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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一百五十章 说什么“不 ...

  •   站在来路尽头,回顾多年前的过往,扑朔迷离的旧尘和迷雾被拂去,有些早年间没看透的细节,如今却像是刀刻斧凿在心头,前所未有地分明起来。

      比如当年的“裂天之战”,奠定了联邦元帅日后的“军神”之名,可在殷文看来,那一战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地方,就像一出事先写好的脚本,开场、转折、高潮、结局,全都白纸黑字地编排好了,而戏幕拉开后,一应剧情也完全按脚本发展,没有丝毫删减。

      所有人……不论帝国、联邦,还是被奉为军神的他,都只是戏台上的木偶,瞧着光鲜热闹,偶人的线绳却牵在幕后之人手里,一举一动都逃不出她的牵制。

      “我早该知道,”殷文想,“不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伤害我——就算那颗径取中宫的屠龙之子已经落下,到了最后关头,她还是会给我留下一线生机。”

      就像当日在西伯利亚行省,他分明已被逼入死地,却终究被临阵反戈的凤凰救下。

      黑暗深处透入的那线光凝成了实体,赫然是帝国女皇……不,她头上没戴蔷薇金环,只用一根黑色丝带系住头发,腕上缠着银丝软带,赫然是多年前“林皓夜”的打扮。

      她猛地一抖手腕,软带振开,绷紧如一把长剑,直直刺向殷文胸口。

      女皇……林皓夜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住联邦元帅,眼角蜿蜒下两行血色狰狞的泪水:“你为什么背叛我?”

      殷文张一张嘴,喉咙里却似闩着一道重逾千钧的闸门,一个字音也发不出。

      “是我背叛了你,你想怎么样?”他想,“要我的命,还是用我的后半生来赎罪?只要你一句话,我绝不皱一皱眉头。”

      长剑抵住胸口的瞬间,殷文心神恍惚了片刻,几乎想一动不动,由着她刺下去。然而剑锋的冷意透入肌肤,联邦元帅突然清醒过来,猛地隔挡开这一剑,剑锋往旁一偏,径自划破衣服,在他胸口处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殷文遽然睁眼,星魂的虚光之刃已经抵到面前,他手腕一翻,麒麟长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折而上,抢先一步抵住星魂眉心,逼着阴阳家护法往后急退。

      ——这围魏救赵的一剑似一场豪赌,只要慢上半分,他已被星魂从中腰斩,身首异处!

      星魂果然不愿和他拼命,脚下像踩了一双滑轮,飞快地往后退去。殷文穷追不舍,那一剑如影随形,划破空气时带起尖利的呼啸声,仿佛一头看不见的巨龙愤怒咆哮,直撞向星魂胸口。

      星魂双手提气,两道虚光之刃上下交叠,同时架住这一剑。他冷冷地睨了殷文一眼:“好一式龙渊,联邦元帅果然不简单。”

      殷文的脸色比他还冷:“那也比不上阴阳家的‘摄魂之术’,算来这应该是我第二次领教了。”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内相互对视,这一刻,撕下所有伪装,彼此眼中的冷意和杀机一览无余。

      “您亲眼看到了,凯瑟琳女皇的余情都是冲着‘殷文’的,对‘联邦三军统帅’,她可毫无情分而言。”星魂曼声轻语,“您七年前就已经领教过了,七年后还不死心吗?”

      殷文和他剑锋相抵,两股巨力当头撞在一起,两人虎口同时发麻。少年护法手中虽是虚光凝结出的气刃,却能和五维合金打造的麒麟长剑硬碰硬,火星如飞虫一样四处乱窜,殷文陡然一别手腕,无坚不摧的剑锋毫无预兆地成了绕指柔,游蛇一样避过气刃锋芒,然后重新探头,露出凌厉的毒牙,狠狠咬向星魂。

      星魂眼角一阵狂跳。

      少年仰头往后,剑风堪堪从他脸上划过,那张酷似帝国首相的面孔落在殷文眼中,联邦元帅像是被毒蛇舔了一口,泛起说不出的憎恶与冷意。

      “就算凯瑟琳女皇愿意再接受您,可她身边的人也这么想吗?”星魂的声音如附骨之蛆一般纠缠在他耳边,“别忘了,青羽是我的‘复制品’——虽然他只是个失败品,在试验过程中有了自己的意识,还寻机逃出了基地,可他毕竟和我享有同一套基因片段,有些东西是烙印在骨头缝里的,比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万物如草芥,用你们的话说,就是三观不正,道德水准低于平均水平。”

      殷文的眼神越来越冷,麒麟长剑带着呼啸凌厉的风声当头砸下。

      星魂一个翻折,身形翩然如鼓荡双翼的海鸟,轻轻巧巧避开那一剑。而他的声音居然气息不断:“……六十七年前,他主导了那场骇人听闻的大屠杀,成功逼走了您,也将凯瑟琳女皇钉在耻辱柱上。半个多世纪后,您觉得他能眼看着您回到女皇身边吗?”

      殷文瞳孔微微一收。

      “凯瑟琳女皇虽然英明神武,一手开创了帝国,可惜眼光不佳,先是收留了青羽,再然后又遇到阁下,以致半生以来被人拖累,不止毁了声名,还接连险死还生,”星魂轻笑,“你猜猜,您和凯瑟琳女皇的婚讯传出后,那条白眼狼会怎么反咬主人一口?”

      殷文脱口而出:“你们对皓夜做了什么?”

      星魂诡秘一笑:“您说错了,不是‘我们’,阴阳家可什么也没做,一切……都只是那位帝国首相自己的决定。”

      凡尔赛主宫中,星魂口中的“帝国首相”脸色漠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沿,个人终端打出一片小小的全息屏幕,投映出的三维影像赫然是机要处处长高舒羽。

      “……科研司启动S级警报,如今半个帝都城的护卫军都赶了过去,科研司大约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高姓特务头子说,“如今帝都防务空虚,需要趁现在动手清理干净吗?”

      少年首相沉思片刻,摆了下手:“还不是时候。”

      高舒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青羽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转开话头:“安娜怎么样了?那丫头真的去闯科研司了?”

      高舒羽:“非但去了,还和阴阳家的湘君拼了个两败俱伤,幸好云三赶去接应,用机关拦住警卫,带她躲进科研司深处,现在应该已经和灵枢少将会合了。”

      青羽点点头:“幽云第三卫尤擅机关术,科研司的机关都是他和灵枢一手安排,没人能在科研司里伤到他俩。”

      高舒羽不动声色:“需要机要处另外派人接应吗?”

      帝国首相冷哼一声:“有安娜那女人在,还需要什么接应?她不是最爱逞能,一个人就敢闯科研司吗?这回就让她闯个够。”

      高舒羽:“……”

      他默默了一瞬,决定不把熊孩子的气话当真。

      “帝都护卫军喜欢围着科研司,那就让他们围着好了。”青羽漫不经心地说,“云烨还想趁机把控博斯普鲁斯要塞,也不想想陛下将那么多大将都带走,单单留下他一个是什么用意。原本还顾忌他是统帅长的心腹,不好随意处置,现在他自己钻进陷阱里,就怪不得别人了。”

      高姓特务头子一语不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青羽:“……”

      他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错觉。

      帝国首相冷哼一声,欲盖弥彰地拂了拂衣袖,站起身来:“陛下已经接到消息,估计正在往回赶,等招风赶到,别说帝都护卫军,就是帝国五大军团齐至也休想撼动帝都分毫——我稍后会去博尔吉亚议长府邸一趟,这次这个局就是布给这个老狐狸的,要是不能在陛下赶到之前逼他露出狐狸尾巴,那就前功尽弃了。”

      高舒羽终于开了尊口:“博尔吉亚来者不善,届时我会调派暗桩贴身保护。”

      青羽:“不用,女皇陛下煞费苦心,不惜拿婚约做诱饵,布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钓出这头老狐狸,要是阵仗弄得太大,狐狸不吓没影了?到时他随便拖一条替罪羊出来,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一回,高姓特务头子罕见地犹豫了下:“可您身份贵重,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青羽淡淡地撩了下眼皮:“出什么意外?”

      高舒羽不吭声了。

      年轻的帝国首相站起身来,扭头看向远处高坡上的大特里亚农宫,阳光透过落地窗打在他侧脸上,这少年半边面孔沐浴在光线中,仿佛一尊无可挑剔的神像,另半边面孔却沉没在暗影里,光和影在他鼻梁处交汇,那一线侧脸轮廓越发晦暗深沉。

      从这个角度看,帝国首相和阴阳家护法在面部轮廓上其实有着细微差别,就算享有同一套基因样本,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陛下和博尔吉亚的这段恩怨延续了半个多世纪,她身上的骂名也背负了半个多世纪,”少年首相垂下头,轻轻揉了揉眼角,“这么久……是该做个了结了。”

      地球历七十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当日清晨,一辆加长宾士无声无息驶出凡尔赛主宫,沿着空中二环兜过大半个帝都城,朝着城外的博尔吉亚别院而去。

      与此同时,凯旋班师的荆玥上将也带着收拢的残兵败将,在达卡要塞的舰桥上缓缓降落。

      饕餮驾驶舱门几乎在落地的第一时间开启,荆玥一撑舱门,干脆利落地跳了出来。

      然后,他就和舰桥上等候已久的新闻秘书官看了个对眼。

      “荆上将,”他问,“女皇陛下已经启程赶回帝国,她临行前有口信留给您,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荆玥点了点头。

      “……陛下临行前留话,之前帝国联邦风波迭起,说明幕后黑手能量极大,很可能在帝国高层也安插了眼线。她要逼出这根‘钉子’,就必须拿自己做诱饵,”帝国驻地中,张啸绷紧两颊,一字一顿地说,“她说,她目前无法确定‘钉子’是谁,只是隐隐有种感觉,这帮人布了一张很大的网,打算把所有人一网打尽——为防万一,有两件事要劳烦荆上将。”

      荆玥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什么事?”

      “第一,如今帝国联邦两大政权已然结盟,没什么比和平稳定的局面更重要,如果帝国内部依然有人不遗余力地拆毁两国盟约,那么请荆上将以大局为重,对这些人不必手软……不论是位高权重,还是手握重兵。”

      荆玥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二,如果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她让您一切□□,当年怎么做,如今照旧便是。”

      荆玥斜削入鬓的长眉几乎拧成一个疙瘩,他喜欢装傻充愣,却不是真的没脑子,下意识地反应出这女人是在安排身后事。

      有那么片刻光景,他热血上头,几乎想不管不顾地跳上饕餮,去把那“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混账玩意儿逮回来。

      ——说什么“不许逞个人英雄主义”,那她这算怎么回事?

      或许是荆玥的表情太可怕,张啸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觑着这仿佛换了个内芯的首席上将:“上将阁下,女皇陛下交代这些也只是为了万全,再怎么说那是帝国境内,形势未必很凶险。”

      其实刚听到女皇留给荆玥的话时,新闻官的火气比某上将还大,当场跳脚和顶头上司梗着脖子对吼。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嗓门再大,终究只是个战五渣,拗不过武力值爆表的女皇,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女人跳上招风,一骑绝尘而去。

      可是此刻,眼看首席上将怒火上头,有蹿上屋梁掀房顶的趋势,张啸只能叹口气,把火气强压回心底,接过女皇撂下的烂摊子,开始任劳任怨地“灭火”:“陛下手握招风,就算五大军团捏一块也抵不过招风一片羽毛,机要处的情报网又无孔不入,帝国境内有谁敢算计女皇陛下?”

      荆玥看一眼这凡事总往好处里想的新闻官,心塞加心累,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他和女皇相交多年,对这女人的脾气比手心里的纹路还熟悉,她那根脊梁骨里像是撑了根钢筋,若非情势确乎不妙,绝不可能对人低头示弱,更别提留什么操蛋的遗书。

      荆玥吸了口气,手心直往外冒汗,掉头要往外走,却被张啸一把拉住。

      “荆上将,”他说,“听说您这一役不仅解决了来犯的外敌,还把通敌的叛将俘虏回来?”
      荆玥皱起眉,上下打量过他一遭,张啸被他瞧得浑身冒冷汗,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哆嗦。

      ——大约肥兔子被老虎盯上时,也有类似的错觉。

      荆玥:“怎么?”

      张啸强迫自己抬起头,与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保持对视:“我有些话想问俾斯麦上……不知您可否行个方便?”

      荆玥看了他片刻,就在新闻官恨不能将方才那句话叼回来,嚼吧嚼吧咽回去时,他开了口:“可以。”

      时隔数月,张啸再次见到昔日的北美驻军司令、雷霆军团长,如今的帝国叛将时,有点出乎意料。

      他本以为这位仁兄在军情司里吃了两个月的牢饭,又躲躲藏藏半年之久,如今成了阶下囚,此人就算不胡子拉碴、神色委顿,也得消瘦上一圈,算是报了张啸当日被打落两颗槽牙的仇。

      怎知甫一照面,那人抬起头,非但没见憔悴,双目精光炯炯有神,直如两把出鞘匕首,狠狠扎进张啸视野。

      新闻官眼角一阵刺痛,忍不住眨了两下,心道:卧槽,这人到底是来坐牢的还是来度假的,都成了阶下囚,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得吃一颗枪子,怎么精神还这么好?

      就这么眨眼的功夫,那虎落平阳、却余威未减的前北美司令已经看清了来人,咧唇一笑:“原来是你……你小子倒是命大,到今天还蹦跶着。”

      张啸:“……”

      这是一上来就咒他死的节奏吗?

      新闻官准备好了一肚子虚以委蛇的寒暄,被人一句话堵在喉咙口,新仇旧恨涌到一处,胸口顿时腾起一股无名火,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托上将阁下的福,在下现在能吃能睡,绝对比您这一辈子再见不到天日的牢犯蹦跶的时间长。”

      人是目如刀光,张啸却是嘴里长了刀子,张口就给噎了回去。然而稀罕的是,俾斯麦不知是不是上回在北美被他呛习惯了,居然没动怒,只是冷哼了一声:“通身没二两重,就生了一张利嘴,且看你能厉害到几时。”

      张啸知道此人的尿性,别开生面的“寒暄”过后,立刻弯都不打地转入正题:“今天来这里,是有件事想向上将请教。”

      棒槌脾气的前北美司令又哼了一声:“统帅长将我下狱时,已经撤回授衔,我早不是上将了。”

      张啸立刻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我想请问俾斯麦先生,七十年前……准确的说,是七十七年前,您一手策划的索马里大屠杀,究竟是何人在背后主使?”

      “索马里”三个字一入耳,前北美司令的神色立时变了。

      他把眉心夹出一道褶皱,上下打量了张啸一遭,冷冷道:“自然是女皇……凯瑟琳那女人的意思——除了凡尔赛,还有谁敢做这个主?”

      新闻官脱口道:“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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