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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从某种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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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七年间,殷文曾不止一次地梦见当年流落中东的遭遇。然而奇怪的是,不知是时日长了,有些细节已经淡忘了,还是他潜意识里就不想记得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梦里见到的景象总是蒙着一层汹涌欲流的血色,如同雾里看花,瞧不分明。
直到此时,眼看那面带火焰纹路的少年从黑暗深处一步一步走出,殷文潜意识中的那层血色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揭去,梦境深处的魔鬼带着微笑,缓缓站在他面前。
那少年歪着头端详他片刻,嘴角微微一提:“殷帅气色不错,看来凯瑟琳女皇把您照顾得不错。”
殷文面无表情,不打算和他多做寒暄。
“听说当初木尔坦一役,您流落中东,误打误撞地落在我的人手里,结果却因祸得福,和同样秘密潜入中东的凯瑟琳女皇相遇,”面容酷似青羽的少年连声音也和帝国首相如出一辙,“为了给您挣出一线生机,凯瑟琳女皇在中东大闹一场,以一人之力硬扛住两个师团,差点葬身在印度洋上——如今看来,她不仅将您安然无恙地送了出去,还顺带着将您身上的M3病毒一并解去……啧啧,这位女皇陛下的能耐真是不容小觑。”
殷文一弹手指,麒麟的拟人中控化作长剑,一线雪亮的光流过剑刃,反射在星魂脸上。
少年下意识地眨了下眼,下一秒,冰冷的剑锋已经递到他眼皮子底下,只要往前一探,就能轻而易举刺入眼珠。
星魂站在那儿纹丝不动,衣袖涟漪似的一拂,居然赤手架住了五维合金铸造的长剑——他手心凭空腾起一束薄薄的光,灯光打在上面,拖出一道隐隐绰绰的暗影,竟似凝结出了实形。
星魂手腕一翻,一交睫间已经和殷文连过十几招,光束凝结的薄刃和长剑相交,拖出连绵不绝的金铁之声。
而星魂的声音,就在金铁交击声中不疾不徐地说下去:“您就不想知道,凯瑟琳女皇是用什么样的方法解了您身上的M3病毒?这还得从M3病毒的来源讲起——一个多世纪前,阴阳家在中东启动了第一次‘天园计划’……”
殷文:“你住口!”
“‘天园’是□□神话中的天国之地,也是人类始祖的诞生之所,‘天园计划’的本意是进行人体基因的改造和修复,引导人类未来进化方向,”星魂压根不理会他的威胁,激烈的交手中,气息居然丝毫未乱,听着和闲庭信步没什么区别,“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次‘天园计划’其实粗糙得很,造出来的作品也不伦不类,幸好被当年的蔷薇公爵一把火烧干净了……噢,不对,我记得还是有几条漏网之鱼,譬如——凡尔赛的安娜小姐?”
“……第一次‘天园计划’说白了就是把人体和机械嫁接在一起,比如安娜小姐,外表看上去一如常人,但她内部的身体构造完全靠金属和齿轮支撑起来,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和一架蒙着人皮的机械没什么区别。”
帝都科研司中,军服上绣着潇湘云水纹的男人悠悠地说:“所以,您完全不用为她担心,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安娜小姐和我们已经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范畴。”
安娜脸色铁青,赤红的眼珠里像是封着血色,有那么一瞬间,她肩膀微微一动,几乎就要扑出去。
李加文一把拽住她手肘,他的手极稳,安娜一挣之下居然没挣脱,就听这小子朗声道:“阁下对那所谓的‘天园计划’如此熟悉,难不成和中东……不对,应该说是阴阳家,关系匪浅?”
他的视线落在那人肩膀处的云水潇湘纹上,瞳孔不易察觉地凝缩了下:“听说阴阳家自星魂、月神两大护法之下,另有五位长老——大司命、少司命、云中君、湘君、湘夫人,看您肩膀上绣的是云水潇湘纹,不知和五长老中的湘君怎么称呼?”
那人泰然自若的笑容中带上几分诧异:“你居然听过我的名号?”
李加文拉住安娜的手微微一震,语气流露出一分难以察觉的冷意:“阴阳家真是神通广大,连科研司都被扎入钉子,还是这么一枚重磅棋子。”
“帝都就在凯瑟琳陛下眼皮子底下,我们自然不敢大意,”那人淡淡一笑,“即便如此,我们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也没能把一个小小的科研司完全吃下,可见凯瑟琳女皇的厉害。”
李加文目光如刀,从他身后一干科研司警卫身上划过,他的声音收敛了笑意,仿佛水流落下后,露出坚硬而冰冷的石头:“我们会一直追随陛下,以前是、如今是,以后也会如此。”
湘君挑起一侧眉梢:“是吗?可是云三先生,在我看来,你们根本不了解这位女皇陛下是怎样的人,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太早了些?”
比起口舌之利,幽云第三卫从不甘拜下风:“不管她是怎样的人,也比你们这帮藏头露尾的鼠辈强!”
这嘴仗要是打下去,就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循环,湘君毕竟是个成年人,没跟这小子幼稚地计较下去,顺势转开话头:“第一次‘天园计划’以失败告终,三十年后,因缘际会,我们在帝国的协助下启动了第二次‘天园计划’,这一回总算有了进展。”
李加文越听越不可思议:“放屁!帝国怎么可能帮着你们?首相和统帅长脑子里又没进水!”
湘君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支银色飞镖,镖尖打磨得极为锋利,两边有三棱血槽,绝对是偷袭放闷棍的不二凶器。
“老虎是不会主动把自己的后腿咬断的……除非那条腿被猎夹夹住,挣脱不得。”
“……殷帅应该比谁都清楚,当年凯瑟琳女皇回到帝国时是什么情况,她身体机能完全损坏,帝国穷举国之力也只能保住她一条命,怎么五十年后的国庆典礼上,她突然好端端地出现在观礼台上,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空中要塞的核动力熔炉中,星魂手指轻弹,一缕无形劲气直取殷文双眼,联邦元帅被迫后退两步,就听这执掌阴阳家的少年护法兀自曼声细语:“半个世纪前,阴阳家启动了第二次‘天园计划’,这次计划的核心是人体复制和基因修复技术——当然,计划能顺利进行,也要多谢帝国襄助。”
殷文的眉头打成了死结,却出乎意料地没打断他。
“帝国想要凯瑟琳女皇苏醒,常规手段没有用,无奈之下,只能重开‘换颅手术’的档案。”
殷文的瞳孔狠狠往里一收。
“换颅”不是什么新鲜名词,早在四百年前,就有医生尝试为肌肉萎缩症的病人进行换颅手术。移植的”躯干”来自一位脑死亡的捐献者,过程极其复杂,据资料记载,当时进行了足足三十六个小时,成本超过七百五十万英镑。
可这么大代价的手术移植,也只换来“小白鼠”病人两个月的缓刑期——因为严重的排异反应,手术两个月后,他并发了败血症,以一种极为痛苦的方式离开人世。
这是人类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例换颅手术,随着科技日新月异,类似的尝试接连不断,患者的存活时间也越来越长。可全身移植毕竟不像换一个器官那样简单,不设法解决严重的排异反应,幻想换副皮囊如换身衣裳就是水中月、镜中花,还不如洗洗睡了。
在无数次的手术失败、接受医治的病患因各种千奇百怪的并发症痛苦死去,以及社会学、人类学有关换颅手术的伦理争论愈演愈烈后,公元二十三世纪,各国政府终于发布联合声明,禁止医学界再进行类似尝试,并且封禁所有换颅手术相关资料。
这一禁,就是整整两百年。
“帝国为了这场手术,准备了整整五十年,为此,他们不惜用芙蕾雅的核心资料和数据与阴阳家交换了人体复制技术,以凯瑟琳女皇的基因片段为样本,培育出合适的备用人体,为女皇陛下移花接木。”
“不仅如此,帝国还无师自通了基因修复技术,简单说来,就是通过人工手段将基因中的核苷酸序列进行微调和补全,培育出近乎完美、甚至可以与人类始祖相媲美的人体。”
星魂漫不经心地将帝国掩盖多年的秘辛拂去蒙尘,一一搬上台面:“当然,帝国这么做的本意,倒不是想培育出一个近乎天人的躯体——众所周知,复制出的人体有诸多弊端,比如情绪不稳定、暴躁易怒,最重要的是复制体的生命周期比母体孕育的人类要短许多,而一旦生理机能开始进入衰老周期,就没人能够逆转。”
他抬了下眼皮,不动声色地看向殷文:“凯瑟琳女皇近来是不是情绪多变、喜怒无常,而且精神总不大好?”
殷文捏紧了攥在袖中的手指,脸上却没一丝一毫的表情波动。
“不过,凯瑟琳女皇只是接受了躯干移植,和真正的复制体还是不太一样,谁也说不准她什么时候会进入衰老周期,也许明天就发作,也许永远不会。”星魂淡淡地说,“帝国修复基因片段,就是想尽量推迟这个周期到来,却没想误打误撞,居然让女皇陛下产生了M3病毒的抗体,算是意外之喜了。”
殷文半分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可喜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觉得这人字字句句利如刀锋,一番话讲下来,已经被剥皮拆骨了一番。
“托基因手术的福,女皇陛下新换上的身体看来很合用,不仅没出现排斥反应,连各项生理指标也突飞猛进,几乎要超越人体生理极限——如果不是之前在帝都广场遭遇自杀式袭击,又在印度洋上空受到重创,连番打击下来伤及颅脑,也许这个衰老期永远不会到来。”
这一回,不用星魂赘言解释,殷文已经明白了。
换颅手术虽然成功,女皇也随之苏醒,可脑组织和身体组织毕竟不是原配,上下两截脊椎重新接合到一起,也不可能像原来那样天衣无缝。即便伤口愈合,可若再次受到哪怕很轻微的刺激,也会对大脑甚至脊椎造成难以想象的伤害。
帝国女皇坚不可摧,从某种意义而言,那就是她的“阿基琉斯之足”。
联邦元帅不动声色,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打过,不论条分缕析还是千谋万策都成了茫然的空白,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我终究又害了她一次。”
然而这人脸上瞧不出丝毫痕迹,只是低下眼帘,并指轻轻滑过麒麟光亮如水的剑身:“你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星魂歪过头,仔细端详着殷文的脸,似乎想从他天衣无缝的面具上找到些许破绽。可惜联邦元帅跟着当代剑圣久了,不仅学了谋算人心,连装腔作势的本事也全盘学过来,阴阳家护法瞧了半天也没瞧出端倪。
少年非但没恼火,反而露出赞赏之意。
“七年前,殷文元帅流落中东,阴阳家有心与您携手进退,只是您始终惦记着那位蔷薇公爵,不肯接受我的好意,”星魂轻轻柔柔地说,“其实如殷帅这般人才,根本不用屈居人下,只是您看重的东西太多,随便一个不相干的人都能让您投鼠忌器,掣肘越多,软肋也就越多,联邦统帅神通再强,这千万条人命压在肩上,还能不把您压垮了吗?”
殷文:“这与你无关。”
“其实我该对您说声恭喜。”星魂说,“您对凯瑟琳女皇念念不忘,哪怕流落在外,迫不得已改头换面,也不忘为她筹谋周全。如今看来,这番心血也不算白费——若非心中对您尚有余情,她当日也不会不顾一切地将中东军的天罗地网撕开一道口子,将您安然送出……”
他话没说完,一线窄窄的光陡然反射在他脸上,映得他须眉胜雪。
星魂猝然后退,那势若雷霆的一剑擦着他鬓角过去,
“据说凯瑟琳女皇当年对您十分迷恋,连剑圣一门的不传绝学都教给了您,没想到您拿着她给您的利器,掉头狠狠捅了她一刀,”少年微笑了起来,脚底不急不缓,手下却快如疾风,眨眼已经和殷文硬拼了十来剑,“我也很想看看,您和两代剑圣相交多年,到底学来了多少神通?”
一直“动手不动口”的联邦元帅总算回了他一句:“我资质粗陋,枉负那两位悉心教导——可就算只学到一成,也足够对付鼠辈了。”
“……虽然凯瑟琳女皇不算纯粹的‘复制体’,但毕竟是嫁接来的身体,不管人体复制还是躯干移植,一旦揭开都足够她被万箭穿心一百回。”帝都科研司中,湘君轻声说,“这种事不仅触犯帝国法律,也有违人伦,连心腹部下也不方便透漏详情,所以凯瑟琳女皇当初才会一个人独闯中东,没想到巧遇联邦元帅,受其拖累,差点送掉性命。”
阴阳家的人大约是物以类聚,说话都是一路腔调,每个字音都拖得舒缓悠长,仿佛有某种奇异的旋律贯穿始终,让人觉得动听之余,又莫名有些发冷。
女皇如何从植物人的状态苏醒过来,李加文并不清楚,可那女人当初无缘无故跑到中东,一个贴身随员也不带,又莫名其妙地暴露行踪,以致被中东军倾巢围剿。而当奉命接应的幽云卫好不容易将人捞回来,女皇已经身负重伤,眼看就要吹灯拔蜡——这些,幽云第三卫全程参与,也是看在眼里的。
他下意识地一扭头,见安娜本就苍白的一张俏脸褪尽血色,瞧着和卢浮宫里陈列的石膏像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人精似的幽云三登时明白,这人虽然满嘴跑战甲,可这几句话怕是没什么水分。
他眉头紧蹙,兀自沉吟不语,身边的安娜突然动了。这女人从地上爬起来,经过方才一遭,她那件白色的华伦天奴蹭黑了好几处,肩头还破了个大洞,三寸高的Jimmy Choo连根折断,从“职场精英”直奔“非主流叫花风”而去。
然而,她的眼神是前所未见的冷亮,仿佛女皇面前唯唯诺诺的秘书官乍然换了个芯片。
“女皇陛下的所作所为,还轮不到你这种下水道里的货色置喙。”她轻言细语,“今日夜闯科研司,我不想找谁的麻烦,识相的,乖乖让路。”
李加文:“……”
这女人跟谁学的,怎么一说话就是满口土匪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