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蔷薇》皓夜

142、第一百四十二章 无论顺境还

　　托四通八达的媒体网络与无孔不入的脉冲信号的福，国会发布声明半个小时后，远在达卡要塞的女皇收到了消息。

　　不仅是她，连正在交战中的两国将领也从脉冲信号中听到了风声，那一刻，他们的心情是如出一辙的——What a fuck！

　　听到统帅长“公然叛国”的消息后，正在内比都要塞和俾斯麦撕逼的荆玥第一反应是：鬼扯，谁叛了元帅也不会叛，这是哪家不靠谱的媒体为了博人眼球瞎编乱造？

　　然而紧跟着，听完科研司随后发布的声明概要，他的眼球狠狠一缩，脸色陡然变了。

　　“阿夜呢？”荆上将在百忙中躲开格拉海德当头劈落的一记高能激光刀，空气被撕裂开的尖叫中，他冲着拟人智能大吼道，“马上接通达卡指挥中心，我有要事向女皇陛下报告。”

　　饕餮尽忠职守地执行了他的指令，片刻后，他平平板板地开口：“女皇陛下不在指挥中心，无法完成您的命令。”

　　荆玥悚然一惊，差点和一发迎面而来的高能炮撞个正着，他忙一提操纵杆，险之又险地和导弹擦肩而过：“那陛下人呢？”

　　他忽而想到什么，激光刀当空拉过一道电弧，能量波排山倒海般横扫而出，差点把格拉海德削下一条胳膊来。荆玥寻着空隙，见缝插针地吩咐道：“招风，马上给我联系招风！”

　　这一回，他总算给出一条有效指令。拟人投影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绿光，三秒钟后成功建立了双向通讯。

　　“阿夜！”荆玥大叫道：“你想干什么？别乱来啊！”

　　然而通讯线路那头应答的不是女皇，招风彬彬有礼的声音清晰传来：“荆上将，好久不见了。”

　　荆玥不由愕然：“招、招风？”

　　“时间紧迫，我现在向您传达女皇陛下的命令。”招风说，“陛下让我转告您，不管国会再放出什么耸人听闻的论调，您都不必理会，只需专注眼前这片战场，取得最后的胜利就可以了。”

　　荆玥越听越不妙，眉头皱成一个死结：“什么意思？等等，那阿夜呢？她现在和你在一起吧？那死丫头到底想干什么，该不会打算、打算跑回帝国收拾烂摊子吧？”

　　招风不慌不忙：“陛下说，您有您的战场，她也有她的战场——她的事，用不着旁人操心。”

　　脉冲信号绕着地球兜了一个圈，空中要塞的中东军指挥中心同样看到了新闻。帝国议长苍老的面孔投映在铺满半面墙的全息屏幕上，大司命撩开一绺挡着眼睛的额发，仔细听了一会儿，突然微微一勾嘴角：“这些政客也真是能耐，什么话被他们那条舌头一加工，就像套了一层冠冕堂皇的外包装，分明是为了私心，可听听他的说辞，什么‘为了我们的子女后代能继续站在阳光底下’‘凡尔赛应该倾听民众的声音，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断送帝国的未来’啧啧，好像谁不买他们的账就是站在正义的对立面上一样。”

　　“这就是政客，”星魂淡淡地说，“没有舌绽莲花的本事，他们又怎么因势利导，让民众按照剧本上写好的话发出自以为的‘民意’？”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片刻，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似的，轻笑了起来：“说来，当年殷文元帅下狱也是这么个套路，费迪南·美第奇和萨塞尔·博尔吉亚这两人虽然相隔万里、素未谋面，可真是彼此的知己，都是不折不扣的政客。”

　　大司命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可帝国不是联邦，凯瑟琳女皇也不是殷帅。”

　　“你说得对，帝国不是联邦——这就是独裁政体的好处，君权至上，不管民间的声音吵得多厉害，女皇铁腕翻下，不消停也得消停了。”星魂摇摇头，仿佛感慨了一声：“如果殷帅有凯瑟琳女皇一半的杀伐决断，当年的局面就要颠倒过来了。”

　　他看了大司命一眼：“帝国的形势怎么样了？”

　　“国会吵得沸沸扬扬，民间舆论也跟着不消停。”大司命低眉顺眼地答道，“如今鹰派鸽派依然势均力敌，鸽派的贝克莱长老甚至亲自出面为女皇背书，呼吁民众冷静下来，不要被欺骗者的谎言煽动，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星魂意料之中地点点头：“凯瑟琳女皇一手打下帝国江山，又统领凡尔赛多年，威望非同寻常——科研司副手的分量到底差了些，他说出来的话，没有实际证据，民众不是傻子，不会因为他一面之词就全盘相信的。”

　　大司命恨恨一咬牙：“可惜‘天园’里的实验资料被凯瑟琳女皇尽数销毁，复制体也被烧得七七八八，虽然我们有‘备份’，可几个复制人也不是确凿的证据，凡尔赛大可以反咬一口，说是中东军处心积虑盗取了凯瑟琳女皇的基因片段——我们总不能强押着女皇上手术台进行基因检测吧？”

　　星魂微笑了起来，他舌尖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骤然开启的电子门打断了。

　　两人循声看去，罗萨莉娅快步走了进来，脸上隐隐带着慌张：“大人，有一支机甲战队正在向我们靠近，预计三分钟后抵达空中要塞外围。”

　　大司命的脸色微微一白，她飞快地打开全息屏幕，一架通体漆黑的战甲赫然跃入眼中。

　　——联邦元帅殷文的座驾，战甲麒麟。

　　大司命和罗萨莉娅同时变了脸色。

　　星魂往座椅中一靠，手肘搭在扶把上，手背托住腮，露出饶有兴味的笑意：“原来如此，难怪两处战场都没见到殷帅的身影，我还在奇怪，这么重要的战役，堂堂联邦三军统帅怎么会不亲身上阵，原来都是障眼法，真正的‘陈仓’……是这里。”

　　与此同时，联邦战队距离空中要塞已经不足五百公里，殷文不动声色地听完麒麟的汇报，握着操纵杆的手依然稳如泰山：“皓夜人呢？”

　　“我联系了指挥中心，凯瑟琳女皇不在那里，应该是紧急赶回帝国主持大局了。”饕餮说，“毕竟这种局面，凡尔赛说一百句，也不如凯瑟琳女皇亲自出面来得有效。”

　　“我知道，我只是……”殷文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他低头轻捏了捏鼻梁，喉头轻轻滑动了下，才把那句话说完，“无论富贵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顺境还是逆境……她都等不到和我一起。”

　　麒麟控制台上亮起了闪烁的绿灯，这个问题有点过分深奥，超出了拟人智能的思维能力，他一时卡壳了。

　　好在殷文也不是真想难为拟人智能那已经烧过热的CPU，只是一闭眼间，他已经调适好情绪，抬手打开指挥频道：“诸位，导弹预热，防护罩能量输送提到最大，做好战斗准备。”

　　这天天气不大好，从早上开始就阴沉沉的，天空布满密云，别说阳光，连风都透不出来。几乎挨着联邦元帅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前方的云层中突然闪烁起不详的白光，像是打起了闪。紧接着，一队中东战甲从云头降下，排出阵型，当当正正地拦住了他们。

　　墨鸢屏蔽了指挥频道，在内联频道里啧了一声：“这帮耗子的反应还挺快，看来是闻到什么风声了。”

　　频道那头一片安静，半晌没人开腔。

　　墨鸢不由有些诧异，虽说大敌当前，可幽云第七卫身经百战，这点阵仗还盖不过他心头那点蠢蠢欲动的八卦心思：“怎么，你不是最爱叽叽喳喳的吗？现在怎么哑巴了，难不成是被中东军吓破了胆？不至于吧，你见过的战役也不少了，总不会……”

　　频道那头终于有了动静，丹宁不耐地打断他：“你废话怎么那么多？”

　　墨鸢挑了下眉，打了个呼哨：“怎么，心情不好？和李斯特中将吵架了？”

　　丹宁：“……”

　　这小子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我在想帝都的局面，”丹宁没心思搭理他，兀自眉头紧锁，“萨塞尔那头老狐狸我倒不担心，反正他嘴里那些陈词滥调吵嚷了几十年，民众听得耳朵出茧子了，不至于往心里去。可是科研司紧随其后的爆料就很耐人寻味了，虽然乍听上去荒诞无稽，可仔细想想，一个小小的中校，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胡编乱造……”

　　“除非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确实有什么把柄被他们抓住了。”墨鸢淡淡地问，“你相信那位中校说的话？”

　　丹宁被他戳中心事，一时沉默相对。

　　“连这种疯话都往心里去，十六儿，你是脑子进水了吧？”墨鸢轻嗤了一声，“也不想想，为什么出来说话的人是科研司副手？要这事是真的，灵枢少将早跳出来了，还轮得到一个小小的副手瞎蹦跶？”

　　丹宁哑口无言。

　　“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先顾着眼前的战局吧。”墨鸢收敛了笑意，用舌尖轻轻舔了下嘴角，“要是不能在战争中活下来，你想这些有的没的都是白费功夫。”

　　从半年多前、中东武装大举进犯联邦边陲开始，联邦和中东军彼此已经熟悉了对方的套路，刚一打照面，连例行公事地试探和寒暄都没有，上来就见了真章。

　　炮火撕碎了密云，无数红绿光点从全息屏幕上暗了下去，仿佛在宇宙风暴中陨落的恒星。这支联军战队虽然来势汹汹，却没有多做纠缠的意思，墨鸢和丹宁联手，三两下就把中东军的乌龟壳捅了个对穿。两翼的联邦军紧随其后，汇在一处的重火力形成一把势如破竹的利刃，干脆利落地将没眼色的挡路狗扫到一边。

　　这支联军部队和中东军兵力相当，然而论起战力，粗制滥造的中东武装拍马也赶不及训练有素的两国正规军。兔起鹘跃间，两国联军已经从帝国前锋捅出的窟窿里钻了过去，转瞬已经将中东狙击部队甩在身后。

　　中东指挥官先是傻愣愣地看着两国联军和他擦肩而过——这一支突袭部队的个人战力都是精挑细选出的，操作极为精准，从间不容发的空隙中穿插过去时，居然一丝油皮也没碰破。等他反应过来，抢在最前头的帝国战甲已经快碰到空中要塞的防护罩。

　　中东指挥官这才如梦初醒，气急败坏地叫道：“拦住他们，快给我拦住他们！”

　　可惜，以他们和帝国战队的机动性差距，就算他这一嗓子震得指挥频道瑟瑟发抖，差点直接掉线，也追赶不及。

　　殷文打了个手势，麒麟尽职尽责地把这道命令传递出去，下一秒，打头的几十架战甲全部张开导弹推送器，成千上百发近敌导弹猝不及防地打了出去，凶残的能量波汇聚成一道潮水，呼啸着和防护罩撞在一起。

　　人类两千多年的科技文明在那一刻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光，两股不同的能量波叠加碰撞，掀起一道看不见的漩涡，刹那间时空发生了扭曲，无数重型战舰仿佛海波怒涛间的小舢板，重重抛起后开始以某种奇异的频率向心旋转，似乎在宇宙深处有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吞噬掉一切。

　　强烈的白光倒映在瞳孔里，几乎灼伤视网膜。殷文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手下却分毫不慢，瞬间夺过两架中东战甲的操纵权，紧接着将这俩倒霉蛋推进爆炸核心，自爆的武器库将海潮豁开一条小小的口子，麒麟引擎加到最大，一道风似的逆流而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中东指挥官压根没看清是怎么回事。等到几乎把耳膜撕裂的高能警报终于消停下来时，不论战舰中的指挥官，还是指挥中心里的阴阳家护法，同时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全息屏幕上，原本还相隔十个射程单位的战甲麒麟已经近在眼前，顶天立地的钢铁巨人单手提着一把长刀，刀锋还未抬起，一股难以形容的煞气已经隔着全息屏幕扑面而来。

　　大司命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罗萨莉娅盯着屏幕，牙齿死死咬着嘴角，破皮流血也浑然未觉。

　　星魂轻轻拊掌：“不愧是联邦三军统帅，贵客莅临，我们该好好招待才是——把人请进来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空中堡垒突然发出剧烈的震颤，那横亘于天地之间的蓬莱仙山似是被一阵里氏十级的地震席卷，山石断裂，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殷文眉峰一挑，想也不想便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轻率的不像是“联邦元帅”。紧随其后的墨鸢和丹宁来不及拉住他，只能隔着摇摇欲坠的全息屏幕对视一眼，紧跟着冲了进去。

　　……仿佛落下一枚直取中宫的屠龙之子。

　　此时，联邦边陲的三处战场都已经趋于白热化，就在联邦元帅殷文率领两国联军兵临空中要塞之际，和卫朔交手的中东偷袭部队已经落入下风，被两国联邦挥舞着打狗棒子一顿猛抽，只能夹着尾巴到处乱窜。

　　联邦军被中东武装欺压许久，早就窝了一肚子火，此时火随风势，恨不能把中东军一口吞了，当即追在后面猛踹黑脚。

　　卫朔却在这时微微一皱眉：“……太近了。”

　　一旁的副官愣了下：“您说什么？”

　　卫朔来不及向他解释，他凑到通讯仪器跟前厉声喝道：“别凑在一起，散开！”

　　他指挥的这支部队除了帝国战队，还有一部分联邦第六军团的精锐，虽然有联邦李如松少将协同配合，可执行力终究要打一个折扣。只是片刻的犹疑，原本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的两支军队松开少许，露出一个小小的破绽。

　　中东军果然是成了精的耗子，一看有漏洞，立马刻不容缓地冲过去，眨眼钻出了包围圈。他们就像一盘泥沙打散入水，随着飞流长驱而下，又淤积河滩，重新凑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阻碍水流的堤坝。

　　紧接着，逃出生天的中东军顾不上恋战，齐刷刷地调转机头，看样子是见势不妙，打算开溜。

　　如果是五个月前，两国联军或许会中招，可有了韦尔斯丁的前车之鉴，卫朔就是脑子进水也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连栽两回。

　　只是他反应再快，以有心算无心，还是慢了一步。

　　没等卫朔开口，一架中东战甲突然排众而出，投递出一发流线型的弹头。弹头一边做匀速直线运动，一边缓缓旋转，外壳节节脱落，像花瓣一样打开。

　　从芙蕾雅出膛到核弹引爆只有十六秒的时间，十六秒，无论帝国还是联邦的战甲时速都不可能逃出有效攻击范围。

　　然而卫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全息屏幕上越来越近的芙蕾雅，眼角眉梢纹丝不动。紧接着，他沉声下令：“超弦驱动仪预热。”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白光毫无预兆地腾空而起，转眼铺天盖地，将无垠的天地熔化其中。

　　从战事爆发后，芙蕾雅屡屡出现在战场上，每一次现身都像是地狱之门打开，带走数以万计的人命。

　　没人敢质疑芙蕾雅的威力，中东军指挥官一边仓皇逃窜，一边露出胜券在握的笃定微笑，他从监控屏幕里张望了一眼，只看到一片能将视网膜烧化的白光。

　　至于两国联军……大概早被那毁天灭地的白光一口吞了，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中东指挥官逃窜出爆炸波及范围，这才停下整军。他刚一张嘴，话音已经列队成行，准备挨个儿往外蹦，忽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高能预警铃打断了。

　　中东军毫无防备，反应过来时，一波无中生有的近程导弹已经近在眼前。他们措手不及，仓促之下只能用防护罩硬扛，导弹和电磁网兜头撞上，就地炸成了烟花。

　　被打成散沙的中东军等不及指挥官下达指令，已经像被大水冲溃了蚁穴的蚂蚁一样四下逃窜。
　　然而，他们才一转身，就和联军鳞次栉比的炮口看了个对眼。