舰长的声音从暗影深处传来：“我不喜欢杀戮，可是如果人家找上门来踢馆，也没有扮缩头乌龟的道理。”

　　几乎是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同时，两发深水导弹激射而出，残影在白蒙蒙的水汽中一闪而过。

　　两颗导弹一前一后堵死了海蛇指挥舰的退路，绝没有打不中的道理，何况刚才那阵爆炸余波未消，指挥舰自己的动力系统还没调整好，平衡有些失控。可就是在这极端不利的情况下，这位不知是何构造的中东军指挥官以一个极其销魂的走位避开了第一发导弹，眼看就要和后一发撞个正着，海蛇庞大的身躯突然毫无预兆地向下沉去，就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眨眼降落了超出十米，后一发导弹便擦着蛇颈过去。

　　丹奴之子指挥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分钟前还开着玩笑的副舰长脸色微沉，随即转向舰长：“……舰长？”

　　年轻舰长点了下头，手指翻飞如蝴蝶起落，一口气输入三条指令：“水下防护罩打开，导弹预热，启动全对战模式。”

　　她歇了口气，冷冷地说：“这一回，我要他们有来无回！”

　　副舰长：“……”

　　他瞠目结舌了三秒钟，突然意识到，能让他们家女神舰长撂下这种狠话，今天上门踢馆的这几位下场约莫堪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