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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一百四十九章 我能活到现 ...

  •   科研司狭窄的甬道里,传说中不可一世,神挡杀神、佛挡灭佛的“神机营”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都是来不及扣动扳机,就被一记手刀直接放倒,睡了个昏天黑地,人事不知。

      ……而这还得多亏秘书官小姐手下留情。

      李加文目瞪口呆,眼看那跟在女皇身边时总显得文文弱弱的女孩身形快成一道风,而自称“湘君”的阴阳家暗桩被裹挟在中间,居然没被呼啸过耳的狂风吹倒,反而有几分闲庭信步、游刃有余的意思。

      不管他是真闲庭还是假装逼,反正以幽云第三卫的自恋癌晚期,也不敢拍着胸脯担保,自己能在这女人手下撑过五分钟。

      其实安娜的身手称不上多好,如果用慢镜头一帧一帧看,只能算作入门级选手,可再普通的招式到了她手底下,就像开了外挂似的,立马能发挥出匪夷所思的威力。

      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摧。

      湘君后退两步,身形施展到极致,手中的激光枪迎着疾风刮来的方向连开三枪,才险之又险地和那只切到耳侧的纤纤玉手擦肩而过。

      男人的面孔被风刮得生疼,眼神非但无惊无惧,反而腾起某种近乎燃烧的狂热——这就是第一次“天园计划”硕果仅存的杰作,自然造化与人类科技巅峰交融后的结晶,能以人体的血肉之躯与钢铁机械正面相抗……只可惜这本该属于阴阳家的绝代杀器,中途被人摘了果子。

      “可笑阴阳家和帝国争斗多年,到头来却是殊途同归,走上同一条‘天人合一’的路,”在招架的间隙中,这男人还有闲情逸致开展传销洗脑,“安娜小姐,您的生命是阴阳家赋予的,您却甘心情愿地受人利用,和自己的生身父母作对,不觉得惭愧吗?”

      有那么一刹那,安娜快到看不见的动作微微僵了一瞬,被这位湘君自说自话的厚脸皮“雷”得说不出话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您毕竟是阴阳家仅存于世的杰作,我不想就这么毁了您,”他说,“如果您现在弃暗投明,阴阳家非但既往不咎,还能帮您更上一层楼,真正体会到‘天人合一’的妙境。”

      安娜:“……谢谢,我觉得目前这状态挺好的,不用麻烦你们升级内存了。”

      “我刚才启动了S级警报,半个帝都的护卫军已经聚集过来,现在大概将科研司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铁桶,”湘君慢悠悠地说,“帝都护卫军配备了轻型火箭炮,就算安娜小姐是钢打铁铸的身板,也抵挡不住吧?”

      安娜狂风暴雨似的攻击陡然一顿,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只是一个人,背后却如有千军万马加持。

      “其实您心里比谁都明白,凯瑟琳女皇是在利用你,你只是她手里一把杀人的刀,又何必这么死心塌地?”

      秘书官小姐没搭理他这句疑问,只觉得和这人多谈论女皇两句都是亵渎。

      她木着一张脸,把女皇的说辞原封不动地甩在这人脸上:“我乐意,关你屁事?”

      湘君:“……”

      “……这是我和皓夜之间的事,不劳阴阳家护法费心。”

      空中要塞里,殷文面无表情,一句话就把阴阳家护法诸多惑乱心神的说辞挡了回去:“她救我也好,害我也罢,都轮不到阁下置喙。”

      星魂微微侧头,轻而易举地避开联邦元帅削向颈动脉的一剑,虚光凝成的短剑斜刺里横出,四两拨千斤,将那泰山压顶似的一剑扫落一旁:“是吗?七年前您蒙冤下狱,随后流落民间各地,阅尽炎暑寒凉,这么多年冷眼旁观下来,大约已将来龙去脉想清楚,不必我再多言。可是殷帅,我还是要劝您一句,如果您不是联邦元帅,你们两位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如今您重掌联邦军部,俨然已是联邦第一人,以凯瑟琳女皇的心性,她就算对您尚存余情,也早被自己填平了,您若此时还指望与她破镜从圆,就未免可笑了。”

      殷文:“这是我和她的事……”

      “真的只是你们两位的事吗?别忘了,您肩上担着联邦,而她身后却是帝国。”星魂不紧不慢地截住话头,“帝国和联邦争斗多年,虽然因为阴阳家崛起而摒弃前嫌,可平静只是暂时的,随着时间推延,曾经被战事淹没在河床里的矛盾会重新露头,水落石出后,和平最终走向末路——这个过程可能很长,长到您三百年的寿命也看不见尽头,也可能很短,不过短短数十年就赤裸裸地摊开在您眼皮子底下,到时兵锋相见,您打算怎么办?把七十年前的‘裂天之战’再重演一遍?”

      明知这人在刻意扰乱自己心神,联邦元帅依然不由自主地浑身发冷,他隐约记得,帝国女皇曾说过类似的话。

      这一锤落下,敲没敲定音不知道,却如一个不祥的征兆,阴云一样笼罩在殷文心头。

      “当年,凯瑟琳女皇不顾一切地赌了一把,结果把身家性命都输给了您,如今您想重蹈她的覆辙吗?”星魂的声音像蘸了蜂蜜的丝绸,那丝绸里却裹着毒钩,每个字都扎在致命的软肋上,“就算您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可联邦四十亿民众和数百万将士,您也不放在心上吗?”

      “当”的一下,火花炸开在逼仄的舱室中,联邦元帅和阴阳家掌门人硬碰硬,两边都没占到便宜,同时后退了十来步。

      星魂手掌不易察觉地微微颤动,掌心的虚光之刃泛起一阵涟漪似的模糊,仿佛信号受到干扰后的三维投影。

      那一刻,少年游刃有余的笑容终于收敛起来,眼神逐渐冰冷:“凯瑟琳女皇真是没有藏私,连剑圣一门的‘天问’九式都教给了你。”

      殷文将长剑转过一个角度,平滑光亮的剑身倒映出他苍白的侧脸:“如果是凯瑟琳女皇亲身在此,你这条手臂现在已经保不住了。”

      “殷文元帅,我实在不明白,您对阴阳家的成见由来已久,是因为我们和您作对多年,还是因为我们杀人无数?”星魂歪过头,露出一点装模作样的费解,“论起作对,从三战开始,帝国就和您交手无数,好几次差点将您拖入死地。而要说杀人,那位凯瑟琳女皇更是个中翘楚,当年索马里一役,三十万联邦降卒被她一夜屠尽,她手下的尸体可不比……”

      殷文忽而打断他:“那不是皓夜做的。”

      星魂:“……”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终于让少年护法的费解从“装模做样”一路升级成“货真价实”,他微微眯起眼:“什么?”

      “皓夜做不出这样的事,否则芙蕾雅早在七十年前已经问世,也没有联邦合众国这一说了。”殷文连讥带讽地勾了下嘴角,喟叹似的低声说:“不要再拿阴阳家和皓夜相提并论……你若知道什么叫悬崖勒马,若有她当初壮士断腕的魄力,木尔坦二十万军民也不会白白送命。”

      联邦元帅是个心如铁石的人,七十多年前,他认定女皇已经被杀戮和权欲蒙蔽了心智,于是头也不回地叛出帝国,给了女皇一记当头棒喝。而七十年后,他恍然惊觉当年所谓的“真相”背后其实隔着重重迷雾和误解,又毫不犹豫地站定了女皇的立场,任旁人如何舌利如刀,也不能刮下女皇在他心头的一点分量。

      七十年前,蔷薇公爵的软硬兼施没能让他回头,如今阴阳家护法舌灿莲花的说辞自然也不能让他改变心意。

      “看来,您对凯瑟琳女皇的情谊确实重逾泰山,可她是怎么想的?她跟您是否人同此心?”星魂淡淡一笑,一抬手打断殷文话头,“不,您不必向我解释,有什么话,大可亲自对凯瑟琳女皇说。”

      他抬起头,当空打了个响指,刹那间,殷文生出某种错觉,仿佛舱室陡然解体,黑暗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像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手足无措地挣扎,却是白费力气,越是用力挣扎就陷得越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暗没顶而过。

      他不知跌落第几重地底,黑暗深处陡然裂开一线光,殷文循着光摸索过去,像是爬过一条漫长的山洞,紧接着,视野豁然开朗——

      那一刻,联邦元帅眼前有血色流动,好像回到多年前那个黄昏。那时他流落中东,隐忍多日,终于寻得机会,从中东武装的驻地中逃出,一路辗转,躲进一条小巷。

      小巷深处有一个破破烂烂的酒吧,他伤重之□□力不支,只能暂时避入,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夕阳隐没在焦黑的残垣之后,天空仿佛被狠狠砍了一刀,血色漫天匝地。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帝国扎入中东的一处暗桩,酒吧老板是个长眉入鬓、眼角带钩的男人。虽然只在多年前匆匆见过一面,可殷文还是一眼认出,这是凡尔赛座下的幽云十六之一,代号似乎是“墨鸢”还是“墨鸦”。

      战乱多年,酒吧早没了客人,也不知怎么苟延残喘到现在。吧台上亮着两盏无精打采的灯,隔着迈不过的黑暗,联邦元帅和帝国暗桩遥遥相顾,沉默像打翻的朗姆酒一样四下流淌。

      僵持许久,终究是帝国暗桩先开口:“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对您这一路的遭遇也不感兴趣,但您现在必须离开,因为您的存在很容易把中东武装招来。”

      殷文捂住胸口,把到了嘴边的一口血囫囵咽下:“我只想讨碗水喝。”

      墨鸢钩子一样的眉梢几乎挑出鬓角,他随手从吧台下拎出一瓶酒,在高脚杯里倒了半杯,推到联邦元帅面前:“我只有这个,你凑合着喝吧。”

      殷文道了声“多谢”,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两口,突然一皱眉头,一口血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直接呕在酒杯中。

      墨鸢:“……”

      他有些僵硬地把伸出一半的手缩回来,掩饰什么似的擦了擦吧台,嘟囔了一句:“真是可惜了这瓶地球历六十年的拉菲。”

      殷文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痕,艰难地喘了两口气:“抱歉,糟蹋了你的酒。”

      墨鸢耸了耸肩:“反正是给你的,你要牛饮还是干脆糟蹋了,都是你的事,不需要道歉。”

      殷文把掺了血的半杯酒一口喝完,将空酒杯递还墨鸢,低声道了谢,捂着胸口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听到酒吧深处传来一声很轻微的动静,像是某扇闭合的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联邦元帅扶住门框,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吧台后的暗影里依稀透出一线光,门后闪过一道朦朦胧胧的黑影。

      殷文捂住胸口,泛上满嘴的血腥味,然后,他鼻子动了动,隐约在朗姆酒和血腥气的五味陈杂中,分辨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洌香气。

      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是大卫·科夫的冷水香——世间名香不下千百种,而他只认得这一品香水。

      流落中东、受尽百般折磨也没变过脸色的联邦三军统帅突然过电似的颤抖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名字随着血腥气涌到舌尖,又被他吞沙子一样囫囵咽了回去。

      他扶着门框的手背上爆起青筋,显得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越发苍白,手指上带着累累伤疤,荆棘一样攀爬而上,有毒的根系扎进了血肉。他用那只手捂住嘴,嘶哑地咳嗽了好几下,微微佝偻的肩背筛糠似的战栗着。

      然后,殷文收回目光,在墨鸢戒备提防的视线中颔首道谢,慢慢走出门去,单薄的身形旋即被横冲直撞的血色阳光吞没。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殷文在黑暗中闭上眼,带着血腥味的冰冷旧尘冲破封印,在潜意识里翻江倒海。

      是了,他离开酒吧没多久,堪堪拐出小巷,就和如影随形的追兵当头撞见,领头追捕的赫然是阴阳家五长老之一的大司命。

      绝对的实力碾压下,殷文连反抗的余地也没有,就再次落入中东武装手里。大概是他逃过一次,惹怒了那曼陀罗一样的女人,大司命上来就卸了他右肩关节,干脆利索地将肩骨捏了个粉碎。

      ……随后七年间,他右肩骨头虽然愈合,到底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就像有无数根针搅动,扎得他浑身冒酸水,病因泰半由此而起。

      在被反锁双手、押上囚车时,殷文忍不住回了下头。血水从擦破的额头蜿蜒流下,模糊了视线,他在一片血色中隐约瞥见一个身影,飞快地从矮墙头一跃而下。

      那只是匆匆一瞥,快到几乎让人以为自己眼花,可殷文还是看清了,那是帝国女皇凯瑟琳·博尔吉亚。

      ——多年来午夜梦回、惊散心魂的魇魔,他心心念念描画过无数回,就算只是一个苍白的剪影,他也认得出来。

      那一刻,殷文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像一头濒死拼命的野兽,几个五大三粗的军人都按不住,差点被他掀翻在地。大司命不耐烦起来,一掌正中他背心要穴,殷文猛地喷出一口血,再没了挣扎的力气,这才被连拉带拽地押上囚车,旋即扬尘而去。

      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分明感到有一双眼睛在远处注视着他,直到囚车消失在视野中,依然久久未曾离开。

      那之后的记忆出现了断片,大约是主人并不愿记起那段过往,唯一能确定的是,以大司命睚眦必报的性子,随后而来的手段必定比之前惨酷百倍。

      联邦元帅的记忆再次串联成篇时,已经是数日之后。

      殷文从昏迷中醒来,胸口依然隐隐作痛,浑身没一块完好的地方,稍微一动就痛彻骨髓。他唯一能动的脖子略略转动,只见当代剑圣背光站在窗前,身影打上一层影影绰绰的金边,仿佛将随时化入光中。

      联邦元帅张一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他的喉咙像是干燥的砂纸,无论怎样用力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是我救了你,”仿佛猜到他的念头,当代剑圣头也不回,自顾自地说,“我会出现在这儿,并不因为你是联邦三军统帅,而是因为这是皓夜的意愿……不管她后来做了什么,看在当年她对你掏心挖肺的份上,日后若生死相见,还请你放她一条生路。”

      殷文从重伤的喉咙中吐出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

      “生死相见?”他在心里苦笑,“怎么生死相见?我能活到现在,全凭她的一念之仁,我拿什么和她生死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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