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蔷薇》皓夜

154、第一百五十四章 这人要是有

　　气势汹汹的爆炸波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当联邦首府的消息传回达卡要塞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

　　托帝国女皇未雨绸缪，以及战甲凤凰这一超级外挂的福，殷帅虽然被动力炉爆炸擦了个边，除了脑震荡，还有内脏出血的迹象，几乎毫发无伤，全须全尾地挣回一条命。

　　甚至于，他在医疗舱里一觉睡醒后，已经若无其事地下地活动，利索程度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他透过监控屏瞧着满目狼藉，一时只觉得无言以对——任谁也没想到，打响在伊斯兰堡要塞上空的大战最后会演变成一场闹剧，只是烟火帷幕拉开后，随之陨落的是数以万计的人命。

　　不论中东军还是两国联军都没想到这一出，或者说，他们都没想到中东军指挥官会是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联军也好，中东武装也罢，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把棋子，由着他搓圆捏扁，乃至一把火烧成灰。

　　“所以……他费那么大劲打造一个空中堡垒，目的只是为了引爆它？”直到现在，丹宁依旧难以置信，“这人脑子里是不是有坑？”

　　“可能是活太久了吧，”墨鸢耸了耸肩，“如果你也试着活过几百个年头，你可能会产生和他类似的想法。”

　　丹宁僵硬地转过头，隐约听见自己颈关节发出喀拉喀拉的动静：“几百个……年头？”

　　伏首在操控台前的联邦元帅抬起头，透过反光的监控屏幕看了她一眼。

　　“你见过星魂，不奇怪他怎么和帝国首相长得一模一样？”

　　丹宁吞了口口水，本能想点头，理智却让她不敢轻举妄动，毕竟首相大人是帝国第二号人物，真惹恼了他，就算有女皇罩着也照样没好果子吃。

　　“阴阳家最初启动人体复制项目，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天园’计划，并不是为了替皓夜‘重塑’身体，”反正两位幽云卫已经听到他和罗萨莉娅的对话，殷文也没了顾虑，索性将那层掩盖在秘辛上的浮灰一把抹去，“阴阳家……星魂，他一直在寻求长生，为了永葆青春，他秘密创建了天园实验室，不断培育‘备用身体’。”

　　“按照阴阳家的理论，备用身体本该是一具没有思维意识的空壳子，随便往里填什么都行，可再周详的计划也有意外——帝国首相就是那个‘意外’。”

　　丹宁睁大了眼，努力从他的话音里往外抠字眼：“您是说……首相阁下，他是用星魂的基因培育出的复制体？他本该无知无觉，可是在实验过程中出了意外，‘复制体’生出了自己的意识，逃了出来，成了一个失败品？”

　　刹那间，幽云第十六卫有种天旋地转的错觉，只觉得联邦元帅这番话不比“女皇陛下是复制体”的冲击力小多少，几乎把她迎面撞晕了，不由得语无伦次起来：“那、可是……这么一来，按照帝国法律，首相阁下不是没有人权了吗？不是，如果连他的存在都是‘非法’的，这、这要是传出去，凡尔赛不是再无威信可言？要是被有心人利用，恐怕连帝国国本都会动摇！”

　　殷文神色漠然，仿佛谈论着某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所以凯瑟琳女皇不会允许这事泄露一丝一毫，她自己并不是完全的复制体，就算当年的事曝光出来，她也大可一口不认，唯一的破绽只有青羽——不然，你以为皓夜当初为何不顾一切地闯入中东，差点赔上一条命？”

　　丹宁：“……”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联邦元帅这话说得……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星魂如果想利用复制体做文章，也只能从青羽身上下手，”殷文面无表情地说，“你们是否能联系上凡尔赛？”

　　丹宁和墨鸢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异样。

　　殷文看了他俩一眼：“怎么，有困难？”

　　丹宁冲墨鸢使了个眼色，墨鸢喉头滑动了下，有些艰难地说：“青羽首相今早已离开凡尔赛前往博尔吉亚私邸，到现在还没消息。”

　　联邦元帅眉头深锁：“那皓夜呢？按时速推算，她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帝都范围，眼下能联系上招风吗？”

　　丹宁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又硬是吞了回去——这联邦元帅太不拿自己当外人，虽说已有婚约，可他一口一个女皇闺名，也实在不大合适。

　　墨鸢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发涩：“之前两国情报机构传来消息，帝都和联邦首府同时发生动乱，通讯线路受到干扰，我们……暂时失去了和招风的联系。”

　　殷文倏尔回头，目光刀刃一样扎在他脸上。

　　战事打到这份上，主帅逃匿、两边俱是伤亡惨重，中东军也没了纠缠的心思，这帮人火力再凶猛，终究不是正规军，一旦局面不利，第一反应就是溃败逃窜。

　　按说联军自身的伤亡也不小，从常理推断，本该第一时间整军后撤，而不是穷追猛打。可就在这时，来自联邦元帅的指令传送到每一支战队——全军集结，集中优势火力，以歼灭敌军有生兵力为第一作战目标。

　　联邦战队是三军统帅一手带出，令行禁止已经成了下意识的本能，想也不想就付诸执行。帝国战队尚有犹豫，冷不防一抬眼，只见一道银白色的光划过天际，宛如一线利刃，干脆截断天光。

　　配合执行协同作战任务的幽云第四卫基诺·克鲁斯倒抽了口凉气：“那是……凤凰？”

　　众所周知，战甲凤凰是女皇的专属座驾，它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就算明知女皇不在里面，对帝国三军来说也无异于见到一把“如朕亲临”的尚方宝剑。

　　云四任命地叹了口气，操纵战甲穷奇凌空扯出一个一百八十度大拐弯，追着战甲凤凰而去。

　　爆炸余波未过，两边已然短兵相接，战甲凤凰一马当先，甚至等不及护卫队赶到，已经横冲直撞进敌阵，胁下的导弹发射器推出，无差别攻击横扫而出，本就七零八落的中东军成了打散的沙子，崩落的到处都是。

　　凤凰驾驶舱中，墨鸢和丹宁被合金纽带结结实实地捆在副驾驶座上，两个人四只眼睛担忧地瞧着正驾驶凤凰大杀四方的联邦元帅。

　　丹宁：“殷帅，您才刚醒来，脑震荡的症状还没完全消退，现在使用精神力太勉强了，不如先撤军，稍后再……”

　　她话没说完，就见殷文抽出一管针剂，翻手扎进自己手腕，转眼推了个干净。

　　丹宁：“……”

　　提神剂的效用发挥得很快，不过一眨眼，屏幕上的精神阈值已经突破一百大关，直逼一百二而去。紧接着，看不见的网海啸一样推了出去，眼前的中东战甲但凡被扫了个边，全部第一时间遭到反制，成了替联邦元帅当先开路的“人体炸弹”。

　　丹宁和墨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类似的震惊与担忧——联邦三军统帅大约是在空中要塞受到阴阳家刺激，跟吃了枪药似的，明知急红眼的疯狗不能穷追，仍是不依不饶地咬着中东军不放，不掐死对方誓不罢休。

　　可再怎么凶残，这人到底刚从医疗舱里爬出来，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要是有什么万一，他们怎么跟顶头上司交代？

　　……那睚眦必报的死女人非把他俩脑袋揪下来当花盆不可！

　　丹宁眼睁睁看着战甲凤凰以毫厘之差从两发高能弹中间冲出，终于忍不住：“殷帅，您别太勉强自己，反正中东军已经元气大伤，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何必急于一时？”

　　殷文头也不回：“就算是死灰，来年春风一到，照旧会复燃——如今帝都局势不明，皓夜的处境很危险，我没精力和他们多耗。”

　　两位幽云卫再次互看一眼，都从这话音里听出某种微妙的意味。

　　没精力多耗，是因为忧心联邦的局势，还是因为……挂念着某个失去联系的人？

　　“我想麻烦两位一件事，”联邦元帅说，“我不会在此地耽搁太久，趁着这段时间，能帮忙联系荆玥上将吗？”

　　战甲凤凰时速太快，两国联军拼死拼活，还是被甩出去一大截。或许是因为没有护卫舰接应，凤凰这一仗打得很吝啬，无数炮弹呼啸着追在身后，她却连一发光能弹也舍不得及还击，只凭着高出一截的精神力在中东军阵里横冲直撞，但凡有中东战甲试图靠近，都被他干净利落地夺过控制权，紧接着就是武器库自爆。

　　天幕成了煮开锅的海面，海浪似的能量波卷起一片又一片漩涡，将无数战甲拖进去，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个骨头渣子也没吐出来。

　　空中堡垒化为乌有，堡垒里的指挥官无影无踪、生死不明，中东军的代理指挥官临时接过指挥棒，眼看这光杆司令似的战甲凤凰竟敢孤军深入，登时腾起一股邪火。

　　“我们经营多年，家底可不是只有一个空中要塞。”代理指挥官咬牙狞笑，“好，既然送上门来，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他打了个手势，旁边的副官尽忠职守地将命令传达下去，很快，中东军拉出整齐的散兵线，从俯视的角度看，就像是一只巨鹰张开翅膀，仿佛乌云拢过，转眼遮天蔽日。

　　他们开始全线后撤。

　　这一幕简直再熟悉不过，不用指挥官发话，帝国军已经开始全速后撤。联邦军还想冲上前接应，却在下一秒接到来自三军统帅的指令——超弦驱动仪预热，做好跃迁准备。

　　对联邦军来说，遵从元帅指令已经成了刻录在基因里的程序，不需要经过大脑反应就下意识照办。几乎在超弦驱动仪完成预热的同时，流线型的炮弹已经被推出机舱，一边不疾不徐地旋转，一边像打开花瓣一样脱落外壳。

　　几次三番下来，联邦和帝国就像巴甫洛夫养的那条狗，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一看到流线型的弹头，浑身寒毛都快炸成刺猬。

　　凤凰驾驶舱里，丹宁失声惊呼：“——芙蕾雅！”

　　十六秒转瞬即逝，随着她话音落下，这由帝国投入研发，却在中东武装手上发扬光大的绝代杀器突然炸开，难以形容的能量波席卷天地，对着两国联军张开血盆大口。

　　在人类智慧巅峰打造的旷世杀器面前，两国联军就像不自量力、妄图用钳子对抗海啸的柔弱虾米一样。

　　这一幕当当正正地映在监控屏上，中东军代理指挥官勾了下嘴角，露出一口里出外进的黄牙：“丢了一个空中要塞又怎样？只要有芙蕾雅在手，就算帝国六百万大军到此，我也能让他们化成灰烬！”

　　这人年纪不算太大，从面部轮廓看，五官颇为深邃，甚至称得上英俊。可当他微笑起来时，垂下的眼角弧度凌厉，反倒让他显得有些狰狞。

　　这眼神狰狞的男人还没来得及收敛笑容，瞳孔突然凝成一个尖锐的小点——芙蕾雅余波尚未消散，强烈的白光倒映在视网膜上，不论战甲凤凰还是两国联军似乎都已融化在这强光中，成了一触即溃的剪影。

　　可紧接着，他却在监控屏幕的角落里瞥见一个本该灰飞烟灭的影子。

　　——浑身包裹在银白火焰中的金翅凤凰鸟悬停在指挥舰身后，相距不过短短百米，胁下的导弹发射器支楞开，黑黢黢的炮口瞧不见底，隐约闪过一线光。

　　那一刻，代理指挥官突然生出错觉，仿佛经文中的火狱之门正在缓缓打开，焚毁一切的烈焰从炼狱深处扑出来，席卷过四肢，要将他拉入燃烧着的深渊。

　　烈焰喷薄而出，将他的记忆钉在了那一瞬间。

　　被击中武器舱的指挥舰当即爆炸，狂暴的能量波形成了一个漩涡，将来不及闪避的护卫舰拖了进去。与此同时，尚未从指挥官阵亡中回过神的中东战甲们听到了撕破耳膜的高能预警铃声。

　　他们被近程导弹锁定了。

　　凤凰驾驶舱里，保护性气体缓缓散开，丹宁咳嗽两声，总算从动弹不得的“标本”状态中释放出来。她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刚经历了一场乾坤大挪移，恨不能趴到舱门口大吐一场，嗓子口又像拴着一道千钧闸门，什么也吐不出来。

　　“刚才……刚才那是跃迁吗？”她用胳膊肘捅了下墨鸢，“你有什么感觉？我觉得自己像是跳进了粉碎机，打成粉末后又被人重新捏在一起。”

　　墨鸢的脸色不比她好看多少：“跟你差不多，脑袋里像是扎了好几千根针，只想找面墙撞一撞。”

　　两句闲话的功夫，战甲凤凰也没闲着，偌大的机身化成一道电光，在敌阵中左突右窜，两句话的功夫，已经有三架战甲倒了霉。而联邦元帅片刻不停，居然拉起一个疯狂的大角度回环，轻而易举地将漫天炮火甩在身后。

　　就在这时，联军的支援赶到了。

　　头一回应用于实战的超弦驱动仪性能尚不稳定，耗能量也相当惊人，可能让他们从芙蕾雅无坚不摧的爆炸波中全须全尾地冲出来，已经算是大获全胜。

　　如果指挥官被斩首相当于给了中东军一记当头闷棍，那当两国联军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中东武装面前时，失了主心骨又被赶鸭子上架的杂牌军便彻底慌了手脚。

　　经过数月的严酷训练，两国联军在实战中相互磨合，生死一线间终于遛熟了默契。不需联邦元帅居中坐镇，两边指挥官已经自发从左右两翼夹击包抄，像包饺子一样，将中东军围成了关门待宰的那只狗。

　　正规军和杂牌军再一次硬碰硬交锋，个中差别就像摆在一起的专柜货和山寨版，几乎能闪瞎钛合金狗眼。

　　联军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卷过中东军阵，而来自帝国战甲饕餮的通讯请求也从凤凰的监控屏幕上跳出来。

　　这一回，帝国首席上将没再和他吊儿郎当嘻嘻哈哈，他少见地将自己打理齐整，短撅撅的乱发也服帖了。

　　“殷文元帅，”军容严整的帝国上将向他抬手敬礼，“按您的吩咐，除了业已陨落的云十三以及身在帝都的云三，幽云十六已经集合完毕，请您指示。”

　　随着这句话，监控屏幕被切分成十几个巴掌大的小窗口，每个窗口中都呈现出一张不同的面孔
　　——原本散落各地的幽云十六卫再次聚齐，就像一个口耳相传的神话从字里行间飘然落地，活生生地站在人前。

　　这本该是激动人心的一幕，此刻看来，却透出几分带着诡异的荒谬。

　　因为召集他们的不是帝国女皇凯瑟琳·博尔吉亚，而是和帝国彼此争战半个多世纪的联邦三军统帅殷文。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没有任何铺垫，殷文干脆利落地直奔主题，“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帝国的凯瑟琳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